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
一个风尘仆仆的清俊男子走上台阶,看门的小厮迎上来。
“这位小哥找谁?郡守大人在他府中,这里只有陆、董两位将军。”
“不是,我找尚熹,一个女子,我是她丈夫。”
抱樱正好提着一捆艾草回来,听到这话,答道:“公子来迟了,尚熹未到午时就已经和堂汾大人离开了。”
“什么?和谁走了?去哪了?为什么和别人走了?私奔了?真的是私奔了?”
“到底是哪个兔崽子又将我媳妇骗走了!!!”
……
如果有上辈子的话,谢尹相信,他一定是路边矗立多年的望妻石。
三个月前,尚熹应了“恩人”的呼唤,前去煮枣布阵,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帮忙了,做完这件事她的债也就还完了,就可以和他长相厮守了。他高高兴兴地送她走,心想,终于能把那个他见都没见过的“情敌”给甩掉了。他连着三天,都是笑着醒的。
乐了两个月不到,他就尝到了乐极生悲的滋味。尚熹她,联、系、不、上、了!自从尚熹走后,两人每晚睡前都会通过风镜联系对方。有一天晚上,尚熹说第二天傍晚就会布阵换魂,之后她便会赶回来和他团聚。可就在第二天晚上,风镜忽然就没有反应了,他等到天明也没有等到尚熹的回复。他第一感觉就是,她又被人拐走了!毕竟之前就出现过类似的情况,他为了防贼,还特意在她每件衣服上绣了她的名字,在名字上做下印记,只要衣服还穿在她身上,他们二人就能通过风联系彼此。可这一次却是怎么也联系不上了,要么是她衣服不在身边,要么就是她——出事了。他真后悔没和她一起去,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除了殉情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好不容易等到师傅那个大懒虫醒过来打开结界让他下山,还得到了尚熹的准确消息,他立马从零陵飞到了姑幕,乘风而行,不眠不休三天三夜,总算到了姑幕。一进城他就直奔尚熹的气息停留最久的地方——郡守府。
可到了郡守府,特么又有人告诉他,尚熹刚刚走了?玩他呢?
他整个脸都垮了,面前十多岁的人类小女孩还防狼似的要他证明自己的身份。
谢尹谨遵师傅教诲,要做一个像师叔那样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努力了又努力,把涌上嘴头的破口大骂咽下去,摆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来:“我媳妇是个五百七十二岁的腓腓精,生日在腊月十七,身量苗条,容貌妍丽,两只眼角都有一簇红,头发丝很细,达到腰际……够了吗?”
小女孩抓了抓头,嗫喏道:“你说的这些,见过她的人都可以描述得出来,咱得讲究真凭实据,可不能乱认媳妇啊……”
谢尹弯下腰暧昧地盯着抱樱,“小姑娘要逼我说出来她蝴蝶骨上有颗朱砂痣这样私密的事情吗?我还知道,她腿上……”
“够了够了!”抱樱面红耳赤地后退一大步,“我信了,公子随我来吧,我带你去她房间,你在这等她回来就好了。”
谢尹神气地哼了一声,心想,尚熹腿上才没有东西呢!
跟在抱樱身后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红了脸。
一直躺在尚熹床上睡到第三天中午,谢尹终于醒了。既然还是要等尚熹回来,与其干等着和陌生人处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如出去逛逛给他久未归家的娘子准备一个礼物。
于是谢尹高高兴兴地出门了。
五月才开了一个头,丁香花就已经挂满枝头了,雪白,粉嫩,团团簇簇。此时正是吃饭的时候,大街上熙熙攘攘,叫卖声不断。小商贩吆喝行人尝点心,不要吃不要钱;货郎的架子上挂着琳琅满目、充满异域风情的饰物,风一吹就叮当作响,很是悦耳;小孩子牵着大人往热闹处跑。
还真是充满人情味呢,不像石燕崖,冷冰冰的,除了石头就是山。他什么时候能出师啊,苦闷。
被空气里弥漫着的香味勾起了馋虫,谢尹走到最近的一家客栈前。他抬头看了看牌匾,“阿福客栈?”往客栈开着的窗子里看了看,桌椅整齐,地板干净,就这家吧,他抬腿走了进去。
小二热情地招呼他在四四方方的桌子边坐下,报了一串菜名,谢尹也不知道什么好吃,就随便点了两个菜。
邻桌的女子用手托着下巴,捏着筷子一下一下轻敲桌面。谢尹看了一眼就收回来目光。
罪过,他可是有夫人的人。
不一会儿,一个围着围裙的挺拔男子端着一碗面放到女子桌上,女子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眼神瞬间就亮了。
她热情地招呼那个男子坐下。
“周大哥,你坐,我有话和你说。”
那女子自然是张冰怡。
见他担忧地看向厨房的方向,张冰怡伸长胳膊去扯他的袖子,“这个时候人不多,没了你厨房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忙到鸡飞狗跳的!快坐,我不会占用你多长时间的。”
周应谈看了看大堂里三三两两的客人,勉为其难地坐了下来。
“张姑娘找小人有何事?”
