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岁在客栈中整整颓废了三天。
万事万物的消解,都需要经验,经历得多了,便是风轻云淡,但要是头一次,怎么说都是印象深刻,遇着愉快的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更被说那让人垂头丧气的,更是该掉几颗眼泪,唉声叹气一番。
许多事情,早经历比晚经历要好,因为感受到痛苦了,往后再遇到的时候,有了教训,有了想法,就不至于幼稚,不至于重蹈覆辙。
遗憾的是,人是一种经常会踏进同一条河流的生物。
直到光壁上的经文闪动不止,直到辛岁再也不能拖延,就在腊月二十九,满城过年的氛围之中,颓丧地走出了城门。
在漫天的风雪之中,辛岁艰难地继续向西北去。
…………
辛岁吃完晚饭回来,刚好碰上回宿舍收拾东西的许涧肃,他上完下午的课,现在要收拾东西回家,明天就清明假期了嘛,三天小长假,离家很近的许涧肃没有理由不回家。
听许涧肃说常小小上完课就直接坐车回去了,511宿舍又只剩下辛岁一个人。当然辛岁丝毫不为此伤春悲秋,反而乐得看到。只喜欢死宅看小说又不喜吵闹的辛岁,当然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宿舍。
等许涧肃走了,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跟家里人打了几个电话,说些平常事以后,罕见地坐着思考了起来。
他把新学期这一个多月以来的事情捋了捋,发现自己因为某些不知道的原因已经陷入了一个很难挣脱的圈子里面,从心而论,他也不愿意主动失去。
只是今天下午的雾气,和学校里接二连三发生的怪事都让他觉得跟这个圈子逃不了干系,不知道还有谁在圈子里面,不知道还有谁想进入这个圈子,不知道还有多少像雾气一样的鬼东西在不知名的角落觊觎偷窥。
小说里的场景真实反映到生活中,第一反应不是觉得荒诞,而是觉得小说真实。
辛岁没有理由放弃这大好机会,不过他素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儿,等到事情落到头上了甚至压得他喘不过气才去管,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自己的能力,和解决掉那道总是藏在暗处的雾气。
一念至此,辛岁也不再犹豫,打定主意先从自己有可能得到的“超能力”抓起。讲求个仪式感的辛岁盘腿坐好,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光影变幻,来到了水洼边。
辛岁打算以后把这片可怜的小水洼叫做“时间之潭”,也不能说他脸皮厚,只能说是有梦想,还算有点限度,不然为什么不叫“时间之海”呢?
水洼还是水洼,钟表还是钟表,如果这两样东西有灵,这时候估计会把辛岁丢出去,再也不放进来。
辛岁也臊得慌,不过意识体脸红别人也瞧不见,他定了定神,想想有什么自己忽略掉的地方。
辛岁独坐的511宿舍,仿佛被一层纱幕给隔开,和周围的世界脱了节。周围的人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来串门,511宿舍就像一个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发生着不为人知的事情。
…………
辛岁坐在水边思索,知道大约还得靠自己意识的力量,只是总是缺那么一点儿东西,让他抓不住问题的关键。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深入思考的当口,他的意识体身上仿佛有一层波纹荡涤开去,虽然微弱,胜在源源不断。
那些微弱的波纹来到水边,便融进了水里,于是縠皱波纹迎客来,细密的水波从水洼的四周生出,生生不息,以同心圆的姿态向中聚拢。
当第一个圆心出现,圆心上方的玉色表盘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一丝几不可见的血色渗入了表盘,悄悄蛰伏起来。
相应地,水洼里的血色,也少了一分。第二个圆心,第三个圆心,第四个……
随着越来越多的波纹向中汇聚,表盘上的血色从天边依稀可见的一层红霞,到绿杨烟外瞥见的一抹红纱,终于成了二八女子身着的潋滟裙裾,淡妆浓抹相宜,美艳动人,又瞧着惊心。
玉色表盘仿佛血沁千年的绝世美玉,一丝丝红得剔透的丝线状物均匀分布在透亮的玉盘里,真真是美不胜收。
等水洼中的全部血色被吸收完毕,水洼缩水了近三分之一。当最后一根血丝进入玉盘,所有血色自动组成了神秘繁复的图案开始运转,那枚黑色的指针也颤动起来。
这一切都悄然发生,还在水边苦苦思索的辛岁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幕,抑或是他也被这神秘的氛围所影响,只是作为促使着一切发生的力量来源,自己却没有办法控制事情的走向。
