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秀少年的正义_第21章 众人皆醒我独醉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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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仔,叫你爸多买点好食的,好好养。”杨毅勇冲着擦肩而过的成秀信抻了抻脖。他很自觉地走出病房,给这对关系不太好的父子腾出了些许私人空间。
成秀信一如往常地迈着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向着病床走来。他刻意地板起脸,故意让人不好琢磨他的心思。成怀秀抿紧了嘴唇。他局促地吸了吸口中残留的苹果汁水,两侧的牙槽之间因而产生了不少小气泡,飞速地流动着“滋滋”作响。
“喏。”
成秀信抽出架在胸前的左手,递来了什么。成怀秀不明就里地伸手接过,心情忐忑。
那东西约有三指粗细,手心大小。“哒”,翻开金属外盖,内侧屏幕上显示着“06:32,9-15,星期日”。在电话卡1就位的图标旁边,并排安置着满格的电量和信号。
“哇哦……”成怀秀忍不住赞叹出声。
听李津熠说,现在市面上就折叠机最流行。虽说折叠的方向好像不太一样,但这并不妨碍成怀秀偷笑出声。他反反复复地开合着手机盖,乐此不疲。
“原先那个被当作物证扣起来了,刚好给你换个新的。”成秀信俯视着他,将手臂抱回胸前,“你不一直嫌弃那个大砖头么?”
成怀秀想起在自己得到那块板砖似的老人机时,父亲曾放狠话说要他用到死,还当着他的面用它砸烂了一包核桃。他在手心里颠了颠新手机,确认这单薄的小东西绝对不会像它的前辈一样偷偷把自己的裆坠掉。
“谢谢。”成怀秀很坦率地说了,“但是为什么选粉红色?你是不是故意不想让我拿出来用?”
“粉红色?什么粉红,这叫玫瑰金,不识货。”
成秀信打了个响指,顺势掀开腰间手铐套的盖子,挑出最新款的带链镯子挂在指尖上晃了晃。在这期间,成怀秀点开了相册,意外发现里面满是一个中年大叔的四十五度角自拍以及各种乱七八糟的渔获。
“和我的一套,不满意?”成秀信将手往裤腰上一插,那自信的表情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成怀秀无言以对。他本来想问成秀信是不是觉得自己疯了,但想想没必要挨那顿揍。
“回去以后不许到处说。这是个铁案,到时候出庭我替你去。”
“那那些记者怎么办?”
“老杨会处理好。”成秀信一抬手,将一只滚烫的塑料袋丢到了成怀秀的肚子上,“给,吃完去所里做笔录,下午跟我回南广。”
“什,等等!”
水蒸气一下子从没系紧的袋口冲了出来,几乎要把成怀秀的腹部烫熟。“我可是病人哎!”他尖叫着把袋子拍开,“好烫!而且我才不要去这的派出所。”
“呵,我养出来的可没那么娇弱。知不知道什么叫虎父无犬子?”成秀信端着肩看他,“我让你去你就得去,不然你自己走回家。”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简直无法沟通。成怀秀抓了刘海两下,手臂上紧缠的绷带被结实的肌肉撑开了些许。
“说。”
“我逃出来时跳过河,岸上有狗,还有人开枪。总共五发,弹夹没有压满。”他回忆着那天晚上震耳欲聋的枪声,“声音很响,不是六四小砸炮……或者那枪很可能被改装了。”
“你怎么能确定?”
