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新禧_第97章 再难将息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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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晕乎乎读完了这封信以后,辛岁迷迷糊糊回到了旅店,然后就待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门。
小小少男的第一次被分手,坦白说,是有点太直接了。
对于辛岁本人来说,除了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没有结果的暗地里喜欢,这是他人生当中第一次失去自己的爱情。
因为这个时代虽然没有那么直接,但是之前他和孙陌兮的行为举止,已经算是恋爱了。
此时,理学所谓的封建男女之大妨早就不流行了,随着弘治朝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其实社会文化方面也变得越来越开放。
辛岁已经十五岁了,孙陌兮已经十六,很多人在这个年纪其实已经成婚了,他们俩只谈恋爱,也没有什么。
只是辛岁万万想不到,信件里会是那样的内容。
孙陌兮没有讲得很详细,只是说他们两个不合适,家里已经给她找了一个好人家,以后两人便不再联系了。
也算是遭逢大变的辛岁在这个让人伤心痛哭的夜晚,做了最后一个奇怪的梦。
…………
第二周的学习生活开启,辛岁艰难地熬过了早上的专业课,挤进中午食堂的觅食大军。
昨晚好不容易睡着,却各种怪梦云集,睡得很不踏实。没有兴致地吃了几口,他接到常小小的电话,说高明的父母早上赶到学校,现在想见见他们。
辛岁彻底没了吃饭的心思,甚至什么也不敢再想,心脏紧缩,心里畏惧又有强烈的抵抗情绪,可还是很快收拾了东西跑去宿舍,有些东西是躲不开的。
在路上遇见许涧肃和常小小,三个人各自看看,明白也说不了什么,一起向宿舍走去。
进了楼道就见一对中年夫妇站在门口,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在中年妇女的脸上还看到哭过的痕迹。
中年丧子的悲痛仿佛化作了实质,就在狭窄的楼道里泼洒开,扑面而来,三个同龄人都心里一紧,走近打了招呼,把他们迎进屋里。
高明的父母亲早上刚来就去了警察局,见到儿子的遗体,哭得不能自抑,又与警察、校方沟通有关事宜,强压下悲痛,希望尽快查清案情真相。忙活一早,两人水米未进,又急匆匆想找儿子的舍友问问情况。
几个人在宿舍里沉默片刻,辛岁三人请叔叔阿姨坐了,也没法儿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尽力回答问题,高明死前一切正常,再说那晚他们都不在宿舍,说来说去,又是沉默袭来。
中年夫妇悲从心来,高明的妈妈开始无声地抹眼泪。
辛岁站在他们面前,说不愧疚是假的,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就想直接跪倒在地,说出自己知道的一切,忏悔自己的所为。
但他不能,他自己也没有搞清楚事实真相,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受到了什么影响,他必须要追寻真相,要寻找这一切背后隐藏的力量。
送走高明的爸爸妈妈,看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出门去,辛岁只能在心里祈祷:希望真相早日浮出迷雾。
春天的山林水汽浓重,天空又久有阴云,正午之后气温上升,山林间起了雾,雾越来越浓,就下了雨。大雨荡涤空气,冲刷干净地面,雨水经由排水管道流泻到学校的人工湖里,冬日水位下降的湖泊得到了补充,原本清清亮亮的水面略显浑浊,又添了新意。
雨水过处,山林可爱,草色新鲜,最是一年春好处,万物清鲜,让人不胜欢喜。
一年春最好处,一对中年夫妇却要长久地沉浸在丧子之痛中,许多不可预料的事情也像那些菌类一样潜藏在雨里。
雨过天晴,它们即将扎着堆冒出来,在这清鲜的春天像鲜艳的毒蘑菇一样招摇。这春色是何等无情,又多么残忍。
针对511宿舍杀人事件的调查一直在紧张有序地进行,虽然大雨很可能洗去一些重要的痕迹,但警方还是在511宿舍的阳台角落提取到一枚残缺不全的脚印。
水果刀上的指纹和宿舍内与有关痕迹已经被人擦拭掉,这枚脚印是重要的办案证据。
排查对比按部就班,警方把主要精力放在校内人员身上,着重调查当晚有时间作案的人群。人员范围不断缩小,通过排查走访,警方掌握到一条重要信息:
开学第一周有天下午上课时,高明因为上课迟到了,匆忙骑车冲撞到了一名老校工,因为时间匆忙,并没有在意,还大声埋怨了几句。
校工要与他理论,他推开校工自顾自走开了。这件事情是高明的一个同学无意说起的,却引起了警方的高度注意。
一个在校学生,平时不与外界人员进行接触,最有可能进行作案的就是校内人员。
警方针对这名校工展开了调查,发现老校工孤身一人生活,在学校已经工作很多年了,平时也不爱说话,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就独自离去,也不和他人进行交流。
问询和他一起工作的人都说并不了解他,言语间大家并不相信这个普通的老校工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
下午又是大雨倾盆,辛岁午觉没睡,出门又忘了带伞,淋雨骑车到教学楼,全身几乎湿透了,公共课上,在几百个人的空间里,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水分一点点变成水蒸气,升起又环绕在他周围,仿佛还在雨里。
老师的声音像是雨里面念念叨叨叫人回头是岸的老道士,辛岁太困了,不想回头是岸,也不知道哪里是岸,昏昏沉沉睡着了。
老道士的声音远去,好想要放弃他了,他才惊醒来,坐在他旁边的同学看着他淡定说道:“哥们儿,醒来的正是时候,您这是做梦去游泳了吧?”
