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秀少年的正义_第22章 病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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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已于上个月重写)
拎着一只塑料袋的来人撩起袖管,侧身掠过前来开门的成怀秀,气势汹汹地向床头走来。“喂,起きて!”她大喊一声,一把将袋子掼在地上。
“等,你要干什——”
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成怀秀急忙伸手阻拦。可他话音未落,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那位日本邻居抡起膀子,对准瘫在床上的病人,“啪啪”甩了两个耳光。
“别睡了,快点起来,表现得正常点给他看看啊?给我醒醒,雷米一个人她最讨厌一个人,要是被发现了,她说不定又会提分手,一边哭一边揍我的啊!”
佐伯美奈口中念念有词,机关枪似的喊着话,抓住陈耀的肩膀止不住地摇晃。病人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丫缠着血丝的眼白。他就像一只去了骨的泡椒凤爪,柔软、惨白,双颊微微肿胀。
“放手!”
成怀秀掌心往床上一撑,将陈耀罩在身下。他愤愤地瞪着眼前人那张沾着酒渍的脸,心生怨气。说得不留情面一些,他本就看外国人不顺眼,更别提是某个能把洗衣机用到爆炸的笨蛋了。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看医生呢!”成怀秀也顺带瞪了一眼昏迷中的陈耀。如果不是这样,现在肯定已经挂上了水,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等退烧了。
“给,特效药。”
胳膊肘被什么带棱角的东西碰了碰,佐伯美奈蹲在地上,手举着一只一升装的橙汁盒。她似乎无视了成怀秀眼神中的敌意,说道,“只要给他喂点橙汁,然后放他一边凉快,睡一觉就好了。”
成怀秀闭口不言,他接过橙汁,撬开病人紧缩的牙关。一开始漏出了许多,吞咽的速度也慢,但陈耀后来还是逐渐饮下了大半。体温计落在床沿,被成怀秀顺手捡起。
“三十九度五,你确定这样可以?”
“……诶?”
佐伯美奈一把夺过体温计,捏住两端,对准天花板上的灯光高高抬起。在看清刻度的那一秒,她的眉尖瞬间拧在了一起。
“他经常发烧,但是不应该烧得这么严重啊!”
“经常?”
“耀酱的健康很受情绪影响,他一心烦就头疼脑热。之前我们为了学时去听垃圾一样的讲座,他中途就烧起来了。”佐伯美奈紧张地旋转着体温计,又用力甩了两下,视线自然下落,“你给先生吃了这个?他不能吃这个!”
成怀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地板上粘着一粒皱巴巴的胶囊,那东西刚被陈耀吐出来不久。佐伯美奈突然疯魔了一般,她把体温计朝床上一丢,往地上一坐,“劈里啪啦”地翻起药箱。
“只有这一粒,你可以直接问我的!”成怀秀急忙说道,但佐伯美奈仍然自顾自地翻找着,直到找出了那板药,数清了剩下的胶囊数方才停手。她放松地吐了长长一口气,胳膊一抬,一把将药扔进了垃圾桶。
“早该这么做了。这个药什么病治一点,他每次都吃,现在只有副作用有效。耀酱他……嗯?那把伞去哪了?他太节俭了,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
“你说副作用?”
“啊,对。他经常犯胃病,再吃这个会把胃壁烧穿的。”
“什么?!”
冷汗顺着耳根淌了下来,成怀秀后怕极了。他忍不住去想,如果自己像父亲一样固执,如果自己没有给予对方足够的尊重,也许总有一天,这个对于自己总是过度宽容的人会被他亲手毁掉。
“我知道他为什么烧成这样,原因不止一个,我早该发现的。我进门时见他精神有些恍惚,看上去可不像心情好。”
成怀秀捡起的书包,取出校牌。药箱里放有消毒棉片,他拿动手拿起一片,撕开包装。“嘣”,校牌背面的别针弹了起来,被冰凉的棉片附上了一股寒意。
陈耀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了些许,成怀秀拨开了那些麦芽糖丝似的发丝,把针尖对准了血痂边缘那圈薄且泛粉的皮肤。
“……你会原谅我的。”
一狠心,别针被用力扎了进去,而病人似乎陷入了沉眠,并没有像成怀秀预想中那样挣扎。皮肤破损,黄绿色的脓水“噗”地冒了出来,光滑的脓液聚成一滴,像是毒蘑菇的伞盖一样。
“啊呀!”佐伯美奈惊讶地叫道。
成怀秀冷静地拔出针,用棉片捏着伤口挤了几下。“炎症,没完全好。病情叠加了。”他说,“你说他健康很受情绪影响,这说明他肝郁气滞。气血不足,神经衰弱。”
“哇……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是医生。”成怀秀说,“他为什么不开心?”
