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寂静又欢闹的夜晚，辛岁和虞书终究陷入了最久远的沉寂，寂静在这间破庙，欢闹，却是在外面的烟火人间。
夜空中的烟火绚烂夺目，他们站在萧萧之色布满的庙门口，正好赶上点燃烟火的时间。
仿佛约好似的，就在那一个瞬间，所有的烟火一起点燃，五色斑斓的光迸溅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粉的……那光焰宛如洪水，汇流成瀑布倾泻而下，烙印在瞳孔之中。
这是新年的烟花，是人间万象的杰作，辛岁和虞书，都不会忘记这个令人目眩神迷的美丽夜晚。
辛岁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当中，他很少见地主动搭话，开始讲一个久远的，老套的，却让他记忆深刻的故事。
…………
滨海大学11号宿舍楼511室，凌晨三点四十。
应心正侧身躺在床上，蜷在被子里看新近看上的玄幻小说。这是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也没有什么作业，他从傍晚六点起就开始看小说直到这个时候。
他从小喜欢看各种网络小说，也一向自诩自己的品评水平与他人不同，沉浸于读小说十几年，倒也不像一些网瘾少年堕入歧途，也经过一番努力考上了全国有数的重点大学。
大学的生活新鲜而又让人感到倦怠，再说应心所学的专业实在不是他喜欢的，于是就很有些放纵自己。经过一个学期的摸爬滚打，第二学期，他似乎坚定了闲适下去的决心。
夜深了，应心看着看着也觉得无趣，准备把手头的一章看完就去睡觉。
这两天天气不错，不像前几天那么潮湿，气温也逐渐升高，盖厚被子已经有些热了。
应心半个身子在被子外，正准备眯眼睡觉，舍友高明的鼾声却响了起来，应心顿时没了睡觉的想法，他从小到大只要听见丁点儿声音就睡不着，上一学期，因为这个毛病，他几乎整夜整夜失眠，后来买了耳塞用习惯了才好了一些。
宿舍四个人，就应心一个人睡觉从不发出声响，其余几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声音，高明的鼾声最是扰人。
今晚宿舍只有他和高明两个人，另外两个人离家都近，第一个周末就迫不及待回家了。
应心是个大家公认性格温和的人，但少有人知道，他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某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就会慢慢浮现并占据他的思想。
那种情绪躁动难安，仿佛泛着火焰，经常在夜里让应心心焦难抑。应心侧身死死盯住对面床上鼾声越来越大的高明，心里面浮起了阴霾……
他下床去喝了口水，之前的茶已经凉了，满口苦涩。
宿舍窗外，隐约看得见光，也许是月亮，也许是路上的灯。应心呆坐了会儿，去了趟宿舍里的卫生间，洗手的时候，他在洗手台的墙壁上见到了那只体表泛着金色的壁虎。
这只壁虎从他们上学第一天就待在宿舍卫生间里，仿佛是在他们之前的这间宿舍的主人。
宿舍四人也没在意，平常也不多见到它。平时这只壁虎见到人就不见了，今晚倒是古怪，见到应心也没跑。
应心索性因为高明的鼾声睡不着，就饶有兴趣盯着壁虎看，说来也奇怪，这只壁虎通体泛着金色，看着与一般的壁虎完全两个样子。
应心觉得这只壁虎也在注视着他，壁虎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那双眼睛也是金色的，眼里充满某种不可言说的威严。
应心没有注意到，整个11号宿舍楼里的人也没有注意到，在应心和壁虎对视的时候，风声，水管里水的流动声，每个人在睡眠中的呼吸声，翻身的响声，和距离应心近在咫尺的鼾声，都静悄悄不见了。
过了不知多久，应心猛地回过神来，之前还在的壁虎已经不见了踪影，应心想回去睡觉，冷不防转身腿都麻了。
别扭着出来坐在椅子上，他发现已经凌晨五点了，真不知道自己呆呆站了多长时间。
高明的鼾声依旧，应心只能苦笑，又难忍困意，只好爬上床戴上耳塞装睡。外面的天空已经泛白，山林间的雾气也生出来。
应心慢慢遁入了梦乡，很奇怪的是，他做了个不像是梦的古怪的梦，因为那实在太清晰了。
梦里他站在一双巨大的金色眼瞳面前，那双眼睛里面重复着他上一学期的大学生活，全是心情灰暗低沉的时候。