小二上了菜来,谢尹动了筷子。
只听那姑娘道:“我想和你学做饭。”
从谢尹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周应谈神色一怔,继而是深深地无奈,“张姑娘,你是金枝玉叶,这种下人干的活你没有必要学。”
“你都能当厨子自力更生,我为什么不能!更何况做饭又不是下人干的活!你为了拒绝我就要这么贬低自己吗?”
看来是千金小姐和俊美厨子的戏码。谢尹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
“小人自然不是为了拒绝你才这么说……”周应谈神情黯然,“姑娘要是想要学下厨,自然有技艺高超的大厨专门供姑娘差遣,小人才疏学浅,只是客栈里的小小庖厨,实在不敢越俎代庖教姑娘。”
“我说你行你就行!”张冰怡见协商不成,小姐脾气上来了,直接拍板定论。
见周应谈还是一脸为难的样子,张冰怡已经被他拒绝了两次,知道他也是固执之人,不由得放低姿态,语气里透露着委屈,“难道是因为是我,所以你不愿意?你嫌弃我吗?还是我那里做得不对让你为难了?我知道我刁蛮任性,名声也不好,还喜欢耍小性子,但是我,我真的有在改了啊……”
周应谈一听这话里的委屈,瞬间就慌了,“不是的,张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张冰怡话音里隐隐带着哭腔,“你觉得我们门不当户不对是不是,你觉得我爹不会同意我嫁你是不是?”
周应谈黯了神色,乖乖坐着,也不敢看她。
“这些我都不怕的,我相信事在人为,我也不怕吃苦,但是……你总得给我一点回应啊。书里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要是再拒绝,我怕我就真的没有力气一个人奔跑了。”
谢尹一边吃菜一边听墙角,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张冰怡抹了抹眼睛,桌上的面一口未动,站起来道:“就这么说定了,我明天再来找你。”说完风一般地跑了。
周应谈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陷入沉思。
“为什么不追上去?”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
周应谈抬起头,发现邻桌那个长相俊美的男子正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谢尹又重复了一句,“她哭着走了,为什么不追上去?”
周应谈苦笑,“我追上去只会给她不该有的希望,还不如就此断了她的念想。”
“可你对那位姑娘明明有情。”
周应谈一怔,忽然浅浅地笑一笑,“公子倒是看得真切,可是我却不能表现出来。”
谢尹哪能看不明白,先不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对于男女情事,他可是有着丰富经验的老手!
他立马放下手里的筷子坐到周应谈旁边,鼓吹道:“要我说啊,你就应该答应那位姑娘。两情相悦可是这世上很难得的事情,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倥偬半生也找不到一个看对眼的。现在又不像以前那样,对婚姻一事要求严格,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还有人妖通婚的呢!那他们不是更门不当户不对嘛!他们都能喜结连理,你们一个大小姐,一个正经客栈的厨子,又不是隔着血海深仇,怎么就不能在一起了?”
谢尹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道:“莫非你有隐疾,怕耽误人家姑娘?”
周应谈愣住,继而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既然人家姑娘都主动来找你了,你一个大男人还怕什么,是个爷们就硬气点,昂!”
谢尹大力地拍在周应谈的背上,后者则白着脸咳嗽了几声。他安慰完感觉心情异常舒畅,在桌上放下碎银就哼着小曲走了出去。
周应谈看着他欢快的步伐,不禁撇了撇嘴角。
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打在丁香花枝头,耀眼又炫目,让人看不真切。
两个男子原本并肩走在一起,谢尹大跨着步子,从他们中间穿过。其中的紫衫男子转回头看了一眼,另一人见同伴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紫衫男子那一回头其实并没有看见谢尹,后者与他二人擦肩而过之后就拐进了巷子里,他只看见了人潮似海,茫茫无迹。
他转回身,露出一张妖媚又极具风华的脸来,眼珠是浅淡的紫色。他言道:“那个人身上的气息好纯净。”
“是吗?”景炊伸长脖子朝人群里梭巡,“人在哪呢?”
京凡将他的头掰回来,“已经看不见了。这城池也逛过了,没什么危险。咱们得回去山里了,本来就不该在白天出来的。”
“对对,”景炊收回目光拉着他走,“赶紧回去休息休息,今晚还有正事要干呢。”
两人走进了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摇身一变,就变成了两只狸花,一只黑黄,一只灰白,两只猫纵身一跳,就跃过了墙头,极快地朝林子里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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