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一早,云集镇里的所有人,不管老幼,不管夜里做了多么激烈的运动,都早早醒来了。
有一部分人先醒来,有的要去田里浇水,有的要进山打猎,老大爷睡不着起来锻炼,小娃娃被母亲喊起来背书。
接着,一部分人发出了惊呼,之后所有人都被喊了起来,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因为他们从小到大居住的镇子,真的像名字那样,变成了一个云气汇集的云团。
一夜之间,仿佛移形换景,仿若还在梦中,出了门户,就只看到白茫茫一片云气,三丈之内,还能看得清楚些,三丈之外,就是天宫仙境的景致了。
天宫仙境,那是仙人的居所,凡人自然是瞧不分明。
开始还有人以为是一场大雾,等太阳出来,雾气消散,也就恢复正常了。可是等到东方天上确实能看到一个模糊光团的时候,云气还是翻滚不休,只是变得更白了。
清早时,云气是灰色偏暗的,随着白天的缓慢到来,能看到的云气变得愈白,如果抛却了那些担忧的念头,还真有点在仙境里游玩的意思。
不过,等马猎户皱着眉头回来的时候,大家的情绪才明显紧张了起来。
因为,马猎户发现,他出不了镇子。
有闲时,马猎户通常会早起去山里转悠转悠,能打到什么小动物,也能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兰山距离镇子近,许多年前又有卫所的士兵进行了一番扫荡,几乎没有大型猛兽,多是一些兔子山鸡之类的小玩意儿,不会有什么打虎驱熊的风险。
冯保这两周在滨海大学周边外卖界可是出了名,仅仅两周多时间,他就从一个常被“老同志们”称为“菜鸟”、“弱鸡”的弱势骑手变成为这片区域近乎王者般的骑手。
同事们对他的转变感到十分诧异,虽然表面上都祝贺他有了长进得了表扬,心里面却都纳闷儿:这个以前总是搞不清楚路线的小子现在怎么机灵了起来。
今年22岁的冯保来自滨海市西南部山区,打小学习就不好,高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出去“闯荡”了两年,什么积蓄也没有,也没学下什么本事。
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在滨海大学附近做了一名外卖小哥。
当今大学周边的外卖小哥,收入其实还是很不错的,只要踏实肯干,接到的单不会少。
可冯保常常入不敷出,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不说他花钱大手大脚,就是送单这事儿,他也经常收到投诉,影响收入,还常受主管的批评。
这主要是因为他方向感很差,超乎寻常得差,看着导航都很有可能走错方向,一片区域走了好几个月都有可能再走错。
他的车技也有点差劲,送餐电动车一骑得快了就容易出事故,不是磕着碰着了,就是外卖破了撒了。
这样的哥们儿按道理来说绝对不适合外卖行业,他老板也一直有心辞退他,奈何冯保这人特别会来事儿,经常跟在老板身边点头哈腰的,逢年过节还提点应季水果上门,老板也不好意思开口。
再说冯保其实也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也就由着他了,反正扣的是他的工资。
冯保就这样在滨海大学周边混迹了下来,每天迷迷路,找找路,问问路,摔摔跤,接投诉,扣工资,生活也算是丰富多彩。
撇开被扣的工资不谈,冯保其实蛮喜欢这份工作的,他最常送外卖的地方就是滨海大学学生宿舍。
滨海高校一路的风景不用说,看看那些或忙碌或悠闲的大学生们,冯保就很容易感到满足,他自然也是向往大学生活的,现在不能进大学读书,难道还不能进大学送外卖吗?
当然,对大学生活的向往构不成喜爱的全部,这时候就不得不谈谈滨海的气候了。
也许并不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一年的大多数时候温度偏高,人们衣着多数偏向清凉。正值青春美好年华的当代女大学生们尤在此列。
她们大多已经学会如何展现自己的美,于是自然能美则美,要多美有多美,争取一天比一天美。
冯保自己感觉是一个很善于欣赏美并且乐于审美的人,瞧瞧那句话怎么说的:“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这话一向被冯保引为人生准则,如此说来,每天的路上和眼前有这么多美,自然要多看看,自然要开心地欣赏美。
每当他骑车飞驰过校道,他总是流连于一瞥即逝的裙摆,曲线优美的小腿,随风飘飘的长发,和百种模样有着千番看头的长腿,实在不知道,他骑车摔倒跟看这些有没有什么关系。
冯保自诩长得还算五官端正,也自诩是一名正经的审美人,每天有美相伴,发现美,欣赏美,外卖送到女生宿舍楼下,还能跟美们进行短暂的交流和接触:
“您好,外卖到了,请下楼来拿。”有这样的美事,当然喜爱不已。
然而总的来说送外卖是个有风险的工作,毕竟关乎天时地利人和,冯保常迷路,早就没了地利,人和不比天时,老天爷的脾性才最重要,也最影响心情。
两周前的那个星期六下午,冯保的心情就非常不好。
那天他冒雨去送单,半道上雨越下越大,像是老天爷拿着一把漏水的洒水壶在滨海大学头上浇花,壶里的水还一直用不完。
他在一个积水的路口狠狠摔了一跤,车坏了,外卖完了,他也摔伤了。等把车推到避雨的地方,穿着雨衣的他也浑身湿透了。
颓然坐在摔坏的车子旁边,他发现自己的杂牌手机也进了水没法儿用了,想到客户的差评和投诉,老板的勃然大怒,这月的工资眼看又交不上房费了。
他拿出进了水的冰冷的摔得稀碎的外卖盒勉强吃了两口,几乎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他哭出来了,大哭特哭,哭得像个失恋三十三天的娘们儿,边哭边骂自己:“美美美,去你娘的美。”
是啊,这时候可一点都不美,这时候可没什么裙摆小腿长发飘飘,有了也不见得美。
骂够了,雨也没停,他靠着墙壁眯了会儿,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等醒来只记得梦里面有一片金光,嘟囔着梦见金子有毛用啊,看雨慢慢停了,推车一瘸一拐回了店里。
那天他回去本来做好准备要挨老板一顿臭骂,都打算好了下周发了工资,带点实惠又有面儿的水果去探望,没想到老板理解并接受了他的惨痛,只是让他承担了修车的费用,至于差评当然没办法改的,不过也差强人意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修完车,买了点跌打药,回到了狭窄的出租屋里,换了衣服,就瘫在床上沉入了梦乡。
梦里又是一堆糟糕透顶的事情,醒来,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在一个世界里面得到了什么东西,却不清楚是什么。
