那时候的修仙界，仙凡混合，凡人之数多于修士百倍千倍，曾涌现出许多不逊于修士的文人豪侠。
他们或许不如修士命长，可对人生的感知、世道的领悟远远胜于修士。
他们少的只是灵根，和更长的寿命。
勒薇不再局限于修仙界寻找办法，她把目光放到了凡人当中，尤其是居住在灵气稀薄地带的凡人，因为修士鲜少来往此间，他们的思维迥异非常，固执又大胆，保守又开放，两种极端充斥在这片地带，兴起又衰败的凡人王朝便是最好的证明。
在这里，她第一次听到了有关于神的传说。
是神，不是修士。
远古流传的神话故事里，神创造了世人，恩赐他们鲜活的生命，给予他们生存的力量。
神，是至高无上的。
“没有神掌管的天道，是不完整的天道。”
隐藏在深山中的破落神庙中，垂垂老矣的苍发老者虔诚地向神像叩首，那是他日夜擦拭侍奉的信仰，凡人口耳相传的神话故事的创世神盘古。
龙头蛇身的神像恐怖如斯，更像狰狞面目的妖兽，勒薇无法理解凡人的崇拜，就像凡人无法理解修士的世界。
那里是一片无神明信仰的广阔天地，没有可供神明扎根的土壤，老者决定将神像合十的双手中藏匿的葫芦交给勒薇，期望她宣扬创世神的存在，不要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勒薇终究没有吐露这件事，此时的她被天雷缠身，自身难保，修士中的有心人发现了异常，数以千计的修士追杀她，各门派出面施压，勒薇建立的太白门选择将她抛弃。
他们觉得勒薇得到了绝世神兵。
清奇的脑回路，毫无逻辑可言。
幸而有一部分人，脑袋清醒，以浮屠寺为首的力量选择将她藏了起来。
住持清远选择以身殉道，试图唤醒众人。
“我舍弃了肉身，三魂七魄中只留命魂，假死逃过天道的谴责。和尚修因果道，他们手中有一样宝物，可连通冥界的轮回池，这世间恐怕只有他们进入过冥界。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会相信我的说辞，并且舍弃所有打造了这片隔绝天道的空间。”
“清远坐化前，曾留下一句谶语，不灭的神魂将携带另一个你来到这里，创世神的信物是唤醒屠神者的关键。”
苏韫看向宋矜歌，压抑许久的心思得到了宣泄，脸上浮现出愉悦，“命数的修正或许不可违逆，但天道之下还有人心，我们踽踽独行万载，为的便是与天道抗争。”
话落，石碑化作粉末，显露出包裹其中的纤细躯体，那少女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一般，雪白的肌肤下流动着淡淡金芒，只是粗略观看，便令人心生敬畏之意，似要臣服于少女。
黄泉沉万物，唯有这具躯体飘浮在水面，被和尚打捞起来，世代供奉。
苏韫挥手，给这具躯体裹上一件样式古朴的法袍。
“她体内流淌的是神的血液，比任何人的都要精纯。”
失去灵魂的躯体，充斥生机的天端，多么完美的组合。
只是不知，这是人与天斗的结果，还是天道的顺水推舟？
天端此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绿意，盎然生机灌入失去活力的躯体中，宋矜歌叹息一声，附在了这具等待万年的屠神者躯体上。
丹田里，一团强大的力量在叫嚣着，它比灵力还要纯粹深厚，她有感知到与天谴降下时相似的法则之力。
没有…神掌管天道…
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修仙界是没有信仰神的说法，大家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争寿，对天道的态度从来不是屈服。可当他们发现神掌管天道，所有的抗争将土崩瓦解，信仰一个神，侍奉一个神，没有天道阻拦，仙途坦荡，飞升有望，试问谁能抵抗的住这样的诱惑？”
“吾辈修士，从六岁开启引气入体，数十年如一日劳心劳力苦修，为的不就是掌握强大力量，逍遥自在。飞升作为仙途的终点，少有人能抵达，也少有人能拒绝。”
“试想一下，你在经受万千年的考验，和付出万千年的心血后，终于有资格站在接引之光中，这时，一个样样不如你，但受到神偏爱的幸运崽子也飞升了，你的心情会好吗？”
苏韫的声音在空旷静谧的大殿中显得掷地有声，一字一顿，似曾相识。
努力拼搏的结果，在神那里只是一句话工夫，想想就觉得惨。
天道是什么，神又是什么？
天道算什么，神又算什么？
几万年的时间，无人能理解长久孤寂和无数次冥想，他的心平静如一颗石头，漫长的时间早已磨灭了他初见屠神者时的激动，将满腔的热血再度降至冰点。
记不清是多少个日夜，他一次又一次推算结果，都是不容乐观，以悲剧收尾的惨淡现实，使得初见时的种种心情尽数转化为深深的忌惮。
即便天道视万物为刍狗，那万物也是一条可以在泥坑里肆意撒欢的狗，没有人会对此指指点点，加以说教。
即便是打着为狗好的名头。
即便一句话可以令狗飞升。
苏韫不在意飞升，他不希望头顶出现一个神迫使自己跪舔，去信仰去崇拜，清空自己思想请一位神居住，乃至统治控制。
曾经身心自由的人，很难亲手给自己套套上厚重枷锁，献上自己的膝盖来侍奉一位神明。
尤其是被前人抛弃了的神明，谁也不知道将迎回的是神的原谅，还是神的怒火。
神可灭世。
勒薇和那些和尚，正是因为这个缘由而选择牺牲，给后世留下警戒。
能飞升的修士终究是少数，抵挡不住众望所归浪潮下的冲击。
苏韫挥手，一段画面浮现空中，是铁链锁身的惑狐，他语气淡然，可说出来的内容却惊天骇地。
“修仙界五个时期都是血与泪凝成的结局，我们猜测每一个开端，都有以为被天道欺骗的殉道者，不管是天道想要修补世界，还是圆满自身不足，可以肯定的是他也不希望神降临。”
“是的，这是目前为止唯一的好消息，至少天道是现在我们这边的，哪怕是不得不站在我们这边。”
“灾难过后是最容易出现信仰的时间点，这时会产生神明存在的土壤，信仰连成一片，神就会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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