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殿下能开出什么条件，要是无足轻重的，我也是无能为力。毕竟两族正是交战时期，要是让人知道鲛王的大儿子悄无声息地来了敌营，不知道鲛军会作何感想。”
听着这赤裸裸的威胁，浪捡也不恼，沉声道：“我猜，你们应该很想知道我军攻城的原因吧？”
“是想知道，”堂汾嘴角勾笑，“不过那又如何？反正都已经开战了，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与其搞明白你们想要什么，还不如花花心思将你们打回海里。”
“君可知我族二王子已经前往北海了？算算时日，现在约莫已经到了吧？肃慎多条大河汇往北海，若是能将北海收入囊中，又或者退一步说，能说服北海那位大人，让我鲛军借道北海……君不如想一想，鲛军会先攻打哪个入海口呢？”
堂汾神色一凛，北海岸不似东海，大河都汇于长江，其他小河并不能支持鲛军行进，只要守住重要海港，鲛军便不足为惧，可北海不是这样，单单是漯水、济水、淄江三条，其上游都是大城，人口密集，若是失手，便足以让整个国家倾覆。
他眯了眯眼，“这不是还没影的事吗？难不成殿下对自己的弟弟很有信心，坚信他能在水神手底下讨到好处？据我所知，二殿下对你这个兄长并不尊敬吧？”
“敬爱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二弟有颠覆这片土地的能力，君也不想让这世间生灵涂炭吧？”浪捡目光悠远，朝窗外一探，万千繁华尽收眼底，“啧啧，真是祥和呀……”
堂汾虽然没有与这鲛人二王子娄晔交过手，但对于他“杀神”的称号还是有所耳闻。虽然他只占了陆地两座城池，但这都是建立在人、妖两族的高手第一时间前去驰援的前提下，要想海底亦如陆地一样，城池林立，各种族都有自己的领地，更何况东海的老大还是龙族。仅凭他能带领赤、冥两军穿过东海，安然无恙地穿过东海而来，就能断定他这人绝非池中之物。
“考虑地如何？在下怎么说也是一个王子，能提供的信息，必定对君多有裨益。”
堂汾依旧面有疑虑，但浪捡知道他已经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于是他转向默默吃点心的城荥，“如若姑娘能帮在下救出一个人，在下愿意将冰含珠双手奉上。”
城荥喉头一紧，点心卡在咽喉差点下不去，眼泪花都快挤出来了。
冰含珠，俗称鲛丹，由鲛人心头血凝聚而成，可解天下寒毒，亦可作为水系法术的辅助灵器，可以用来收服异水。
“你怎么知道？”她惊呼出声。
驺吾抬起头，虎眼眯了眯，又低头啃果子去了。
堂汾不知所以，拿疑惑的眼神看她。城荥接收到他的目光，止不住地冷笑，“还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害的。”
失了记忆的堂汾表示很无辜。
浪捡淡笑：“猜的。”
本体属木，若非拥有另一个灵魂，她不可能使得出来火系法术。再结合他所知的——蓝眼，萤火，难以控制的冰术，不难推知“她”是焚鬼这天下第一人。
其实他的心中早有决断，左右不过是救个人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眼前这人与其他鲛人不同，这点看人的眼力他还是有的。
“那行吧，不过我得同去。”堂汾爽快道。
城荥又开始反骨了，“我不愿意。”
堂汾冷着脸不说话。
浪捡也看出来了城荥没什么地位，便点点头，“妥。”
啊啊啊——城荥蓐头。
协议达成，也就成了自己人，浪捡也不卖关子，道：“昆仑墟腹地的灵山岛关着一个人，由相柳看守，我需要你们帮我把她救出来，当然，我会同去。”