“我不能,所以我才告诉你。”成怀秀在塑料袋口边扯了一个洞,掏出温度下降到适宜入口的包子,“又不是所有警察都和你一样。”
配上薄盐的蔬菜味道很好,棉被一般的包子皮裹里裹着切成细丝的圆白菜、胡萝卜和木耳,在吸干成怀秀口中的水分的同时也被他咬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发现床头柜上的水杯放得太远,成怀秀才意识到父亲已经许久没有作声。
“老爸,茶帮我——”
“你还想当警察吗?”成秀信打断了他,“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以后。”
“当然。”成怀秀说,“正因为亲身经历过了,我更没办法对别人的苦难无动于衷。”他当然乐意,如果自己故意损坏他人财物还有纵火的事情没人追究就更好。
“你可想好了。”成秀信拿起水杯,递向成怀秀伸出的手,“你省下的资源只会落到别人手里。至于别人怎么用,这就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警察这个位置更不能随便落到什么人手里。”
热气蒸腾而上,成怀秀呷了一口透明的暗棕色茶汤,舌尖品到了一丝涩意。暖湿的气流与前夜遗留的雾气交汇,模糊了成秀信在窗口前的高大身影。
“成怀秀。”
他平静地注视着窗外连绵起伏的山脉,云在半山腰盘旋。成秀信将双肘架在窗台上,握住自己的手,轻轻摩挲起左手无名指微陷的指根。
“天地有道,但此道并非道德。这个世界很复杂,太纯粹的人注定活不久。”
成怀秀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握住保温杯的双手,虎口以上的金属曲面上映出了自己形变的身体与面孔。
“普普通通的走程序有什么不好?找份饿不死的工作,有能耐就去搞搞研究……哪怕一辈子都碌碌无为也无所谓,你怎么活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你无病无灾的,不要惹事,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可是……可为什么?”
阴郁的天空掀不起清新的晨风,空气裹挟着凉意,割过常绿灌木飘摇的树梢,卷下几滴清澈的露水。成秀信的声音有些微弱的哽咽,如果不仔细听,只会把那误认为掠过窗框的风声。
“即使是我……也没有办法阻止横祸降临到你身上。”
即便蛮横而让人痛苦,父亲在用他独特的方式关照着自己,成怀秀很清楚。可是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他绝无半分打算退步。窗台积了不少灰,成秀信转过身来,用手背扫了扫袖筒。
“咳,那个。”他指了指成怀秀的胸口,迷迷糊糊地又把胳膊肘架了回去,“挺有个性的。”
自己的胸前有什么?父亲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成怀秀抬手一摸,还真捞到了几条相互缠绕的绳索。蛇鳞似的金属链与藤蔓般的丝线纠缠不清,攀附着树干一样的牛皮绳。在绳索交汇的终点,翠绿色的陶瓷链坠散发出温润的光泽。
“这是……”
血液冲顶,成怀秀难以自制地喘息起来。他捏住链坠的中部,将鱼尾形状的末端贴向唇边,奋力吹了一口。“滴——”的一声哨响霎时间炸了出来,切开了病床前的薄雾。在四天前那个绝望的夜晚,他因赌气意外丢失的小哨子失而复得。
所有的间接线索因这一只哨子串联在了一起,记忆中那两个大相径庭的身影逐渐重合。可是有哪里不对劲,二人本质上的割裂感让成怀秀感到迷惑——他穷,可他阔绰,他温文尔雅,可他猖狂下作……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证据不会出错,所以一定是曾经的自己先入为主了。以往作出的那些判断,基于的都是些什么?哪些是确凿的证据,哪些是画蛇添足的臆想,成怀秀已经分不清楚了。
父亲和他,他们一定欺瞒了自己。或是诱使自己选择了错误的方向,或是眼看着自己走上错误的道路却无动于衷。在真正与罪恶交锋的主战场上,也许自己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了,又也许只是在自以为知情的被人利用。
“啊啊啊!!”成怀秀愤怒地抓了一把前额的头发,使着狠劲喊了一声。
自己距离事情的真相到底还有多远?为什么所有人都站在岸上,把所有的风景看得一清二楚,只有自己乘在无桨的小船之中,受困于深潭之上无边的迷雾。
“改天我带你看看心理医生,别留下什么毛病。”成秀信望着他,平淡的话音里藏了些许关切。但成怀秀只听出了嘲讽。
“老爸,告诉我。”他说,“对于金丝雀,你了解多少?”