“不知道。”佐伯美奈摇了摇头,“我早上出门时还见到他了,他那时还笑着跟我打招呼,说等放学了要去买花。”
“可房间里……”成怀秀环顾四周,“没有花。”
“打折的花都卖完了?他平时没有这种习惯,也不会随便把陌生人往家里带的。今天……也不是节日,不知道他想庆祝什么。”
成怀秀垂下眼帘,扯了扯自己额前那两丝长刘海。今天是自己出院的第一天。如果一切正常,他本该在车站见到陈耀手捧鲜花。
“我想……”
不是没有买到鲜花,而是连花店也没有进成。意外情况的发生打断了陈耀的计划,他被迫逃跑,却没能成功摆脱。
在刚进门时,自己的钥匙只转了半圈,门没有上锁。不是里面的人想出去,而是它已经开过。
“我知道要找谁算账了。”成怀秀眯起了眼,将手心里的棉片纂成一团。虽然迄今为止,他从未完整地解决过任何案件,倒是被迫卷入了莫名的灾难之中。
高中生,未成年。这是他身上最明显的两个标签。一个意味着案件源的缺失,而另一个代表着需要保护。与能力无关,他的身份就决定了破案的难度。
以陈耀举例,当两人接触到同一案件时,一个早已获知了谜题,而另一个仅能了解构成谜团的部分事实,对谜题一无所知。就像是在同一场考试中,一个人拥有一套完整的试题,而另一个只拿到了写了几个关键词的白纸。
就目前所知的情况而言,整桩事似乎不难解决。但有一点成怀秀不得不考虑到,那就是陈耀的隐藏身份。成怀秀非常清楚,假如惹火陈耀的仅仅是遇到猥琐男之类的无聊事,那他大可直接摆平,更没理由刻意装傻充愣,瞒着自己不讲。
“要是我再厉害一点的话……”成怀秀攥了刘海一把,他太想快点变强,尽管他在同龄人之中已经称得上出类拔萃了。
横向的对比是没有意义的,成怀秀深知这一点。有年龄更小的孩子惨遭灭口,犯罪分子只会不择手段地追求结果。
“轰——”,厨房里传来了激烈的水流声。成怀秀循声走进,见佐伯美奈站在水池边,手中端着一只汤锅。
在锅盛到半满的时候,佐伯美奈握着锅柄摇了两下,然后一抬手,带着气泡的水就那样“哗”地冲进了水槽。空锅子被架到了炉灶上,清水仍在“唰唰”流淌。见状,成怀秀挤进厨房,尽量表情温和地把水关上。
就择友标准这一方面来说,陈耀实在无法获得他的认可。从更悲观一点的角度讲,居然会把这样糟糕的人选为最后保障,那家伙的人生态度是得有多么绝望。
“美奈……小姐。”为了获取更多信息,成怀秀强迫自己文明地开口,“在你看来,他人怎么样?”