静寂昏暗的511宿舍里,辛岁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面前桌子上的小镜子里,奇异地泛着金色的光,光里,似乎有低低的笑声,和仿佛被囚禁很久的人将要得到自由时的爽快。
金光随雾气相合不时幻化出种种情状,有时是高耸入云华盖磅礴的树木,有时是种种狰狞面目奇形怪状的动物。
终于,金光与雾气一齐安静下来,此时正是那玉盘里血色图案开始运转的时候。刹那间功夫,由极静到极动,静而生动,小镜子里猛地探出一双雾气与金光汇成的小手,眼看就要抓到闭目静坐的辛岁头上。
恰在这时,辛岁睁开了眼睛。
辛岁在玉盘上的血色沁了一半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过他还要集中精神保持那种状态,就没有过度关注。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慢慢熟悉了精神意识的运用方法,简单来说就是把自己时间之潭中相对驳杂的时间通过波纹传递给抽离出来,再送进玉盘里面。
也许这些相对驳杂的时间就是表盘的驱动力量。正当辛岁猜测表盘会有什么样的奇妙能力时,分明感觉到一道不怎么清楚的灰色意识进入了他的意识体内,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幻化成高明的那道雾气。
不过,还没等他焦急应对(他也没有办法应对),那条像是灰色小蛇的东西就灰飞烟灭了。
辛岁分明见到一条差不多大小的金色蜥蜴从他胸口窜出来,到灰色小蛇跟前,一口就吞掉了它。
灰色小蛇按说体型和蜥蜴差不多大,却没有做出半点反抗情绪,被吞得莫名其妙,理所当然成了食物。
吞了那小蛇以后,金色蜥蜴重新回到了辛岁胸口位置,消失不见,从头到尾也没瞄辛岁一眼。
辛岁认出那只蜥蜴就是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没有丝毫办法。这时他也注意到了宿舍里镜子的异动,就卯着性子看看那道烦人的雾气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他也没有露出丝毫异状,毕竟,他的表面养气功夫,也就是装的功夫,还是很深厚的。
辛岁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也暂停了血色图案的运转,本来已经蠢蠢欲动的黑色指针也平静下来。
镜子的东西明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那双小手伸也不是,退也不是,竟然就在辛岁面前停了下来,一动也不动。
像是被父母抓住拿电风扇吹电视机屁股的小孩子,也是低头站着一动不动。
那么辛岁就绝对不是什么温柔可亲的家长,他首先随手抄了手边的杯子砸了镜子,随即感觉到一股怪风向自己扑来。
他就呆呆站着,等风来,随后略有些移形换景的眼花缭乱之感,就回到了自己的“时间之潭”边上。
那股子怪风刚进到这片狭小的空间里面,很人性化地在空中呆滞了一瞬,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地进来了。
它原本处心积虑谋划,就是想要进入这如果不是主人允许进来难如登天的意识空间,没想到那个傻小子就这么放自己进来了。
呆滞之后是狂喜,它本来是那块神奇的“玉盘”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意识,本来随着时间的过去会慢慢被磨灭。
但在最后的时刻,玉盘认主,选择了新主人,它有了新生的机会,就是选择成为这个什么还不懂的愣头小子,占据他的意识,自己说不定还能重回辉煌呢。
生前的大多数记忆都已经消散,但它还记得这些所谓的“时间机器”其实并不友善,更多时候会给拥有它们的人带来灾难,并引导他们无意识地做出有干天和的选择,最终几乎每一任主人的结局都是走向灭亡。
它通过自己最后的能力影响了玉盘的认主过程,让辛岁的认主过程变得格外血腥,也让辛岁印象极为深刻。
他本来以为辛岁会因为那件事而性情大变,最终失去自我,好让自己趁虚而入。但先前的对话让它意识到,自己可能想错了。
那它就只剩最后一个机会,不好好把握,今天过去,它就彻底与时间无关了。所以它在辛岁熟悉掌握玉盘的过程中分出了自己的分意识进入伺机破坏。
即使破坏不成,当玉盘真正开始运转,把辛岁之前偶然收集的时间用在自己身上,也能不虚此行了。
不过他也没想到辛岁竟然能再次醒来,按计划,他本来应该永远沉沦的。看到辛岁眼睛睁开的瞬间,它几乎放弃所有希望了,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是如此顺利进入辛岁的意识空间,然后就是运用能力侵占他的意识,重生就要到来,当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不急不急,在迎接重生的最后关头,自己要好好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地。