“他我下属。”
“这个案子不归他管,是不是?”成怀秀无视了父亲的糊弄,他严肃认真地问道,“只有立案之后才能批准线人行动,可如果我没有判断失误,他在事发24小时之内就已经抵达芒林县了。”
“哦?他动作能比我还快?”成秀信扬起一侧的眉头。
“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赶过来的,但是我知道他没有时间对伤口进行基本处理。他头上的伤疤——唯二没有伪装的地方,他要靠那个博得信任——有四厘米长却没有缝针,伤口发炎化脓。我抱住他时仔细观察过。”
“你还抱过他?”
闻言,成秀信的脸色变了,他的目光犀利起来,聚焦到了成怀秀敞开的衣领和明显过长的袖口。
“看缝线是件橙衬衫,褪色这么严重,我还以为你从哪个垃圾桶里捡来的。”
“那又怎样,我还和他睡过,虽然他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下我跑路了。”成怀秀红着脸争辩道,“你不是想知道他的身份么?他耳朵上既没戴硅胶套也没贴粘土,形状我记得很清楚。要是你想知道,就把你现在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成秀信一时卡壳。但他毕竟是一位具备职业素养的专业人士,再加上长久以来对儿子的了解,成秀信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和思路,摆出一副和平时一样冰冷强硬的态度。
“我这样跟你说吧。”他顿了一顿,“按特殊侦查的规定,每个案子他有三个月时间给我合法卖命。重大疑难案件可以延长,但是他没有申请过。”
“所以……这说明他能力很强?”
“呵,这说明他越权行事!一般公民没有侦查权,不要说三个月之后了,谁知道他三个月以内干了什么?连平时有没有接私活都不好说。”成秀信撇过头,“我看他和那些抓小三的蛇鼠一窝,唯一的优点只有义务劳动……哦,还有年末时很好用。”
“所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成怀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是个普通人,死掉了也不会被人缅怀,他没义务做出这种牺牲。”
“有什么不好?我们都得到了想要的,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成秀信移开视线,盯住摆放在病房角落里的一株盆栽,“我之前说过,他只能自求多福。”
“可如果当初你不批准的话,他现在也不会为你工作。你也知道你的选择会带来什么,你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他在因此自我消耗,但你不在乎,或者根本就乐在其——”
“闭嘴!”一声低沉遒劲的呵斥。
成怀秀惊讶地抬起头,眼见成秀信的额前阴云笼罩,瞳仁里闪起了火。父亲高大的背影挡在窗前,遮蔽了阴天里仅剩的熹微晨光。他攥起掌心里的凉意,手背上清晰可见的血管随之鼓动。
“管好你自己。”成秀信翻过手,凝视着自己的手心,“……说到底,金丝雀本来就是笼养鸟。本来就该待在笼子里供人玩赏。”
对于成怀秀来说,他早已疲于对那个自以为是宇宙中心的父亲的想法作出任何评价。他只感觉在那一个瞬间,这张看过十几年的面孔似乎变得有些陌生。
***
“成老师,果然你还是别去了。”李津熠往嘴里丢了一块薯片,“一天天的总出事,我总感觉还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我的洋文怎么办?”成怀秀问道。
“你现在不是已经能考及格了吗?你之前连‘grandma’和‘grammar’都分不清,就那鬼样还能考到年级前十,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要是不去的话,我就没机会见到我家教了。”成怀秀支住了自己的下巴,“而且他缺钱。他总是为我着想,我要是说不去,他肯定不会死缠烂打。他说不定还会认为是自己教得不好,把钱给我退回来呢。”
“哦,对了!说起这个,你要不叫你家教也搬个家吧!”李津熠咀嚼了两口,咽下嘴里剩余的薯片。他拿起放在身侧台阶上的冰红茶,拧开瓶盖,一仰脖灌下去七分之二。
“我倒是想,那地方简直就是烂尾楼。物业……应该也没有,我进楼从来都没有刷过门禁卡。那里明明是开发区,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已经荒废了很久。”
“等等,那不是很适合城市探险吗?!改天叫上高老头,我来直播,哎哎,说不定还能在废墟里搜到不得了的东西呢!”
