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新禧_第104章 乘风破浪来我梦里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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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八一早,云集镇里的所有人,不管老幼,不管夜里做了多么激烈的运动,都早早醒来了。
有一部分人先醒来,有的要去田里浇水,有的要进山打猎,老大爷睡不着起来锻炼,小娃娃被母亲喊起来背书。
接着,一部分人发出了惊呼,之后所有人都被喊了起来,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因为他们从小到大居住的镇子,真的像名字那样,变成了一个云气汇集的云团。
一夜之间,仿佛移形换景,仿若还在梦中,出了门户,就只看到白茫茫一片云气,三丈之内,还能看得清楚些,三丈之外,就是天宫仙境的景致了。
天宫仙境,那是仙人的居所,凡人自然是瞧不分明。
开始还有人以为是一场大雾,等太阳出来,雾气消散,也就恢复正常了。可是等到东方天上确实能看到一个模糊光团的时候,云气还是翻滚不休,只是变得更白了。
清早时,云气是灰色偏暗的,随着白天的缓慢到来,能看到的云气变得愈白,如果抛却了那些担忧的念头,还真有点在仙境里游玩的意思。
不过,等马猎户皱着眉头回来的时候,大家的情绪才明显紧张了起来。
因为,马猎户发现,他出不了镇子。
有闲时,马猎户通常会早起去山里转悠转悠,要能打到什么小动物,也能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兰山距离镇子近,许多年前又有卫所的军队进行了一番扫荡,几乎没有大型猛兽,多是一些兔子山鸡之类的小玩意儿,不会有什么打虎驱熊的风险。
虽然有这莫名出现的“大雾”,早早起来的猎户还是收拾停当出发了,到了镇子的围墙边上,隐约能看见南边那座不算高大的山影。
到了走出镇子外围翻滚得更加厉害的云雾,目视看到的范围越小,猎户走着走着,就失了方向,转了一圈儿回来,竟然又到了云集的低矮土墙底下。
猎户又走了一趟,还是一样,转着转着就到了镇子围墙边,怎么都出不去。
南边出不去,猎户就想去北边看看,去河那边的小树林里摸几只落单的兔子,也是可以的。
云集不大,从南走到北花不了多长时间,猎户在云雾中摸索着前行,到了河水浑黄的河边,才发现河面上的云气如同铁索一样,横在前后无尽的大河之上。
河对岸的景象,平日里都可以一览无余,如今却是不见分毫。
猎户不敢冒险下河游过去,他水性不错,平日里倒还过得去,只是今日这云气拦阻,夏日的河水流动又急,贸然下水也许会遭遇危险。
还是回去,跟大家伙儿商量一二吧。
很快有人去找曾老镇长,商量这件事情究竟该怎么办,老镇长是镇子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是当年云集卫的后人,遇着什么大事,一般都是他拿主意。
曾老镇长正在自己家院子里来回踱步,他也有些心焦,活了六十几年,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奇怪景象。
虽说他的父辈们曾留下了一些久远的传说故事,终究都是掩埋在历史中的往事烟尘,那个时代的故事距离他已经太远了,所以脑子里有些眉目,但不得章法。
看着来找他的面带焦急之色的乡亲们,他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
也许,可以去找找李先生,他学识渊博,读的书又多,说不定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于是一伙儿人又乌泱泱扎堆儿到了李先生的居所,看到了在院子里同样眉头紧皱的李梦阳。
李梦阳和往日一样,起得很早,他那么盛的文名在身,一方面自然是素有文学方面的天赋,另一方面却是极为勤勉,任何时候都苦读不辍,方才有今日之成就。
本欲先打水洗脸,看到镇子里弥漫的茫茫云气,他也吃了一惊,脑海里霎时就想到了当时镇长给他的《云集志》里的记载。
那是关于镇子最早的记录之一,只有只言片语,且前后不通,明显是遗漏颇多,让人难以明晰。
书中零落的字词大致是说,每年七月,云集会有一场奇妙的人间胜景,云集此名也是从这里得来。
这种奇景当中蕴含着诸多神秘,在许久岁月以前,曾经吸引无数人在这里聚集。
李梦阳很好奇是什么胜景,什么神秘,但遗憾的是,书里的记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再无复言。
而且,听乡亲们平日里扯些闲话,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不说近几十年,就是一百多年上下,也没听谁家的家谱里还说云集是什么洞天福地人间仙境,不过是西北之地的一个小小村镇而已。
于是他也就再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民间传说,当不得真。
不说别的,就说去年,正德三年的七月,他不也没看到什么人间胜景么,反倒是天天刮大风,屋子里不管怎么打扫,第二天都会有一层厚厚的灰……
到得今日,七月初八,这弥漫天地不见消散的云气,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也让他疑惑不解:
难道这所谓的奇景,是隔些年月才会出现的吗?