有人会将昆仑墟与“帝之下都——昆仑山当成一处，但其实莫说天神西王母，就是守门的开明兽、不老丹水也没有，可见出言者荒谬至极。昆仑墟远离陆地，由大大小小三千座岛屿组成，常年雾气缭绕，危险诡谲。又有雾气阻隔，普通人难以进入，更显得它神秘莫测。其内有无数上古遗留的灵药宝物，令人趋之若鹜。
然而不周山一役共工落败之后，属臣相柳也被驱逐到昆仑墟内。这相柳的口水能腐蚀万物，一触地就会形成毒泽，亏得昆仑墟天生禁制，不会将毒泽溢到海中。这家伙神出鬼没，口水一吐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干掉一大波修行者，非业火不能克之，因此他也在昆仑墟作威作福了几百年。
业火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火系修行者都能炼出来的，这也是浪捡必须找城荥相助的原因。
“好吧好吧，那就一起去吧。”城荥败下阵来，“啥时候走？”
“尽快。”浪捡道。
“那就走呗，还等什么呢。”城荥站了起来。
驺吾也啃完了果子，舔了舔嘴唇，“那老夫就告辞了。”虎躯跃下桌子。
城荥一把抱住，“跑什么呢，送咱们一程呗！”
驺吾吹了吹胡子，瞪着一双大眼，“你这泼皮，还想骑到老夫头上不成！老夫可是你的长辈！”
“你一只山猫算哪门子的长辈！快点，不然我可是要自己做一顿火烧狮子头打打牙祭了！”
驺吾被她捂在怀里，腰都要折断了，只好妥协，“好吧好吧，老夫真是怕了你了。”
“嘻嘻~”城荥展颜一笑。
驺吾从城荥怀里跳下来，窜到了窗外，三人也跟着出去。
它周身瞬间泛起五颜六色的光，身上条状的花纹变得色彩斑斓，体型也渐渐变大，周身环绕着六个明暗两半的光珠，长尾巴一扫，将三人卷起来，同时蹬腿一跳，花斑大虎便跃上了天空，三人也坐在了它的背上。
“抓好了！”
一声低喝，花斑大虎踏空而去，树上的鸟儿尽数飞向天空。
地上的人只听见翅膀扇动的声音，往头顶一看，鸟群尽散，一道彩光消失在天边。
驺吾驮着三人飞于天际，来到昆仑墟外海时已是半夜。此时繁星笼罩，极光连接天地，海风吹起衣袖。若不是有正事要干，城荥还真想坐下来好好欣赏一番这海外胜景。
驺吾停在一片宽阔的海滩上，此地虽已进入昆仑墟，可与灵山岛还是隔了不少距离。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大大小小的岛屿礁石，还有倒映着光辉的毒泽，绵延数千里。
“老夫只能送到这里了，剩下的路就靠你们自己走了。”
城荥摸了摸驺吾脖子上的毛，“幸苦你了，不用担心我。”
“老夫巴不得你栽在里头。”驺吾不客气道。
城荥生气地打了一巴掌，不耐烦道：“赶紧麻利地滚蛋。”
驺吾也不多话，两腿一蹬就飞走了。彩光消失，周边一片昏暗，让人看不真切。
……
南海，鲛王宫。
这里并不像人类王宫一样雕梁画栋，富丽堂皇，毕竟海里没有那些东西。这里的房屋全都是由珊瑚礁砌成，墙壁上嵌着夜明珠，蔚水军留守在王宫，保护鲛王封聚和一众妃嫔的安全。
一个穿着黑斗篷的人走进了王宫，他畅通无阻，穿过层层宫殿，直达鲛王寝宫。
守在门口的两个士兵腰杆挺直，但两眼无神，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身侧，门口泛着红光，像是有一堵光墙。
黑衣人来到门口，问道：“如何？”
士兵机械地开口道：“报告主人，没有异常。”
话音刚落，黑衣人一挥手，门口的波光就失去了眼神，他提腿迈了进去。
寝宫内，封聚坐在礁石桌边，鱼尾上的鳞片泛着光，打在他阴沉的脸上。他出神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黑衣人走进去，揭下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张白得发青的脸来，正是凌鬼——谷览。
谷览开口道：“我给大王的时间也够长了，大王可想清楚龙符在哪里了？”
龙符是鲛王的象征，如王亲临，可以号令百师。