“怎么可能!他绝对会说你要作死别带上我。你刚刚不是还说那里很危险吗?”
“那是两码事啦,就算有坏人来,你也会保护我的嘛?”李津熠扭扭捏捏地说,“对不对嘛,成成?你上去大喊一声‘我要打十个’,然后‘咵嚓’地把上衣一扯……”
一想到李津熠脸上沾着薯片渣,坐在操场边看台的台阶上张牙舞爪的样子,成怀秀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在真正面对黑恶势力的时候,没有堂堂正正的单挑,只有不择手段的取胜。徒有一身本领,过于天真的自己根本无力还手。
成怀秀撩了撩耳后勒着的口罩带,脸上的伤疤已经结了痂。他看了一眼车窗外倒退着慢跑的路灯,感觉无垠的深绿色海面像是静止了一样。星期四的美术课改放电影,当自己在节后第一天赶回学校照常上课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不过在缺席那天患上了一场恶性感冒。
“不过话说,我真觉得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诅咒。”
“什么诅咒?”成怀秀好奇地问。
“自杀诅咒,像是羊群效应。最近接二连三的有人死了,无一例外都是自杀,而且几乎没有人的尸体是在三天以内被发现的。他们每个人都衣着整齐地躺在床上,所有人的表情都无比平静,脸颊红润的像是盛开的花朵……”
李津熠刻意压低声音,试图将气氛渲染得更为惊恐。可几个散步的女孩子刚好有说有笑地从旁边经过,刚刚才出现的恐怖氛围一下子消散全无。
“下次要讲鬼故事你可得挑个好地方。”成怀秀说,“哦,我忘了,上次我们在高铭家开夜谈会时,有人吓得缩在被子里哭了一宿。”
“呃啊啊那肯定是高铭吧?我清清楚楚记得,对,就是他!这么丢人的事,成老师,你可不要到他面前……也不要到处说!你要保证!”
“哈哈……哈哈哈哈!”成怀秀捂着肚子。
“别,别笑了,我说正经事,我认真的。”李津熠的脸色变得和鸡冠一样,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亦或两者皆有,“新闻上说这次的是个医生,人还不到三十岁,就是城西区院的医生。”
“区院?我前不久才刚去过。”成怀秀咽了口唾沫。
“对。听说人节前就没了,是复工后改造天然气管道的工人发现的。你敢信,警察来时人都不硬了。我看记者采访,他邻居说很少见面,同事说他最近在忙着考职称,是主治医师还是主任,好像压力很大来着。”
“还有什么别的细节吗?”成怀秀追问,“那些报道算是二手信息,都是媒体得出结论了才告诉我们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事情就前几天发生的,他们还没调查完。”李津熠又往嘴里丢了一把薯片,“城西区以前不是死了很多人吗,会不会是孤魂野鬼专挑那种精神紧绷的人,然后蛊惑他们自杀了怎么地的。”
成怀秀还没回话,听筒对面就冒出了另一道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笨猪头,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手机还我。”
“唉!那怎么解释——”
“人猿450万年前就分化了,时间这么长,哪里没死过人?按道理说,你现在已经在尸堆上坐了很久了。”
苏予清冲着李津熠甩了甩手上剩下的水珠,又在他青白配色的校服短袖上抹了两把,将手机拿了回来。她拉过李津熠的外套扇走了台阶上的灰,然后转身坐在了他的身旁。
“喂?阿成?你别听他瞎说。”苏予清说,“这就是变相的受害者有罪论。他就是害怕这种事无端端地落到他身上,所以比起接受现实,他总要找点什么可以怪罪的借口。”
“我哪有——”
“阿苏,你记不记得上次发生这种事是什么时候?”成怀秀打断了李津熠的抱怨,“我们在食堂看到过那条新闻,但具体时间我不记得,你还有没有印象?”
“唔,我查查看。”苏予清将手机拿离耳侧,打开了免提,“9月6号,晚上十点被发现的。被发现的原因是刚做完阑尾手术打了全麻的楼上邻居认错了门,一怒之下就找锁匠把死者的家门给卸了。”
“这次的时间是?”