辛岁见到极为怪异的一幕,那股子怪风在自己的意识空间里面悠然自得转圈圈,像是进了夏花园避暑的贵妇人,还颇有些雍容华贵的姿态。
特意在已经沁满了血色的玉盘前多看了会儿,想想以后自己拥有它的美妙生活,风儿满足地叹了口气,转身,向辛岁扑了过去,带着品味大餐的心情,怀着迎接重生的喜悦。
“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前一句是“山重水复疑无路”,而往往“山重水复疑无路”是要“山穷水尽死光光”的。
辛岁不动,他胸口冒出了一个小脑袋,见猎心喜,跳将出去,深吐一口气,再吸。
……
怪风全被小蜥蜴咬进了肚子里,小蜥蜴满足地轻哼一声,打了个饱嗝,转身回到辛岁的胸口消失不见。刚吃饱,要回去睡觉觉了。
辛岁也是满头雾水,不过他相信小蜥蜴跟他是一伙儿的,既然小蜥蜴帮他解决了,也就不再管它。
踱步到时间之潭边上,看着那块美奂绝伦的盘子,他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办。在剥离时间用来启动它的过程中,他已经知悉了它的用法。
用足够的时间启动,来决定把这些时间赋予某个有生命的东西。现在已经不可逆,玉盘上充满血色的时间是高明被杀后时间之潭收集的时间,现在,该把这些时间赋予给谁呢?
如果一个人有了掌控时间的能力,恰好他面前已经有几十年的时间等着他去送出去,他会怎么做?
这是个不能回答的问题,只有摆在面前才会知道那个最终的选择。辛岁不是圣人,反而多数时间觉得自己是个小人。是小人物也是小人,小人物和小人看见面前的一堆金银财宝,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辛岁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给自己增添几十年的寿命,或者其实是给了自己更长的时间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这很现实,几乎是从泥地里站起来的现实。
有了更多的时间,他就能提升自己可怜的专业课成绩,同时做好份内的事,追求可以追求的事物。改变生活,改变现状,改变地位,改变一切。
辛岁又想到了家人、朋友,许多张脸在脑海里面飘过,一时间在潭边愣住了。血色玉盘轻轻颤动,在期待,也在判断。
辛岁用了点时间下了决心,就不再犹豫,从记忆里抽调出两个人的脸,启动玉盘,血色图案继续生长,运转,舞动,最终,黑色指针在表盘上划过一圈,所有的血色遇见指针便消融,进入到两张还带着泪光的中年人面孔里。
他们是高明的父母亲。
指针渐停,玉盘渐渐陷入沉寂,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玉色,好像更为温润了一丝。
辛岁如释重负,所有的陈年累积都已经释怀,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意味,最后看了眼缩水的时间之潭和玉盘,默默回到了现实世界。
已是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宿舍里也没有开灯,阳台上的清冷月光分外好看。可以听到对面同学的不分明的歌声,很有味道。
辛岁收拾了东西洗了澡,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爬上床去睡觉。琢磨着明天得去买块儿镜子啊,慢慢进入了梦乡。
清明时节,随风潜入夜,细细无声地来了。
滨海大学,乃至全国的大部分地区都开始下雨,多数不大,要形容大约只好用“淅淅沥沥”。
清明时节雨纷纷,一直算得上一个定理。辛岁梦里也在下雨,这是个让人很踏实的梦,他在山山水水之间走来走去,每个地方都在下雨,雨不大,他也没有打伞,雨水润湿了头发衣裳,觉得清凉可爱。
他看山火洗劫了一片山头的树木,看河边一块草皮被河水带走;他听见猎人箭矢的动静和鸟儿的哀鸣,乡里人家的朴实农妇的叫喊,和孩子的啼哭。他看见新生和死亡,看见枯荣和盛衰。
听见重逢和别离,听着欢笑和悲戚。他很平静,携风带雨走过山山水水,不留痕迹。
他感受到了各种味道的时间,有暴戾的,有温顺的,也有清白如水的,有像在染坊里染过似的,种种情态,不可描述尽全。
回忆完了所有的快乐,记住了所有的文字,辛岁终于放开了手,把那封字迹娟秀的书信丢在了风中,很快,信纸被风雪吞噬了。
辛岁记住了所有,也抛却了所有,他的心,就跟这漫天风雪一样,渐趋沉默,渐趋冰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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