封聚冷笑，“你再给本王多久时间也没有，本王还是那句话——不知道。”
“那么大王是铁了心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封聚不说话，转过身背对他。
谷览拍拍手，两个成年鲛人把一个幼年鲛人拖了进来，小鲛人看起来只有人类小孩八九岁的样子。
“既然大王不肯说出龙符的下落，那在下帮大王好好想一想了。”
封聚听见声响，转回身就看见自己的第十八子栾弥被锁链五花大绑，低垂着头，像是昏迷了。
封聚瞪大眼睛，立即就要朝儿子扑过去，却被另外两个鲛人制住，跪在栾弥面前。
谷览朝鲛人使了个眼神，鲛人会意，手里显出一把匕首，在栾弥鱼尾上狠狠一刮，大片鳞片落地，栾弥大叫出声，表情十分狰狞。
鳞片被刮落处鲜红一片，血腥味四散开来。
封聚流下泪来，满脸沧桑。
鲛人鳞片连着心脉，失鳞之痛不亚于插指之痛。
鲛人继续刮着，栾弥大叫，鱼尾猛烈地甩动，牵动周围的海水，谷览的袍子也飞了起来，他一只脚踩在尾尖，鱼尾动弹不得，他的衣摆也慢慢垂了下来。
“如何？”
封聚老泪纵横，瞪着一双愤怒的眼，痛骂道：“谷览！你这畜生！你要杀要刮冲本王来！放开我儿！我儿是无辜的！”
谷览摆手，鲛人收了匕首立在一旁，栾弥已是气若游丝，动弹不得。
“我要什么，大王心里再清楚不过，何必这样拖延时间。只要我得到了龙符，你也可以和你的老婆孩子团聚，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吗？”
封聚瞪着谷览，满眼血丝，胸口上下起伏，显然已是气急，可他还是死咬着牙不肯松口。
这时，外面一个鲛人跑了进来在谷览耳边低语几句，谷览摆摆手，那个鲛人便退下了。
他露出一抹笑容来，“大王可真是生了一个好儿子啊，离经叛道也就罢了，竟然连您的命令也当作了耳旁风。”他蹲下来和封聚平视，一字一句道：“大王子竟然带着两个外人去了昆仑墟，妄想救出关押在那里的犯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封聚咬牙切齿：“你到底想怎样？”
谷览好笑道：“我不想怎样啊，不过是想让他们有来无回罢了。”
封聚身体一僵，接着便是不可遏制的颤抖。
“可多亏了大王亲自设下的结界呀，你说他们会不会想到，这结界不仅会压制他们的功力，而且——是笼罩了整座昆仑墟呢？”
“我大哥，”栾弥抬起头看着谷览，强撑着气，“会回来的，是你，想得太美了。”
谷览一脚踢在栾弥肚子上，后者立即吐出一口血来。
封聚挣扎着想要往栾弥那里爬，背后的力量却把他压得死死的。脸上饱含沧桑的皱纹缩在一团，苍老的面容再不复往日风华。
谷览收回腿，“大王这个儿子可真有能耐啊，居然把我的‘老朋友’也收入麾下了，可真是给我准备了一份大礼。你说，我是不是也得给他回一份礼以表诚意呀？”
“那个逆子早就与本王恩断义绝，你想杀便杀，何必告知本王。”
“是吗？”谷览脸上带着邪笑，语气阴森，“既然已经不是大王的儿子了，那我就更要好好招待他们了。大王放心，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定让那三人，死无葬身之地！”
“哈哈哈哈……”谷览一边笑一边走出了房间，而栾弥则被丢下了。
封聚大力地甩开控制自己的手，爬向栾弥，把他抱在怀里，泪水滴落在栾弥的脸上。
“是父王无能，是父王无能啊……”
栾弥紧握封聚的手，笑道：“父王不哭，父王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父亲。”
封聚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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