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夜晚,仲夏的微风还是带了些许热气,树上的蝉聒噪不停,树下的堂汾安静地喝着茶。
驺吾跳上桌子,“这么晚还不休息,莫不是在等老夫?”
堂汾微微一笑:“前辈说的是。”
驺吾斜他一眼,说话时嘴边的胡须微微抖动,“‘前辈’二字不敢当,不过是年纪大点,声音老了一点,老夫可不敢在白将军面前托大。”
堂汾挑眉:“若此说来,在下真是白聂?”
驺吾讶异:“小火娃没告诉你?”
堂汾摇摇头,“只言片语,她又在气头上,情绪也不稳定,说出来的话真假参半,在下并不敢信。”
“是了,毕竟是你亲手将火娃囚禁在望天井中,她对你有怨言,不会将话说明白。”
“不知前辈可否帮在下一个忙?”
驺吾看向他漆黑的瞳孔,摇了摇头,“不是老夫不肯,是老夫也无能为力。轩辕氏无能,便要你做牺牲。这过河拆桥之举实在是令人发指……嗐,也是老夫妄语了,成大事者,有所得必然有所失。他自己行将就木,能将那黎贪打得魂飞魄散,还天下一个太平已是不宜,哪敢央求他无半点私心。”
驺吾乃是瑞兽,活了上千年,道行高深,连他也无能为力,堂汾也只能再另寻他法了。
不过驺吾自己不行,倒是还给他提供了另一个办法:“碣石山有一鸾鸟,她可破解你身上的毛病,不过此鸟性情古怪,不好相与,你带上火娃一同前去,方可成事。”
堂汾作揖感谢。
驺吾摆摆手,“轩辕老儿太不厚道,要不是老夫欠他一个人情,才不会替他收拾这些烂摊子。”说完就撅起屁股走了。
堂汾立在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仲夏端阳,苍龙七宿飞升至正南中天,是龙飞天的吉日。天朗气清,一只只纸鸢飞上天空。放纸鸢又叫做“放殃”,据说这样能除病消灾,给自己带来好运气。
姑幕城外,一只小舟逆着卢水进了城。
浪捡背着手立在舟头,白衣黑发,衣袂翻飞,如遗世独立,颇有一番风姿。
如玉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剑眉微微蹙起。
小舟漂了小半个时辰,周围的建筑便多了起来。岸上人来人往,随处可见开心的笑颜。浪捡放开灵识,在城中四处梭巡,既在寻人,也在暴露自己,让城中人知晓。
新鹤桥头,驺吾躺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假寐,城荥则蹲在岸边喂鱼。
不下一百条鲫鱼朝着她丢下的鱼食游来,她目不暇接,问驺吾:“你看看哪一条肥?这条拿来烤鱼怎么样?”
驺吾半睁着眼,随意看了眼让人眼花缭乱的鱼群,“你难道要下厨不成?可别难为老夫了,就你那厨艺,能把饭煮熟就不错了,别说是烤鱼了,炒个土豆片都难以下咽。”
城荥很不服气,虽然她厨艺不精,但也是练过几十年的好吧?为何这么遭人嫌弃?她好歹能烧熟吧,再不济她杀个鱼刮刮鳞片也成啊。
驺吾见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出声警告:“看看就得了啊,你难道还想动用灵息捉鱼不成!”
城荥讪讪地收回手。
这具身体的情况越发不好,给识海里的戾气下的禁制也松动得厉害,想来是反噬越发严重了。若不及时换魂回来,恐怕会有性命之忧。况且她在煮枣的身体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受到了反噬,也不知道那个小孩还能不能进得去结界里给她送饭,“尚熹”一个人,人生井不熟的,会不会寂寞,会不会不知所措……这么一想,她比自己要可怜,唉。
堂汾一大早就通知她,傍晚的时候就会带她去煮枣,可怜她还没玩够又得上路了。希望换回来以后他能把结界收了,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咚咚咚……”
鼓声传来,鱼群受惊,一下子就潜入水中看不见了。城荥抬起头,发现下游有五队龙舟朝着自己的方向划来。
她起身和驺吾坐在一起,听见驺吾懒懒散散的声音:“打头的那条有有古怪。”
城荥眯着眼睛看,为首的那一条龙舟比其余快了两丈的距离,隐约可见水系术法的痕迹,不由得嗤笑了一声,“他们人不就喜欢这样吗?凡是非要争个高低贵贱之分,打得你死我活才开心。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尽使些下作手段,还要装作自己多么高风亮节的样子,真是令人恶心。”
驺吾听她含沙射影的话,知道她又是想起了当年的事,劝解道:“你也别耿耿于怀了,两千年了搁在心里不憋闷么?那老头子也已经化成灰了,你想开棺鞭尸都没有机会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我可没说想要鞭尸。”城荥嘟囔着嘴。
“你那点小心思还能骗得过老夫么,嘴上说着不想,其实心里早就想了千八百次了。”
城荥朝它龇牙,“就你知道。”
这时第一条龙舟已经进了新鹤桥的桥洞,溅起水花来,将桥内壁的石块溅湿,粼粼波光又被第二条龙舟打碎。“咚咚咚”,激昂又混乱的击鼓声将城荥的心绪绕得很乱,龙舟渐渐远去,心头的慌乱才好一些。
“我看你对白将军倒是挺放得下的,都没有对他冷眼相待。”
城荥不解地看一眼驺吾,“我也得有给他颜色看的本钱吧?你看他现在把我欺负成什么样了,铁环都带上了,就差拴个狗链子了!”