“今天早上九点被煤气改装天然气管道工人发现,推测死亡时间是12号傍晚到13号凌晨,公安机关还在进一步调查。”
“间隔不到一周……我记得暑假的时候也有过报道,时间差不多是八月中旬。”成怀秀捻了捻刘海,“阿苏,你觉不觉得自杀事件越来越频繁了?”
“确实,不过这种事情每年都会发生,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南广特色。”苏予清继续滑动手机屏幕,“我看到有帖子统计,零三年的时候有一阵煤气自杀的高峰,第二次高峰是从近两年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迹象减少。”
“零三年爆发了非典。”李津熠插了一句,“那年我出生。”
“那今年……”成怀秀想起了陈耀炒的青椒肉丝,好吃,但是里面没有猪肉,“经济不景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苏予清附和道,“我爸他们公司据说是为了节省开支大换血,结果裁员之后又招不到合适的新人,钱没省下来,负担反而增加了不少。”
“嗯……那还真是辛苦。”
天色渐暗,车顶的方形灯亮了起来。望着陌生的景色,车窗上映出了成怀秀忧郁的神色。如果当时没有着急上错车的话,他就不会被小站不停的快车带偏,不会打电话向朋友求助,不会被困在距城西区好几公里的返程巴士上了。
“车辆转弯,请坐好扶稳。”
放在腰侧的包向右平移了一小段,成怀秀将它从座位上抓起来,搭上膝头。在前方五百米左右,连绵的沿海步道徒然断绝。迷离的灯光模糊了视野,幽深的隧道像是在山体之中涌动。
“阿苏,马上要进隧道了。”成怀秀说着,往前跨了两排,找了个离车门更近的位置坐下,“我快到城西区了。”
“对了,阿成,其实我也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去了。那边老房子多,规划乱,又是郊区。翟大大说,像这种地方最受犯罪人欢迎了。”苏予清提醒道。在她说话时,依稀可以听见李津熠对她偶像酸溜溜的抱怨,还有广播站播报的铃声在背景里回响。
“哈哈,是吗?真吓人。”成怀秀笑起来,忽然感到此刻的自己和另一个人很像,“不过我不怕,我家教一定不会让这——让我受到伤害的。”
巴士的前部没入了隧道的洞口,黑暗在眨眼间笼罩了车身。暗黄的灯光排列于拱顶的两侧,犹如肉食性昆虫虎视眈眈的复眼。
“成,你家教是科大的……吧?”李津熠忽然问了一句。
“嗯,对?”成怀秀把音量开到了最大,“好像信号不好,我听不太清——”
“等一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科大不是在……滋滋……西区和金沙区……滋……交界处吗?成!你还记不……滋……高铭说过的话?!”
通讯信号受到了环境的干扰,李津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的话语里参杂进了不少杂音。除此之外,他连珠箭似的语速也很不寻常。
“我听不清,等待会儿——”
“如果大家……滋……知道……滋……不是好地……滋滋……那为什……”
“喂?你在听吗?”
“……滋……”
“阿熠?”
“……”
“……”
“……”
“快跑!!!!!”
成怀秀被这出其不意的一声喊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咚”地震了一下,像被踩住住尾巴的猫一样嚎了一嗓子,还一把将手机甩到了前排的座位上。
巴士驶出了隧道末端,路灯的圆光再一次将车体照亮。有好奇的乘客转过身来,侧眼看他。翻盖机的屏幕在前座亮着光,惊魂未定的成怀秀浑身发麻,他撑着车座俯身去捡,失望地发现方才那通电话已经挂断了两秒。
“怎么会这样……”
他不安地回拨起苏予清的号码,胸膛里像是有人在打桩。然而不管重拨了几次,直到下车之前,那两道活力洋溢的声音都没能再次回响。
***
“他○的,一个欠○的○○!装什么矜持!”