李知守也看着近若咫尺的厚实云团发呆,他自己是不愿意想这些的,这不是还有老师嘛,自己等他解释就好。
就是今天早上不能去练刀了,这么厚重的云雾,自己走丢了怎么办。
讲明来意以后,一堆人就在院子里眼巴巴看着李梦阳,期待他能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解释。
眼看着天上那团模糊的光亮升得越高,温度也渐渐上升,但是云团就是没有任何消减的迹象,只是如同晴朗日子里蔚蓝天幕上的云朵,变得越发白了起来。
大家的心,也伴随着日头的升起,变得越发忐忑起来。
这时,李梦阳拉过曾老镇长,去屋里交谈了一会儿,镇长带着笑意出来以后,才给乡亲们略微有些安心:
“大家伙儿不要心上惶急(着急),李先生说了,他从咱们镇子的书里看过,这就是普通的自然气象,有个七八天就会自己消散的,大家就正常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担心。
不能出镇子,就在自己家里多陪陪婆娘娃娃,孝敬孝敬爹妈,咱就当继续过节了。大家伙儿先回去吧,以后李先生有什么发现,会再通知大家。”
…………
第二周的学习生活开启,应心艰难地熬过了早上的专业课,挤进中午食堂的觅食大军。昨晚好不容易睡着,却各种怪梦云集,睡得很不踏实。
没有兴致地吃了几口,他接到常小小的电话,说高明的父母早上赶到学校,现在想见见他们。
应心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甚至什么也不敢再想,心脏紧缩,心里畏惧又有强烈的抵抗情绪,可还是很快收拾了东西跑去宿舍,有些东西是躲不开的。
在路上遇见许涧肃和常小小,三个人各自看看,明白也说不了什么,一起向宿舍走去。
进了楼道就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门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在中年妇女的脸上还看到哭过的痕迹。
中年丧子的悲痛仿佛化作了实质,就在狭窄的楼道里泼洒开,扑面而来,三个同龄人都心里一紧,走近打了招呼,把他们迎进屋里。
高明的父母亲早上刚来就去了警察局,见到儿子的遗体,哭得不能自抑,又与警察、校方沟通有关事宜,强压下悲痛,希望尽快查清案情真相。
忙活一早,两人水米未进,又急匆匆想找儿子的舍友问问情况。
几个人在宿舍里沉默片刻,应心三人请叔叔阿姨坐了,也没法儿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尽力回答问题,高明死前一切正常,再说那晚他们都不在宿舍,说来说去,又是沉默袭来。
中年夫妇悲从心来,高明的妈妈开始无声地抹眼泪。
应心站在他们面前,说不愧疚是假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就想直接跪倒在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忏悔自己的所为。
但他不能,他自己也没有搞清楚事实真相,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他必须要追寻真相,要寻找这一切背后隐藏的力量。
送走高明的爸爸妈妈,看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出门去,应心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真相早日浮出迷雾。
春天的山林水汽浓重,天空又久有阴云,正午之后气温上升,山林间起了雾,雾越来越浓,就下了雨。
大雨荡涤空气,冲刷干净地面,雨水经由排水管道流泻到学校的人工湖里,冬日水位下降的湖泊得到了补充,原本清清亮亮的水面略显浑浊,又添了新意。
雨水过处,山林可爱,草色新鲜,最是一年春好处,万物清鲜,让人不胜欢喜。
一年春最好处,一对中年夫妇却要长久地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许多不可预料的事情也像那些菌类一样潜藏在雨里。
雨过天晴,它们即将扎着堆冒出来,在这清鲜的春天像鲜艳的毒蘑菇一样招摇。这春色是何等无情,又多么残忍。
针对511宿舍杀人事件的调查一直在紧张有序地进行,虽然大雨很可能洗去一些重要的痕迹,但警方还是在511宿舍的阳台角落提取到一枚残缺不全的脚印。
水果刀上的指纹和宿舍内与有关痕迹已经被人擦拭掉,这枚脚印是重要的办案证据。排查对比按部就班,警方把主要精力放在校内人员身上,着重调查当晚有时间作案的人群。
人员范围不断缩小,通过排查走访,警方掌握到一条重要信息:
开学第一周有天下午上课时,高明因为上课迟到了,匆忙骑车冲撞到了一名老校工,因为时间匆忙,并没有在意,还大声埋怨了几句。
校工要与他理论,他推开校工自顾自走开了。这件事情是高明的一个同学无意说起的,却引起了警方的高度注意。
