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曜武成十六年，金陵城下起了小雨，雨如丝，水滴在屋檐下汇聚后，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小洞内。
城外，一名老人穿着一身黑衣，背后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囊，左手撑着一把黑伞，右手跨在腰间的一把黑刀上。
十七年是一段很长很长的岁月，当他的脸上爬满皱纹时候，他终于回到了这个地方。微雨中，路对面走来了一个男人。
男人一边啃着苹果，右手揣在腰间。老人右手向下压低刀柄，望着男人一言不发。
走到老人跟前，男人将吃剩下的苹果核随手扔到一边，做起了自我介绍：
“在下靖安府马有德，我们世子殿下请你到城里喝一杯茶。”
轩辕护抬起那副老年人才有的沧桑脸庞望着男人发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是靖安府的人？而你所说的不是一个圈套！”
马有德的右手在刀柄上摩挲。
“咱家殿下说了，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但是，如果你和我在这里打一场，只要惊动了巡逻的禁军，咱也算是完成了任务。
之后这些个禁军会如何对付你这个十几年前的逆贼，就不关我们事了！”
老人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头，吐气。
“老夫是来这里求死的，所以你们一会无论说什么，对于我都毫无意义。”
“你个老头，就算明儿个死在了皇帝老儿的床上都和我们没关系。就是今天，老子求求你别死在我面前行不？”
轩辕护无奈的叹出一口气，马有德转身，轩辕护紧跟其后。自玄武门入后，二人沿着长安街慢慢走到了东华门。
因为微雨大量的行人就聚集在了聚福贤茶楼之中，大厅中央说书先生慢条斯理的讲着故事，拉板车的汉子和叫卖的小贩站在最中间，不屑于他们为伍的读书人站在两侧。
角落中还站着几位衣着华贵的世家小姐，以及她们随身的丫鬟，几名女子眼神装作不经意地瞥向二楼一位俊俏的少年。
只见少年右手手指翻动的间隙，两颗黑白子穿梭在手指的间隙中，左手的大拇指上戴着一枚极其漂亮的翡翠扳指。
马有德带着轩辕护，穿越过人群走到了宇文烨身边。
轩辕护刚坐下，只听大厅一声惊堂木响起，一旁的侍卫就端来了茶水。老人揭开茶盖，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勾起了轩辕护的回忆。
很多年前，他经常和同僚在这里喝茶，只是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点一壶最便宜的碧螺春，然后在这楼里听上半晌的故事。
说书先生吞下一口茶水，开始将故事缓缓道来：
“紧接上回分说道。
话说那前朝景泰皇帝还是皇太孙时，游猎于栖霞山山中，忽见天边紫霞大作。便挥鞭驱马一路向东，想要登至最高处一览美景。
行至半路，见一黄袍老道士单手提着一只紫狐，此狐眉宇间甚是有灵性。心中不禁起了怜悯之心，便向老道士提出要购买此兽将其放生。
老道士最初严词拒绝，并解释到此兽生于栖霞山，得山巅紫霞感悟，过不了几日便会幻化为人形为祸人间。
太孙不信，便将自己身份和盘托出，威胁到若是不从。便要拆毁道士的庙宇，断其香火，没收其度牒。
道士无奈只得拱手奉上，但还是提醒太孙说到此狐狡诈异常。若是太孙想要将其豢养倒也无妨，只是莫要将其腋下的两道符文擦去。
得到紫狐后，太孙随手便毁去符文，将其放于栖霞山中，当夜紫狐便化为一位绝代风华的女子，之后这便是那紫衣美人乱天下的故事。
各位听客看官，若知后事如何，请听在下细细说来。”
听到这里，楼下众人一道鼓掌喝彩。只是轩辕护听到观众的掌声后，手掌微微用力，茶盖就碎成了十七八块。
老人平复好心情后，转头望向一旁的宇文烨。少年仍旧淡定的喝着茶水，放下茶杯还不忘让手下人记得去打赏。
“世子殿下，让老朽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听讲故事吧？如果没有其他事，老朽先告辞了！”
宇文烨伸出手指着楼下一个精壮汉子说：
“像他们这样的人，一天大概能有二三趟活计，一趟五文到二十几文，如果遇到这样的雨天就一无所获。倘若生意好，也不过是两文钱的劣酒犒劳自己。”
宇文烨说完不等轩辕护接话，就又指着一个四处忙碌的店伙计说：
“他刚入京都第一日就在翠云楼花掉了用来备考的所有银两，又自觉无颜回家，就在这茶楼之中做了三四年的伙计，期间参与了一次科举，不中……”
“殿下是想说，现如今虽然不是什么好世道。但是起码百姓能够勉强果腹，读书一途仍旧就被世人崇尚，想要我看在这个份上离开京城吗？”
宇文烨转过身眼睛盯着老人，郑重的询问道：
“这事，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可以吗？”
老人用手指着自己的心说：
“当初，阁主惩治豪强改革弊端，为万民请命。举孝廉，为天下读书人大开仕途。可是如今世间百万字，有那一字不曾指责过殿下，有那一句字里行间给过殿下半分怜惜。
又有哪一位读书人站出来讲一讲这个道理。”
“天下人的确是负了明德皇后，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她真的在乎这些身后的骂名吗？她一介女子承担起了这个世间最大的罪名。
为的就是保护自己的心爱之人，你们这些旧臣，以及那些真正的读书种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不要再为了死人把血流干了！”
轩辕护望着眼前十六七岁的孩子，语气和深邃的眼中仿佛有一种老人的沧桑感，才那么大就明白了很多事情本身就是无能为力的。
轩辕护提起黑刀，起身走到楼梯转角处之时说：
“谢谢世子殿下的茶，如果……，应该没有如果了。刀越快越是需要放在刀鞘中，可如果一柄刀永远不再出鞘，那么它就会腐朽，沦为废铁。
利刃宁可在厮杀中折断，也不愿在日复一日的蹉跎中腐朽。事情的真相无论掩藏得多好，只要知道真相的人还活着。
就一定有人会去点燃这一把火…………靖安府日后还请自行保重。”
望着少年落寞的眼神，马有德上前问道：
“殿下，要不要我去杀了他！”
宇文烨摇了摇头：
“这是一位通玄境的强者，在这金陵城中只有一人能杀他！他说的对，这个天要变了，咱们应该好好考虑接下来的后路了。”
轩辕护撑起黑伞，又重新走入了金陵城的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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