又是一道野兽般的嘶吼。成怀秀打了个激灵,那盛怒中的嗓音震得他头脑发胀。他今天已经不想再听到任何人大喊大叫了,然而天不遂人愿,很显然他的噩梦还远没有结束。
在前往陈耀家的必经之路上,成怀秀躲在了一座满生浮萍的喷泉池后面,眼看着一个陌生男人发了疯似的摔掼一束鲜花。实际上,他手里的东西称不上鲜,也更加称不上束,毕竟那只是一朵特价处理的蔫玫瑰,被包在免费赠送的白色波点塑料纸里面罢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甩打和踩踏之后,花瓣染污了垃圾桶的外盖,弄脏了墙壁,为水泥路面数不胜数的凹陷提供了滋生细菌的养料。可怜的花茎在空中划出错乱的线,干瘪的枝干外层破损,惨白的纤维犹如断骨一般。
“不要脸的○!○的,爷早晚要把你○○给○烂!”那男人声嘶力竭地嘶吼道。支出线头的领带大幅飘摆,西服大敞,西裤筒下露出青筋暴起的脚踝。
“咳。”成怀秀礼貌地提醒了一声。
闻声,那男子愤愤地转过头来,盛怒中的他动作之迅猛,甩得领子后面的吊牌也颤了三颤。他正准备对哪个好管闲事的破口大骂,可一瞧见成怀秀身上的校服,立马收起了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麻利地将花枝丢进垃圾桶,换上一副和善的表情来了。
“额,不好意思。”男人在西裤两边拍了拍手,扯了扯领带,“呃……哈哈,我挡到你的路了吗?”
成怀秀面无表情地从枯喷泉的雕像后面走了出来。面前满地狼藉,呛鼻的花香和垃圾的酸臭搅合在一起,但要他来说,还是那两声虚伪的干笑更加令人作呕。他无视了那个装模做样的男人,快步与其擦肩而过,钻进了前方居民楼前洞开的楼道。
居民楼的楼梯间位于单独一侧,出了三楼的楼梯口往里走,最尽头就是陈耀家的门口。成怀秀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跑,很快就越过了三楼拐角处的楼梯。比起多分心思放在这种无所谓的怪人身上,他更想赶紧和陈耀见面,把心中的未解之谜一五一十地问个清楚。
他刚一踏出楼梯口,忽然瞥见楼下的垃圾桶旁立着一个人影。成怀秀定睛一瞧,方才那个西装男还站在原地。貌似是感受到了自上而下的那股警惕的视线,男人活动了一下肩颈,以一条腿不出力的姿势站着,划起了从裤兜里掏出的手机。
成怀秀又往楼下瞟了一眼,刚好目击了那男子移开视线的拙劣模样。
“这人不会在监视我吧?!”
他心里一紧,赶忙放慢了脚步。往回走已经来不及了,走廊的尽头也越来越近。如果那人打算寻仇,只会跟着自己的步子找到陈耀家。
老式公寓里住户不多,走廊边缘半米高的墙上被少数的几户人家摆放了一些物品。成怀秀盯上了隔壁大爷的一双凉鞋,他煞有介事地拉起斜挎包翻找钥匙,实则抬起了胳膊肘,借机把那双棕色凉拖顶下楼去了。
且听“啪!啪!”两声,两只凉鞋纷纷坠地。成怀秀以手掌支着公共阳台的边缘向下张望,大声惊呼起来。那男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成怀秀跑着跳着奔下楼去,他捡起鞋子,再抬头时,视线里的人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小区里稀疏的路灯早已陆续亮起。成怀秀拎着鞋走回楼上,在摘掉口罩一起,他朝楼下回望了一眼,地上唯一的人形只有喷泉池里那座锈迹斑斑的的雕像。