“哦?这有好多可说啦!帅气,热心,温柔体贴!他很擅长理财,学识也特别渊博。他最喜欢读书,哦,还有植物。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连仙人掌都能养死,简直就是植物杀手。”
“总而言之,先生是位在现代非常少见的绅士哦,按中国的说法应该叫君子。”说着说着,佐伯美奈就笑了起来,“嘛,虽然他有时候也很坏心眼就是了,但我认为无伤大雅。”
这段叙述里掺杂了不少主观色彩。但成怀秀不能否认,如果形容的是那位温柔博爱的谦和青年,这基本属实。
“这附近不是经常有人搞活动吗?免费送鸡蛋、粉丝、生活用品之类的。过几天还会有很厉害的商品试用,虽然要交押金,但是他们说可以退还,所以等于免费拿走。还有还有,理财产品的推荐,还有入股邀请,一本万利,稳赚不赔的。”
“这不是诈骗吗?”成怀秀皱眉,“这附近老年人多,所以那些人才扎堆往这跑。”
“耀酱也这么说哦,可他还是每次都去。”佐伯美奈一本正经地说。
“不不,他怎么可能——”
“他一领完就举报。你看,这个锅就是这么来的,我家的烧水壶和电饼铛也一样。”
闻言,成怀秀愣了一下。他仔细想了想,如果是那个会联合自己作弊还贱瑟瑟挑衅的撒谎大王的话,这种缺德事还真能做得出来。果然他们俩就是同一个人吧!
“哈哈,很过分吧?反正那些人也是坏人。你相信所有犯人都会真心悔过吗?这怎么可能。不吃点苦头,那些渣滓是不会收手的。”佐伯美奈一边说,一边旋开煤气灶的开关,“虽然这样,耀酱他是很高尚的。而且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不会有人比他更真诚了。”
能说出这种话,估计也早已经被那家伙忽悠瘸了。佐伯美奈的证言可信度存疑,成怀秀有点郁闷,可正当他把手伸到半空中想拽刘海时,脑海间突然灵光一闪。
有没有存在这样一种可能,那家伙的确没有对朋友说过谎。如果……不是“那家伙”在撒谎。
“美奈小姐,你陪他去过医院吗?”
“……没有?他讨厌医院,说总是会想起小时候打吊针的事情,所以每次生病都拜托我帮忙。啊,但他之前陪我去过,我当时在炸春卷,不小心被油烫到了。”
成怀秀相信佐伯美奈说的都是真话,对她而言。自己必须更加谨慎,着重区分信息的来源究竟转过几手。
“他有没有向你透露过自己的疾病史?”成怀秀接着问道。
“没有,但他动不动就倒下。”佐伯美奈叹着气摇了摇头,“他好像同时在打几份工。我有时都觉得生病也好,至少他可以休息一下。”
“你有没有觉得他不正常,或者见到过他有不正常的时候?”再委婉下去不知道还有扯多久,成怀秀选择单刀直入,“嗯……我想问他有没有精神病,像是人格分裂——”
“哐”!
佐伯美奈攥住了锅柄,往支锅的铁架子上猛磕了一下。“耀酱不是神经病!怎么可以说这么失礼的话!”她异常愤怒,连嗓音也抬高了八度。
“不……”
“你觉得我说谎?你不相信我,我早知道你讨厌我了。我的父亲是社长,我从小被养坏了,性格不好,自理能力也很差劲。”佐伯美奈别过脸去,鼻梁周围的皮肤都挤到了一起,“而且耀酱带我去过纪念馆,我知道你们讨厌我,这很正当。”
话题突然调转了一百八十度,成怀秀没想到气氛会变得这么严肃。
“说实话,我无法理解你们为什么会对陌生人那么在乎。在日本,人与人之间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互相之间极力避免打扰,我一直认为这是文明的象征。可耀酱说那是冷漠。目的不是关照他人,只是不想给自己惹祸。”
“他明明不是日本人,他又没去过日本,凭什么能说这样的话呢?我这样质问他了,结果他说这些问题对我自己也适用。那天我和他争辩了好久,最后决定跟着他去看一看。因为我知道的世界和他不一样,我想证明自己没错。”
“但是等我真的看到了以后,我震惊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我真的很想恨他,可是我要恨他什么呢?恨他让我见识到真相了吗?最可恨的明明是一直以来欺骗我们的人。不是他把我的骄傲变成了笑话,将我的信仰摧毁得一文不值,让我变得盲目。”
“那些一直以来掩盖事实的人才是最可恶的。父母、老师、就知道鞠躬和选票的政客。我真的无法相信,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抱有那么卑劣的优越感,自诩做着正确的事情,实际上一直都活在谎言之中。”
“可即便知道了真相,我仍然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错误。在参观的全程我一直紧紧跟在他身后,因为我真的很害怕,害怕会被人发现,我很害怕会被做出一样的事情。即使被尸骨填满,那些充满罪孽的坑还是深到足以将我彻底吞没。”
在这些话脱口的时候,佐伯美奈的牙齿都在打战。她的声音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成怀秀被牢牢定在原地,不得移开半步。
“我不敢说一句话,神经高度紧绷。在那时,有陌生人抓住了我的胳膊。‘全部都结束了’,我那时真的这么想过。我的心头从未有过那般恐惧,我发疯一样的尖叫,死死扯住他的衣服不肯撒手。”
“‘冷静点!佐伯!’他扶住我的肩膀,‘你钥匙掉了,那只是一个小学生!’”