不过,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睡了两个小时,却好像整整睡了十个小时那样精神。
毫无疑问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既然不困,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吧,他从床底下拿出了精心收藏的“艺术画册”,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一如既往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为了生计,去手机店找熟人买了只八手的三百块钱的智能手机,想到自己手机里的好些精品小视频都找不回来了,不禁悲从心来,但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
他跨上电动车,开始新的征程。
冯保的征途不是星辰大海,是裙摆,诱人的曲线,是生活中的美好。
就在那天,在那个雨后初晴、阳光不燥的好日子,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他如同以往继续搞不清楚路况,继续走进死胡同,但当他情绪激动骂骂咧咧回到正确的道路时,发现才过了两分钟。
他以为自己手机坏了,再骂骂咧咧到了学校才止了骂声,一路审美,把外卖送到那个可爱的声音甜甜的女生手中的时候,冯保懵了,因为那个可爱的声音甜甜的女生告诉他,本来计划用时四十分钟,他只用十分钟就送到了,把他给一顿夸呀。
冯保虽然接受了赞誉,但他明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就是开跑车过来也没这么快。
回去的时候他特意绕了圈子,一路发现时间并没有什么变化,结果绕着绕着就把自己绕迷路了,心里一急,注意力集中,他闭上眼睛,竟然能看到一把透明的尺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卧槽自己不会得了什么病吧,再仔细看,那把尺子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刻度线,刻度线长的间距宽,短的间距窄。
好像有什么在指引着他做,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两根较长的刻度线上,尝试把它们之间的距离拉得长一点。
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阻力,再加把劲儿,两根刻度线之间的距离被缓缓拉开了一点点。
那一刻,冯保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那种力量伟大,崇高,高悬在不可触摸的空间里,他却能感受到它,似乎,还有可能触摸到?
他又尝试了一次,距离又长了一点点,就在那一刻,他明悟了,原来这就是——“慢”。
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春台晴望》唐·李程)
很久以后陈见深见识到了“慢”的力量,终于搞清楚冯保的“慢”是使周围世界的时间流速变慢,感知和测量时间变长,而自身的时间流速不变。
这样,他自己就能在变缓的时间水流里遨游更久,换言之,他有了更多的时间。一条行为迅疾的鱼儿在静水里游动,发挥余地就大得厉害。
真是可怕的力量。
那天下午以后,冯保跟老板请了假,早早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说脑子里不乱是假的,说不兴奋那也是假的,他不知道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才让这种力量选择了自己,自然没有畏惧的必要。
他是有点担心未来出什么不可预知的问题,但更多是兴奋拥有了强大又神秘的力量。
他躺在床上,念头纷杂,辗转反侧终于睡着了,睡前他的脑海里只横亘着一个想法:老子以后,也要成为人上人了。
人上人不是一天变成的,第二天,冯保还是得去送外卖,但他无疑是带着巨大的热情去工作的,同事们瞧见冯保一脸掩饰不住,嘴角都笑偏了的笑容,还以为这小子中了彩票。不过从这天开始,冯保注定要成为一众外卖员们望尘莫及的角色。
送餐时间短,服务态度好,接单量大,路线精准,反应迅速,冯保从这天开始成了外卖配送员的标杆人物,大家都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冯保总是笑而不语,带着小人得志的卖弄笑容。
几天后老板也私下问他的经验,冯保只是扯了几句“规划路线”、“注意时间”就没了下文,老板自然不信,但也乐见其成,想着冯保一直这样下去,自家店里的生意得好上不少。
冯保在成为一个伟大外卖配送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当然,在他看来,他其实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成为一个眼界更高远,审美观念更先进的专业审美人。
简单来说,在成为人上人的初期阶段,走运外卖青年冯保,除了用时间的力量争取更快更好地送单以外,更多时候是在自己富余的时间里面欣赏感兴趣的事物。不知所谓也好,暴殄天物也罢,只要他自己认为有意义便好。
因为时间流速的问题,冯保动用能力的时候,一定程度上像是一阵风,穿过错杂的小路,在各个转角停留,掠过人群的风。
人们走在路上,清风拂面而来,会不会想到那风里,可能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人声嘈杂的道路上起了一阵风,风掠过了谁的发梢,风又掀起了谁的裙摆。
冯保的变化在他周围人的眼里虽然算得上是奇事,但大家并不过分在意,一是这事儿还没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顶多有点趣味;
二是谁有谁的生活,没谁愿意为了一件小事去深究其后的原因。冯保乐得如此,但他并非不学无术之人,除了干好每天的工作以外,他开始探究那种力量的更多用途,进行更多的尝试。
当中不免有些错漏,比如不小心失了神,把时间线之间的距离拉短,一份外卖送了两个小时之类的事。
这时候的冯保初初接触力量,更多的是好奇,他人也多良善,没去想一些有害于法理人情的事,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只能说是时也运也。任谁卷入这场不可挣脱的漩涡,都不可能清清白白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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