“这回应该走掉了吧。”他心想,从背包夹层里取出钥匙。锁眼的左下角有一小点发白,成怀秀用指甲抠了抠,但是没能抹掉。
“咯”,在钥匙转动了半圈以后,金属片上传来的阻力彻底消失了。成怀秀意识到,门的内侧没有上锁。他莫名地紧张起来,吸了口气,紧张地拉过门把手。门无声的开了。
“啊……”
如果成怀秀的步子迈得再急一点,他大概就会直接撞进陈耀的怀里。
这位金发青年正木然地站在门口,双手轻轻交握。他还像往常一样穿着从视觉上拉长身材的马甲背心,衬衫袖子卷至肘上,边缘没有完全掖好。他打着赤脚,足尖在重力的作用下显得苍白。
“我在等你。”他柔声细语地说道,微微笑着,歪了歪脑袋,“我正想着去接你呢。”
在来时路上预演过无数词的充满尔虞我诈的对峙和周旋,在这一瞬间从成怀秀的脑中蒸发殆尽了。
管他什么真相呢。
顾不上关门,成怀秀撇下书包,撩开了遮住陈耀半只左眼的柔软刘海。在对方翘起的眉尾上方,一块袁大头大小的血痂赫然显现。
“这是那天在商业街的时候,有个老阿姨认错了人。也许她正在气头上吧,把我当成她不成器的儿子揍了一棍。”陈耀即兴讲述着不存在的故事,“不过后来我们说开了,她跟我道歉,还说要赔我医药费呢。”
或许是伤口周围的新肉被成怀秀的指尖抚得有些痒,他“咯咯”地笑了起来。片刻之后,他垂眼看向成怀秀脸上的伤痕。
“对不起,小怀秀。”他轻声说道,语速比平时缓慢,“我早知道提着东西跑不快。如果我当时没有磨蹭,一定可以赶在你走丢之前回到——”
“嘘……”成怀秀将食指抵在了陈耀的嘴唇上。他往前迈了半步,将自己的脸颊贴向了对方的胸膛。羊绒背心有一点点起球,不时透出淡淡的暖暖的植物味道。
“我知道,我听到了广播。你又捡到走失的小朋友了。”成怀秀闭上眼睛,小声说道,“你这个该死的中央空调。”
“嗯?”
“可是,谢谢你来救我。”成怀秀说,声音带着些颤抖与变调。他浅浅地呼吸着,睁开眼,注视着他们二人彼此的脚尖。
可是良久,眼前的人都没有做出半点动作,就连呼吸的声音都轻得不得了。
为什么不回话呢?
莫名燃起的热度海浪般阵阵袭来,惹得成怀秀甚是烦躁。他好奇地抬起头,发现陈耀双目紧闭,脸颊通红。成怀秀伸手去探,感到掌心就像拍上了一块烙铁,被加热到几欲融化。
“啊,好烫!”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二人的体温简直天差地别,“你发烧了!药在哪?!”
“在柜子最下层……”陈耀有气无力地说道。他转过身,弯下腰去拉抽屉,但是重心不稳,一不小心,腿一软,直接“砰”地跪倒在了地上。
“小心!”成怀秀踢掉鞋子,一个箭步冲过去接住了他。后者瞬间脱了力,果冻似的,软绵绵地从他臂弯里漏了下去。
打横抱起的尝试也以同样的失败告终。成怀秀蹲下身,试图拉着陈耀的胳膊把他拽到背上,可是对方的身高高出自己约一个头,他趴在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匹失败的矮脚马。最后,成怀秀只好拽住陈耀的两只手腕,将他一路拖到床边的地板上。
“躺在地上可以吗?地上很凉快,你好烫,要快点降温才好。”
不等陈耀回话,成怀秀一把抓住他羊毛衫的领口,硬生生地把它从他身上扽了下来。经此一拽,毛线之间的洞眼稀疏异常,最大的甚至可以容许小指穿过。趁陈耀烧得正迷糊的时候,成怀秀飞快地把那件严重形变的衣服揉成了一团,塞到了床板后头。
“嗯,那个,我会赔你的!”
“……嗯?”