“我彻底崩溃了。我流泪,跪在地上不停地道歉,周围的人聚集起来,我以为一定会有人来制止我。‘没关系,不是你的错’,我以为会有人这么说,但是在工作人员赶来之前,人们保持沉默,最终无视了我。”
“‘侵略者的子孙享受了祖先暴行的红利,所以无论做了什么样的弥补,也永远偿还不了曾经的罪过。’他说,‘你们可能很难理解吧,为什么要为了别人奉献,为了别人愤怒。我们不是陌生人,我们是同胞,我们全都属于中华民族。’”
佐伯美奈奋力抽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脸上精致的妆已经融化了些许。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不可以说这种话,你这是在侮辱他的人格。”她的双手在身侧紧握,“要是知道了最自豪的学生居然把自己当成疯子看待,他一定会心碎的。”
此时此刻,成怀秀终于有些理解了陈耀的选择。福尔摩斯特别欣赏华生的地方之一,就在于他无与伦比的忠诚。
“抱歉。”成怀秀微微颔首,“我有些急躁了。其实我是想帮助他才会这么问的,他总是在照顾我,但我似乎给他添了不少乱,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我想在这一方面,我的心情你一定可以理解。”
“美奈小姐,现在他好像摊上了事,我也想为他做些什么。请你帮帮我吧,拜托了。”他撇下了偏见,极诚恳地请求。佐伯美奈犹豫了片刻,将信将疑。最后她敌不过成怀秀的坚持,选择了妥协。
“ごめん,也许我误会你了。”她关了煤气,锅子这时已经烧到冒烟,“他没有神经病,更没有人格分裂。那样的话会损失一定的记忆吧?他记忆力不太好,但是记事情很完整,至少比我完整多了。”
“是这样吗……”成怀秀的假设受到了推翻。
“要说有什么精神方面的问题……耀酱的睡眠质量很差。他说自己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还说偶尔会一夜无梦,但睡醒之后疲惫感完全没有减少。”
“为什么?做梦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合理,应该很好区分。”
“我不知道,你自己问他好了。我也没想到他连心理医生都不想见,虽然我说了会请他的。他说去了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会被扭送精神病院。”她蹙眉笑了两声,“所以后来我打晕了他好几次,结果他说与其得脑震荡不如做梦。”
佐伯美奈耸了耸肩,无奈地长叹一声。她摇摇手,示意成怀秀从冰箱前挪开。
“真是的,我拿他没有办法。也许他觉得人家医生是草包。我跟你说啊,耀酱他其实是很傲气的,也许文人都免不了这一点。”她伸手去拉冰箱门,“给他煮点饭,不知道还有没有剩……诶?这是?”