一个在校学生,平时不与外界人员进行接触,最有可能进行作案的就是校内人员。
警方针对这名校工展开了调查,发现老校工孤身一人生活,在学校已经工作很多年了,平时也不爱说话,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就独自离去,也不和他人进行交流。
问询和他一起工作的人都说并不了解他,言语间大家并不相信这个普通的老校工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下午又是大雨倾盆,应心午觉没睡,出门又忘了带伞,淋雨骑车到教学楼,全身几乎湿透了,公共课上,在几百个人的空间里,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水分一点点变成水蒸气,升起又环绕在他周围,仿佛还在雨里。
老师的声音像是雨里面念念叨叨叫人回头是岸的老道士,应心太困了,不想回头是岸,也不知道哪里是岸,昏昏沉沉睡着了。
老道士的声音远去,好想要放弃他了,他才惊醒来,坐在他旁边的同学看着他淡定说道:
“哥们儿,醒来的正是时候,您这是做梦去游泳了吧?”
应心衣服还没干,案已经破了。
警方掌握充足情况后对老校工进行控制调查,在老校工狭窄的住处,几个警察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已经做好措施防止老校工逃跑。
但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老校工好像早就知道警察会来,很平静地跟他们到了警局,很平静地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根据他的交代,他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身体底子在那儿,爬学生宿舍楼实在不是什么挑战。
他承认了一切细节,包括携带水果刀,持凶趁夜杀人,消除痕迹。被问询理由的时候,老校工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年纪轻轻,不尊重老人,也不尊重时间,活着没什么用。”
老校工有些老了,平日里弯腰弓背,走路迟缓,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脊背挺直,气势凛然,那一刻,他很奇怪地让人觉得代表正义。
应心没有见到这一幕,他甚至根本不认识那位按理来说背了他黑锅的老校工。
晚上和舍友一起在宿舍再见高明的爸爸妈妈的时候,听见老校工的那句话,看着高明父母悲哀又愤怒的神色,他和当时审案的警察一样,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话:
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大多数人因为案情大白放松了下来,虽然心里面都觉得老校工心理有点不正常,只有应心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影响老校工的行为,而现在,那东西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把他从漩涡里面摘了出来,天衣无缝。
应心不觉得幸运,他觉得总有一天,那东西会把他拉进更大的旋涡,他所面临的一切,会彻彻底底地撕碎它。
风波定了,大雨停了,衣袖干了,应心的脚下,已经踩着两条人命。
高明的父母无疑是最悲伤的人,儿子学业未成,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却因为一个实在莫名其妙的理由失掉了性命,看着和儿子同宿的三个少年,他们更是悲从心来,泪已经流得够多了,还是止不住。
一夜之间,两人对生活的期望都没有了。儿子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他们强忍悲痛协同警方处理完了所有事情,两天后,收拾了高明的所有东西,同应心他们三人告别。
仅仅三天,这对中年夫妇面色灰暗,双眼焦灼无望得没了精神,白发赶着冒出来,华发层层,两人看着一下子老了十岁。丧子之痛,竟至如斯。
春雨贵如油,却像不要钱的泔水下个不停,应心三个人心有戚戚焉,送这对中年夫妇出了宿舍楼。
雨幕笼罩,群山低垂,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一个人在他生活过的地方留下的所有痕迹也随之烟消云散。
站在门口的三个人久久不能语,最是一年春好处,云雾,山林,雨露。这一场雨过去,诸事皆消,但一切如同春天的到来,春风万里渡江来,云翳不散,雨不会停。
……(原谅自己只有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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