面对陈耀迷惑的眼神,成怀秀摆出一副淡定的表情,表示“问题不大”。在去除了病人身上阻隔散热的衣物以后,他在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了药箱,从中取出了体温计和一瓶酒精。
“夹着这个。”成怀秀把体温计塞给陈耀,动手去拧酒精的瓶盖,“你身上还有伤口吗?我给你擦擦,体温很快就能降下来了。”
然而,即便擦光了一整瓶酒精,瘫在地板上的陈耀依旧气若游丝,体温居高不下。他每一次呼一口气,都像是一场间歇泉的喷发。成怀秀揩了一把额角的汗,他刚在药箱里翻出口服液,一转头就看见陈耀侧过了脸去,偷偷吐出了自己才喂进去的胶囊。
“什么?你要好好吃药!”成怀秀抽出刚刚收入药盒中的那板药,又以指摁出了一颗胶囊。
陈耀抿起嘴唇,眉毛扭在一起。“不是,不用……”他想要解释些什么,对于成怀秀的照料却又无力招架,只得不停地摇头闪躲。
“可是你体温太高了,快烧到四十度,太危险了!”成怀秀摸了摸陈耀的手背,感觉碰到了正午日光下足以煎熟鸡蛋的石头,“陈耀,我要打120了。”
“没,没事的,只要让我休息一会儿……”
“可是你一点都没退烧。”成怀秀垂下头,鼻尖的颜色变得鲜艳起来了,“为什么会这样?要是再升温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闻言,被丢在地板上的陈耀慢吞吞地吐了口气。他徐徐翻过手掌,扣住成怀秀的手指。“怀秀,我有点冷。”他说,“还有手机,在……柜子上。”
成怀秀坐在地上没有动。
“去吧。等你回来……再把手借我。”
成怀秀听话地去了,甚至做得更多。他把陈耀架到了床上,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了一张薄毯子,细心地给赤身裸的病人盖好。
“陈耀,手机。”他把那只通讯设备递了过来,但是陈耀没有伸手来接。后者已经陷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整个人的精神都十分恍惚。
“没上锁……”他的嘴唇微弱地上下触碰,说起话来像蚊子叫。
是想让自己找人帮忙吗?成怀秀摁亮了屏幕。手机的壁纸是福尔摩斯的半身剪影,这一点完全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至少和他有关的事情,我在这一点上的判断不可能出错。”被福尔摩斯典藏册精装本杂志海报电子游戏影视光碟自制周边包围的成怀秀心想。
他动手点开了通讯录,却为其中的内容深感惊讶: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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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
朝阳广场华悦书店
朝阳广场竹升面
朝阳市场B6摊送大蒜
朝阳市场五金店老板
F
房东滨海新城
房东城西晴海小区
K
快递点科大东门
快递点晴海小区6栋车库
N
南广公交总站
南广长途巴士客运站
南广红树林岛轮渡
X
校门口鸡蛋灌饼
校门口螺蛳粉
校门口糖葫芦
小区门口花店
小区门口豆腐花
Z
志愿者图书馆二组组长
……
“这,这怎么……”
这怎么一个能联系的熟人也没有?家人呢?朋友呢?成怀秀瞅了一眼半昏迷中的陈耀,郁闷地捏了他的手一把。
“打……001……”陈耀咕哝了一声。
带着好奇、疑惑和一丝丝的不甘,成怀秀拨通了那个预设的紧急联系人号码。
电波的那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就连自己和父亲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得到记载,凭什么那个人就可以获取他的信任呢?
对方一定非常可靠,和不够成熟的自己很不一样。
成怀秀不想思考,可是他忍不住去想。他握着陈耀新蒸年糕一般冒着热气的手,俯身趴在床头,感觉胸口格外沉重。
拨号后四十秒左右,默认的蜂鸣音中断,电话接通了。听筒对面不间断地传出躁动的鼓点声和流行乐声。对方所处的环境相当嘈杂,成怀秀捂住空闲的左耳,将右耳紧紧贴在了手机上。
“喂?”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对方没有回应。成怀秀正准备加大音量,耳侧忽然传来了似曾相识的嗓音和音调。
“もしもし?”对面的人轻快地问道,“耀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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