晚上因为各种动静睡不着，下着暴雨的晚上一个人湿淋淋走回宿舍。习惯晚睡的同伴们不知深浅，自己戴着降噪耳机，铁质的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巨大的声响。
往往午夜十二点后就要揉搓各种形制的塑料袋，水杯在书桌上摩擦，钥匙链发出的清脆声音此起彼伏。
洗衣机在世界入睡时轰隆作响，咳嗽、咒骂、宣泄、吵闹，身临其境，活色生香。
声音，巨大的声音，嘈杂地聚合叠加，一刻也不停歇，尽数被金色眼瞳释放，应心被声音淹没了。
这时候眼睛消失不见了，他站在一片空荡荡的地方，突然那些嘈杂的声音止息，整个世界都充斥着高明的鼾声，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无孔不入，他无处可逃。
就在应心被声音折磨得几近昏厥的时候，那个空荡荡的世界出现了一道门，一道泛着水波的窄门，他竭尽全力奔过去，没有半点犹豫，扑进了门里面。
下一刻门就消失了，没有给应心任何反悔的机会。金色眼瞳再次静悄悄出现，闪着奇艺的光。
511室里已经慢慢有了亮光，应心僵硬地坐起来，双眼有着奇异的金色光泽，他缓缓爬下床，机械地拿起抽屉里的水果刀，机械地走向高明的床。
这时候他的身周仿佛充斥了某种力量，空荡的宿舍里面忽有风声，刚刚萌生的亮光全部消失，宿舍里又成了黑夜，黑暗之中，应心的眼睛摄人心魄。
整个世界仿佛停了一下，宿舍里的钟表秒针转动的声音也停息了。宿舍楼外，山林间的雾气更重，太阳还没有升起。
滨海大学某闲置宿舍，晚上八点。
应心坐在桌子前，沉默不语。宿舍里另外两个人，许涧肃，常小小下午回到宿舍，这时候也各自坐在桌前不说话发呆。
他们原本的宿舍511室已经作为命案现场被封锁，三人在警察和学校的安排下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暂时搬到了一间闲置宿舍。
常小小身材适中，一头自然卷的短发，面相清爽，平日里是511宿舍最活泼的人，这时候也神色凝重，几次想要说话都没说出来，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招呼两个人：
“你们说现在进学生宿舍求财也就罢了，怎么会有人……杀人呢？”
听的两个人不说话，沉默片刻后，身材高大的许涧肃说：
“看警察调查出来的结果怎么样吧。”又说，“幸好见深昨天去找同学没回宿舍住，不然……”
常小小也在一边附和，应心没搭话，坐了一会儿就上床睡觉了，两个人以为应心是被吓着了，也没多想，陆陆续续上床睡觉。
当天早上十一点，来找高明的同班同学敲门没有人应，因为宿舍门也没关，就自己进来叫高明，结果刚进宿舍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高明躺在床上，床沿还有鲜血流过的痕迹。同学吓坏了，立马报了警。警察立马赶到对现场情况进行了控制，查明高明死于失血过多，在其腹部插着一把常见的水果刀。
春天的南方海边天气变幻莫测，但总体是变得温暖起来了，应心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人在厚被子里浑身大汗，虽然，他可能并不仅仅因为热而睡不着。
许涧肃的鼾声已经如同往常一样响起，应心因此更加难以入睡，他现在的心情远比一团乱麻来得复杂。今天早上的事情，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真相。
他在自己把水果刀狠狠捅向高明的一瞬间清醒过来，然而已经无济于事，等他松开手，整把水果刀都已经捅进了高明的腹部，而高明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像是被什么莫名其妙的力量强扯在睡眠里面。
血液喷涌，浸透了高明的被子和床铺，再从床边蜿蜒流下。
应心面如死灰，巨大的恐惧感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洗去手上的血迹，他用冰冷的水使劲冲洗自己的双手，直到揉搓出疼痛感才停下来。抬头，他又发现了那只壁虎，和昨夜一模一样的场景，不同的是，宿舍里已经躺着一个濒死之人。
他依稀记得昨晚壁虎眼里的金色，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制可能是因为这只壁虎。愤怒和恐惧反而让他冷静下来，他做好准备想要去抓那只壁虎，可双手盖在壁虎身上的一刹那，它就消失不见了。