成怀秀凑过去,见她手上抓着一只沾了不少面粉的保鲜袋。“虾饺。”他说。冰箱门上的悬空格里摆了一排酸奶布丁,成怀秀数了数,数量跟他离开那时起相比没有变动。
“哈?他居然包了虾饺?”佐伯美奈把袋子往灶台上一丢,像猫似的,双手在冰箱里扒来扒去。
成捆的空心菜和大葱悬空了一半,一包青桔子“扑嗵嗵”地接连滚落,成怀秀赶忙伸手去接。紧随其后的还有没吃完的青椒、半颗甘蓝、几根胡萝卜、一小块南瓜、生鸡架、成兜的土豆,他就这样揽了一怀,果不其然没完全揽住,漏了不少。
“真奇怪,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菜?你说得对,耀酱是有哪里不正常。”佐伯美奈一手提着一袋冻得硬邦邦的饭团,另一手握着一只塑料瓶,瓶中盛着清澈的茶色汤汁。
“前两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跑过来说我的皮肤就像水煮蛋一样光滑,虽然知道我是天生丽质,但还是想让我教他怎么保养。嘛,看在他那么诚实的份上,我当然就答应他了。”
成怀秀撇撇嘴,弯腰忙着把土豆一颗颗捡回兜里。
“他还说自己不懂该怎么挑护肤品,我就答应给他好好参谋参谋。啊,对了,他还拜托我去买最好用的祛疤膏,真不知道他要用在……”
话音戛然而止。成怀秀捧着一兜子土豆站了起来,发现佐伯美奈的视线凝滞在了自己脸上。他一开始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当他意识到自己脸上并没有戴着口罩的时候,他的整个后背都烧起来了。
“啊啊,我是笨蛋一个!等他醒了跟他说,我以后不随便开玩笑了。”佐伯美奈有些窘迫,她捏着袋子的边角把饭团倒进锅里,又灌进了一整瓶高汤。
“开锅之后再煮十分钟,加点葱花。你看看他还烧不烧——多给他喝点橙汁——不烧了就加个鸡蛋,打散。”她拽过挂在墙上的围裙擦了擦手,“这杂炊他之前一周能吃十次,其他时间基本上都在吸面条。走了,雷米该想我了。”
佐伯美奈的步子很快,成怀秀追着她跑出了厨房。“等等,美奈小姐。”他说,“我还有问题想问,关于你的。”
“速く。”
“为什么选择朋友?”
听到成怀秀这么问,佐伯美奈扬起眉。
“你应该问我为什么选择耀酱,他是独一无二的。”她说,“他尊重我,我和他相处时能做自己。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且要是没有他的支持,我就不会有亲吻任何女孩的勇气了。”
门“嘭”的一声关上了,像佐伯美奈来时的那样。粥还没有热好,成怀秀走到衣柜旁,打算找一件睡衣给陈耀换上。衣柜门一拉开,一阵绵厚的木质气息便扑面而来,被笼罩于其中的成怀秀有点晕乎乎的。外衣整齐地并排悬挂着着。
“我看看……短袖、短袖、衬衫、衬衫、衬衫、衬衫……马甲、马甲、马甲、薄外套、风衣、西装……?”成怀秀从头到尾又拨了一遍,“衬衫、衬衫、衬衫……?睡衣在哪?”
这个出租屋随时会有热情的女邻居闯入,住户怎么可能光着身子睡觉。成怀秀扫了一眼衣柜中这些随时能够穿出门去的衣服,根据排除法,可以确认陈耀平时都是和衣而眠。
“这些都是线索,我觉得我平时该像华生那样拿个本子记一下的,你觉得呢?”他取下了一件短袖,对昏迷中的陈耀说。
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休息,陈耀的状态相较一开始恢复了不少。他体温下降,但同时也像蛞蝓似地疯狂出汗。当成怀秀掀开毯子时,他真怀疑眼前的是哪只水猴子偷偷上岸了。
“新陈代谢的速度好快!”成怀秀试着拧了拧床单,布料里渗出了两滴水,“难怪你那么怕痛,身上一直都是新皮肤,角质根本留不住。不过好处是显年轻,说不定等你八十岁了还像四十岁一样呢。”
如果这家伙能活到八十岁的话。成怀秀的心中升起一阵恶寒,他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不吉利的想法驱逐出去。
“好渴……”
陈耀嘴里传来了微弱的一声。成怀秀摇了摇放在床头的果汁盒子,“沙沙”,基本上空了。“等我一下。”他说了一声,跑到餐桌旁倒了杯水。
陈耀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伸出了手,见状,成怀秀直接把杯子递到了他的手上。
“我去给你打点热水。”他说,转过身去,“阳台上有好几条毛巾,我可以用那条看上去像擦脸的吗?我爸只有一条,用到现在已经全是洞了,都可以用来捕鱼……”
忽然,随着“哐”的一声,成怀秀感觉裤脚好像贴了一下腿,脚踝附近有点潮潮的。他回头一看,白开水摊成了扇形,自己刚递进陈耀手里的那只杯子被放生了,正在地板上自由地打转。
房间里铺着木地板。要是不快点擦干,那些平整光滑的木材很快就会像馒头一样肿胀发酵了。纸巾盒不知怎的被踢到床尾了,成怀秀蹲在地上,他背对床边,身体后仰,伸出左手去够。
忽然间,像是产生了幻觉似的,成怀秀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也许是房间里有蜘蛛吧,他没有多想。然而,在他抓住纸巾的那一霎那,两只耳侧都鸣响了“铮”的一声。成怀秀来不及反应,霎时间,只觉颈上一阵剧痛,一股强劲的力道从身后袭来。
“咳!!”