城荥把戴了环的手腕从袖子里扒拉出来给驺吾看,驺吾都还没看清,她自己倒是吓了一跳。
乖乖,这玩意什么时候变成这副模样了?
驺吾看向雪白细腕上雕着梅花的银镯,挑了挑老虎眉:“老夫瞧着挺好看的呀,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眼光咯。”
城荥讪讪地收回手,心里暗骂堂汾不厚道,竟然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消了禁制,连铁环都开出银花来了,害她白告了一次状。
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驺吾皱了皱眉,“人族不是在和鲛族打仗吗,为何城里还有鲛人的气息?”
“鲛人?这可是陆军老巢,难道是探子,或者是奸细?来烧粮草的,还是擒贼先擒王,想要抓个将军威胁?”城荥脑子里顿时涌入了许多想法,多亏了煮枣地皮上的说书先生,为她培养了这么一个灵活的小脑袋瓜!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哦?居然还是只半鲛。”
半鲛?城荥心头一喜,“莫不是小美人?我就知道,他还没忘记我,肯定是来寻我来了。”
城荥一把捞起驺吾,沿着河岸往下游跑。
“唉唉,你这泼皮,快放开老夫!”
城荥奸笑,跑得更快了。
……
她想得没错,浪捡确实是来找她的,原因却不是她心中所想。
本来,翩翩佳公子立在舟头,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惹得岸边的姑娘大娘停步驻足,望眼欲穿,带着愁容的玉面更是引起她们的无尽遐思。
其实,浪捡蹙着眉头烦躁,为何他都进城大半天了还未有人“捉拿”自己,还要一路接受如狼似虎的非礼目光,人类女子别鲛族女子可怕多了……
就在一个面含桃花的女子羞答答地朝他的小舟丢来一方帕子时,他终于听见了那句“上岸来”,咻的一声,帕子轻轻飘落在了小舟里,人却已经不见了踪迹。
岸上无数见鬼了的表情。
此时,浪捡被堂汾堵在死巷里,而堂汾面带冷意,拿一双黑瞳盯着对面不该出现的人。
“真是稀客,不知道殿下堂而皇之地进我人族地盘,有何贵干?”
城荥跑到堂汾旁边站定,怀里还抱着驺吾,笑嘻嘻地问:“小美人,来找我的吗?”
堂汾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不知道在惊讶那句“小美人”还是后一句,对面的人却老老实实说了声“是”。
城荥抬腿就要往浪捡那边走去,堂汾却死死按住她的左肩,城荥动了动肩膀,没甩开。
她恶狠狠地盯着堂汾:“你干嘛,没听见人家找我么?你是老子什么人啊居然管老子的好事!”
堂汾没看她,转而对浪捡道:“此女同殿下没有什么干系吧。”
是个肯定句。
浪捡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看向城荥:“在下此番前来是想请焚鬼城荥帮一个忙。”
暗暗使力的身体立即顿住,城荥面上一僵,随即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容,“我只是一只可爱无辜叫做‘尚熹’的小妖而已,可不是什么焚鬼,既然是鬼,那就到无间地狱去找啊,跑到这人间繁华地做什么?”
果然长得好看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眼里全都是坏水,城荥暗暗腹诽。
她原本朝前倾斜的身体往右边一偏,挣开了堂汾的束缚,转回身就往回走,“既然没我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哎呀,这太阳可真是大,晒得我都头晕了……”
堂汾一把扯住了她的头发,城荥不得不站住,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
驺吾忍不住轻笑出声,嘴边的胡须不住地颤抖。
堂汾和浪捡对视着,谁也不移开视线,拉开了一场无声的斗争。半响,浪捡笑道:“在下孤身前来,自然是想与君做一个交易,不知可否讨一口茶喝?”
堂汾静静地看着他,“倒是怠慢殿下了。”
一炷香后,三人一兽坐在了客来缘的二楼雅间里,茶水点心果子都上齐了。
城荥看着旁边正襟危坐的两人,桌上驺吾啪嗒啪嗒舔着茶水,她吞了吞口水,故作镇定地喝了口茶。
不慌,与她无关,她就是来休息一下,喝喝茶,吃点点心,谈完了她就走了。
浪捡打破了僵局:“在下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让焚鬼陪在下走一趟。”
城荥:“我拒绝。”
堂汾:“倒也不是不可以。”
城荥:“我不去。”
堂汾:“闭嘴。”
哼。拿她做交易,糟老头子不要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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