以后，应心再没有见过那只壁虎。或者说，壁虎也许一直在他身边。
壁虎消失了，应心的眼睛又悄然变成了金色，残存在他脑海里的最后记忆，是一轮血色的表盘，表盘只有一根指针，颜色深邃的黑色指针，无声地倒退了两格。
等到应心再次恢复意识，他已经出现在高中同学徐柒的宿舍里了。他所在的滨海市，同级只有他和徐柒来自同一所高中，两人的关系很好，他以前就经常在周末去找徐柒玩儿。
他一时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徐柒告诉他，昨天中午他们俩就一起出去逛，晚上徐柒宿舍也有空床位，就在那边住下了。
应心清楚事实不是如此，面对徐柒的疑惑，他只能沉默。结果他还没回到学校，就接到舍友的电话，说高明在宿舍遇害了。
在重点大学宿舍里面发生这种骇人听闻的刑事案件，警方高度重视，开始了各方面的排查工作。
当天就问询了高明的三个舍友，并确认了他们三人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应心面对警方的问询，虽然有些语焉不详，但警方很快查实了他的行程，确认他与本案无关，估计他是受到了太大的惊吓，还安慰了他一会儿。
案子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头绪，虽然这件事情在学校里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是新近开学，学校各方面工作有条不紊进行，三人虽然各自担心，但也没有办法，住进临时宿舍准备上课。
这件事情也已经在学生之间传开了，大家都在讨论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会发生这种恶性案件。因为命案而引起的心思浮动比比皆是，校方和警方面临的压力都很大，都希望尽快能找出一个结果。
学校和警方都已经通知了高明的父母，高明家乡距离学校挺远的，等到丧子的父母亲赶到学校，估计已经是第二天了。
应心见过高明的父母，他不敢去想失去独子的父母的感受，脑子里纷乱复杂，翻来覆去慢慢进入了梦乡。
今天他面对警察问询的时候，隐隐约约察觉到他昨晚一切行为的有关踪迹都消失不见了，血迹，脚印，指纹，所有的一切仿佛都不曾出现过。
就连那把水果刀，也不是应心自己的那把，警方怀疑是凶手自带的。应心觉得这些跟那只壁虎和一些奇怪的东西有关，却也想不明白，无从下手。
虽然很多事情没有任何改变，但应心知道，起码在自己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变化。
又一个平静的夜晚安然度过，一些人的命运在不明晰的地方纠缠错杂，一颗种子被种下，自然生长，无法阻挡。
一个充满不定变化的奇怪的难以形容的春天，悄然无声，大摇大摆地来了。春风万里渡江来，以一缕血腥的气息拉开了一张大幕，剧目正在准备中，没有人知道谁是演员。
平静地讲完了故事以后，辛岁也没有更多解释，回到破庙里去了。
虞书其实没听太懂，什么命案什么大学，什么舍友什么时间，他只当是辛岁无聊胡编乱造的故事，也不当回事，慢慢也回去了。
辛岁自己知道，那个故事也许是真实的，发生在另一个时空的真实，不过他不想过多解释，解释那些梦境，那些难言的时光流逝。
在夜色中迎来新年，照亮辛岁他们的烟火瀑布接近了尾声，瞬息之间，就像一个人结束了虚幻又炽烈的一声，最后一丝花瓣似的光亮也消散了。
就这样，洪水般的光芒消失了，只在人们心中留下余味。
就像那个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梦，只在辛岁心中，留下了那个叫做“应心”的名字，应心，迎新也。
冬夜仿佛在等待烟火停止的这一刻，随即在天空中铺展开一张漆黑的幕布。
黑夜中星光闪烁，轰隆隆的崩塌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了辛岁和虞书耳际，风声雪声，都入耳中。
……
（明天真的真的真的好好更新了，整理一下最近的。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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