短暂而迅猛的风声切过耳廓,他的后颈重重地砸在了床缘的铁架上。余光里是两条紧绷的细线,透明、坚韧,绝望的象征。常年跟随父亲钓鱼,成怀秀深知,这玩意几乎牢不可破。
“咳咳!陈耀!陈耀!!”
成怀秀条件反射地朝身后肘击,可任凭他反抗如何强健有力,只要没能越过床垫的高度,一切都是徒劳。他不停地抓挠自己的脖子,直到指甲缝里都填满了带血的皮肤。
“陈耀,醒——咯呃!!!”
或许是缺氧导致的幻听,在自己喉咙的位置上好像炸出了“噗呲”一声。脖子好像变热了,还有些湿漉漉的。成怀秀闻不出味道,他的鼻子已经基本上失去了作用。
视线里的光正一点点流逝着,耳膜上似乎传来了心跳的回声。
咚。
咚。
咚。
……
“那个家教,你最好对他多留个心眼。”
“为什么?”
“你自己清楚。”
……
成怀秀终于记起高铭警告过自己什么。
自己过于迷恋危险的事物。
自己生了病,病得非常严重。
可是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拿走那张合照,还是会赌气摘下哨子独自跑走,还是会想要第一时间把地板擦干。因为他是他,他就是想这么做,即使知道其中绝大多数都不该做。
“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居然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就连成怀秀也觉得自己无药可救。此刻归咎于谁已经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防止他们二人的命运以悲剧落幕。
“咯……”
成怀秀忍痛攥住了鱼线的两端,他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身前用力一扯。绞索迅速收缩起来,但只消片刻,自己脖子上的压力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与此同时,且听“砰咚”一声,一只裹在毛毯里的影子栽了下来,摔在成怀秀的脚边,缩成一团。
视线逐渐聚焦,成怀秀捏住了悬在空中的线头,一点点往身前扯。“咯呃……咳!”他没有刻意去看,但能感受到血液粘连的质感,体会到异物正逐渐被拉出自己的皮肤。
脚下隐约冒出了抽抽嗒嗒的哭泣声。成怀秀抽了两张纸巾摁在脖子上,他趴在地上,掀开了毯子的一角。
陈耀倒在洒掉的那滩水里,双手护在身前,浑身不停地颤抖。橙子味的热气在鼻尖飘荡,湿软的发丝附上了汗毛倒竖的肌肤。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自己被切开的皮肤一路下涌,沿着细线跌落,一直滑向那只被刻出了许多道白痕的食指的根部。
“在你眼里,也许我像你一样可怕。”成怀秀心想。
他不知道陈耀正在经历着什么样的梦境,也不知道他自卫的失败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尽管肉体不会毁灭,可他正遭受着精神上的折磨。而这样的事情,正如无限读取一个无法通关的死档,已经不知重复了多久。
“没……咳!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成怀秀轻轻抱住啜泣的陈耀,“我在这里,你现在很安全,没事了。”
当被割伤的手掌触及陈耀肩胛骨下方的皮肤时,成怀秀心里“咯噔”一声。光滑与粗糙的质感交错分布,凹凸不平的疤痕呈带状,倾斜着贯穿了整个背部。如果人类生有羽翼的话,陈耀所受到的伤害不亚于翅膀被人连根剜出。
成怀秀不寒而栗,他裹紧了毯子,紧紧抱住自己面前抽噎的青年。
“……我一定要让那些混蛋付出代价。”
漆黑的火舌舔舐心口,臼齿间渗出铁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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