辛岁衣服还没干,案已经破了。
警方掌握充足情况后对老校工进行控制调查,在老校工狭窄的住处,几个警察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甚至已经做好措施防止老校工逃跑。
但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老校工好像早就知道警察会来,很平静地跟他们到了警局,很平静地供认了自己的罪行。
根据他的交代,他年轻时候当过几年兵,身体底子在那儿,爬学生宿舍楼实在不是什么挑战。
他承认了一切细节,包括携带水果刀,持凶趁夜杀人,消除痕迹。被问询理由的时候,老校工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年纪轻轻,不尊重老人,也不尊重时间,活着没什么用。”
老校工有些老了,平日里弯腰弓背,走路迟缓,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脊背挺直,气势凛然,那一刻,他很奇怪地让人觉得代表正义。
辛岁没有见到这一幕,他甚至根本不认识那位按理来说背了他黑锅的老校工,晚上和舍友一起在宿舍再见高明的爸爸妈妈的时候,听见老校工的那句话,看着高明父母悲哀又愤怒的神色,他和当时审案的警察一样,脑子里冒出这样一句话: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大多数人因为案情大白放松了下来,虽然心里面都觉得老校工心理有点不正常,只有辛岁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影响老校工的行为,而现在,那东西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把他从漩涡里面摘了出来,天衣无缝。
辛岁不觉得幸运,他觉得总有一天,那东西会把他拉进更大的旋涡,他所面临的一切,会彻彻底底地撕碎它。
风波定了,大雨停了,衣袖干了,辛岁的脚下,已经踩着两条人命。
高明的父母无疑是最悲伤的人,儿子学业未成,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却因为一个实在莫名其妙的理由失掉了性命,看着和儿子同宿的三个少年,他们更是悲从心来,泪已经流得够多了,还是止不住。
一夜之间,两人对生活的期望都没有了。儿子的遗体已经被火化,他们强忍悲痛协同警方处理完了所有事情,两天后,收拾了高明的所有东西,同辛岁他们三人告别。
仅仅三天,这对中年夫妇面色灰暗,双眼焦灼无望得没了精神,白发赶着冒出来,华发层层,两人看着一下子老了十岁。丧子之痛,竟至如斯。
春雨贵如油,却像不要钱的泔水下个不停,辛岁三个人心有戚戚焉,送这对中年夫妇出了宿舍楼,雨幕笼罩,群山低垂,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一个人在他生活过的地方留下的所有痕迹也随之烟消云散。
站在门口的三个人久久不能语,最是一年春好处,云雾,山林,雨露。这一场雨过去,诸事皆消,但一切如同春天的到来,春风万里渡江来,云翳不散,雨不会停。
冯保这两周在滨海大学周边外卖界可是出了名,仅仅两周多时间,他就从一个常被“老同志们”称为“菜鸟”、“弱鸡”的弱势骑手变成为这片区域近乎王者般的骑手。同事们对他的转变感到十分诧异,虽然表面上都祝贺他有了长进得了表扬,心里面却都纳闷儿:这个以前总是搞不清楚路线的小子现在怎么机灵了起来。
…………
今年22岁的冯保来自滨海市西南部山区,打小学习就不好,高中毕业后就出来打工,出去“闯荡”了两年,什么积蓄也没有,也没学下什么本事,最终还是回到了家乡,在滨海大学附近做了一名外卖小哥。
