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勒薇。
这个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中，在后世当中并无多少笔墨描写的人物，有着绝顶的天资聪颖和旁人无法匹敌的孤勇，在门派林立的局面中杀出重围，建立了一个偌大门派，鼎盛时期曾拥有三位反虚修士，与做大做强的前辈们分割修仙资源。
与虎谋皮，需要有些相匹敌的实力。
昭然可见，太白勒薇有这个实力。
天赋，聪颖，勇气，每一样都在别人的身上出现过，可唯独在勒薇的身上组合起来，迸发出夺目的光彩。
比起那位太上紫极宫唯一的女宫主，白手起家建立门派的传奇女修本应更加引人注目，可违背逻辑的事情发生了，时间久远四个字竟然足以将勒薇的光辉削弱。
翻阅书籍，只有寥寥数语，冷漠地阐述这位女修建立了太白门，什么连太白门的名号，都让人一头雾水。
时间这把杀人诛心的利器，将骨血俱备的前人削成了薄薄弱不禁风的纸片人，有时几个字就说完了那波澜壮阔的一生。
所以世人只知于清欢，却不闻太白勒薇。
苏韫不无遗憾的想到。
所幸能遇到勒薇，倾听她的生平经历，得以窥探那个时候的冰山一角，以及领略悟道修士的能耐。
而有此幸事，是因为历代离仙想要了解的，远不止一个修仙界那么简单。
三界六道，掌握六道轮回的冥界一直不曾出现在世人眼前，历代离仙孜孜不倦钻研，甚至挖掘了一条深度难测的通道，妄图挖穿修仙界，连通冥界。
他作为最后的离仙，也继承了这项传统，但他研究出一个小法门，借由神魂无肉体束缚，从通道底部不断下坠，在黑暗中前行了数年，才终于觅得一丝光亮。
那是勒薇的神魂上散发的光芒，淡淡的金色流淌在方寸大小的空间里，将墙壁上的字痕照亮得一清二楚。
炉香乍爇，法界蒙熏。诸佛海会悉遥闻。随处结祥云。诚意方殷。诸佛现全身。南无香云盖菩萨摩诃萨，净口业真言……
墙上所刻是佛家经文。
他想到了佛修说过的功德金光，行善积德之人才能拥有，据说有光之人，轮回人与天之间，不堕恶道。
这个天指的便是上界，修士们梦寐以求飞升的上界。
是谓功德成仙。
“你是谁！”
“终于有人来了！”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前者是对不可预知事物的惊讶，后者是了然于心的沉稳，以及微不可察的疲惫。
“我是太白门初代掌门勒薇，亦是太白门最后一任掌门。也许你会疑惑，为什么我要这样说，但请你相信一位来自天道追杀下侥幸存活下来的残魂的肺腑之言，作为一个重生者，两世经历让我心生猜测，这个世界的天道是不完整的天道。”
“我被困在这里的理由，正是如此。”她指着墙壁上的字痕，眼神中充满敬仰，“浮屠寺三百一十八位得道高僧以命为笔，以功德为墨，在此片空间为我搭建了躲避天道的功德法阵。”
苏韫并非蠢人，他很快意识到了其中猫腻，道衍时期，佛门鼎盛又很快衰败，恐怕与此关联甚密。
“虽然不知道外面过了多少万年，但我想飞升上界的说法应该不曾断代，似乎从没有人疑惑飞升到底是什么，得证大道，还是获得无上力量？没有人深究过，也没有飞升者选择留下来或回来。”
“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飞升或许是个骗局，千万年来，千万人在仙途踽踽前行，抛七情斩六欲，将一生投入进修仙大业中，所图所愿，最相通的一条便是飞升成仙。没有人会希望它是骗局，可天道的举动让我不得不作最坏的猜想，飞升到底是顺其自然地离开此界，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离开。”
“如果是后者，那天道为其冠以飞升之名，也许是希望我们不要胡乱猜想某些被他掩盖的事实。”
苏韫眼底掀起波澜，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心中猜想。
也许，是他们回不来。
“我曾是道化时期第一个飞升的修士，跟飞升的前辈不同的是，接引之光出现后，我并没有得以前往上界，而是听到了天道的声音，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从心底升起，告诉我他是货真价实的天道。他说，世间多缺憾，人生常遗恨。此界如斯，可愿重来一回。”
这不是选择题，勒薇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叩灵台，开丹田，积攒万年的灵力就这样倾泻在天地间。因道统之争而变得残破灰暗的世界，此刻滋生出了盎然生机。
以她的生命为代价。
勒薇攥紧拳头，平淡如水了数万年的残魂泛起了涟漪，一圈一圈，逐渐扩大，那是深埋灵魂深处难以磨灭的不甘，是遭受天道欺骗后的愤懑憎恨。
无法遗忘，更无法原谅。
“我虽然重生了，可我的仙途却比前世异常坎坷，仿佛冥冥之中有人在阻止我重回当初峰顶。可我不是那些站在先辈荫庇下成长起来的幸运儿，从末流门派的外门弟子，一路挣扎向上，成为掌门，带领他们齐头并进跨进顶流门派，我的付出和收获足以支撑我重头再来，哪怕天道的刻意阻拦，我依旧能建立起一个崭新的太白门。”
“勒薇之名刻上掌门石的时候，下了三天三夜的苦雨，天雷将山头劈成了盆地，我忽然意识到了，天道在害怕，他害怕我这个对他心存恨意者功成名就，害怕我再次修至悟道就不会听他的蛊惑。我离开太白门，游历五境，试图找到他留我在这个世界的原因。”
苏韫想了想，肃然道：“天道是不完整的天道，他需要有人殉道以圆满自己。”
听到这里，宋矜歌摇了摇头，有不同的意见，“不是殉道，是成为这个世界的肥料。”
只听苏韫温和笑道：“你先听我说完，或许会产生不同的想法。”
“天道是不完整的天道，并不是我想到的。浮屠寺的住持开坛论道，吸引了半个修仙界的修士前往，我去到寺里的时候，正值酣战，儒佛道之争成为最注目的焦点。你可知，那个扛起儒道大旗的凡人，将两家压得头都抬不起来。”
一个……驰骋修仙界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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