当今大学周边的外卖小哥,收入其实还是很不错的,只要踏实肯干,接到的单不会少。可冯保常常入不敷出,有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
不说他花钱大手大脚,就是送单这事儿,他也经常收到投诉,影响收入,还常受主管的批评。
这主要是因为他方向感很差,超乎寻常得差,看着导航都很有可能走错方向,一片区域走了好几个月都有可能再走错。
他的车技也有点差劲,送餐电动车一骑得快了就容易出事故,不是磕着碰着了,就是外卖破了撒了。
这样的哥们儿按道理来说绝对不适合外卖行业,他老板也一直有心辞退他,奈何冯保这人特别会来事儿,经常跟在老板身边点头哈腰的,逢年过节还提点应季水果上门,老板也不好意思开口。
再说冯保其实也没犯什么原则性错误,也就由着他了,反正扣的是他的工资。
冯保就这样在滨海大学周边混迹了下来,每天迷迷路,找找路,问问路,摔摔跤,接投诉,扣工资,生活也算是丰富多彩。
撇开被扣的工资不谈,冯保其实蛮喜欢这份工作的,他最常送外卖的地方就是滨海大学学生宿舍。
滨海高校一路的风景不用说,看看那些或忙碌或悠闲的大学生们,冯保就很容易感到满足,他自然也是向往大学生活的,现在不能进大学读书,难道还不能进大学送外卖吗?
当然,对大学生活的向往构不成喜爱的全部,这时候就不得不谈谈滨海的气候了,也许并不典型的亚热带季风气候,一年的大多数时候温度偏高,人们衣着多数偏向清凉。
正值青春美好年华的当代女大学生们尤在此列,她们大多已经学会如何展现自己的美,于是自然能美则美,要多美有多美,争取一天比一天美。
冯保自己感觉是一个很善于欣赏美并且乐于审美的人,瞧瞧那句话怎么说的:“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这话一向被冯保引为人生准则,如此说来,每天的路上和眼前有这么多美,自然要多看看,自然要开心地欣赏美。
每当他骑车飞驰过校道,他总是流连于一瞥即逝的裙摆,曲线优美的小腿,随风飘飘的长发,和百种模样有着千番看头的长腿,实在不知道,他骑车摔倒跟看这些有没有什么关系。
冯保自诩长得还算五官端正,也自诩是一名正经的审美人,每天有美相伴,发现美,欣赏美,外卖送到女生宿舍楼下,还能跟美们进行短暂的交流和接触。
“您好,外卖到了,请下楼来拿。”有这样的美事,当然喜爱不已。
然而总的来说送外卖是个有风险的工作,毕竟关乎天时地利人和,冯保常迷路,早就没了地利,人和不比天时,老天爷的脾性才最重要,也最影响心情。两周前的那个星期六下午,冯保的心情就非常不好。
那天他冒雨去送单,半道上雨越下越大,像是老天爷拿着一把漏水的洒水壶在滨海大学头上浇花,壶里的水还一直用不完。他在一个积水的路口狠狠摔了一跤,车坏了,外卖完了,他也摔伤了。
等把车推到避雨的地方,穿着雨衣的他也浑身湿透了。颓然坐在摔坏的车子旁边,他发现自己的杂牌手机也进了水没法儿用了,想到客户的差评和投诉,老板的勃然大怒,这月的工资眼看又交不上房费了。
他拿出进了水的冰冷的摔得稀碎的外卖盒勉强吃了两口,几乎忍不住就要哭出来。
他哭出来了,大哭特哭,哭得像个失恋三十三天的娘们儿,边哭边骂自己:“美美美,去你娘的美。”是啊,这时候可一点都不美,这时候可没什么裙摆小腿长发飘飘,有了也不见得美。
骂够了,雨也没停,他靠着墙壁眯了会儿,做了好些乱七八糟的梦,等醒来只记得梦里面有一片金光,嘟囔着梦见金子有毛用啊,看雨慢慢停了,推车一瘸一拐回了店里。
那天他回去本来做好准备要挨老板一顿臭骂,都打算好了下周发了工资,带点实惠又有面儿的水果去探望。
没想到老板理解并接受了他的惨痛,只是让他承担了修车的费用,至于差评当然没办法改的,不过也差强人意了。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修完车,买了点跌打药,回到了狭窄的出租屋里,换了衣服,就瘫在床上沉入了梦乡。
梦里又是一堆糟糕透顶的事情,醒来,他只依稀记得自己在一个世界里面得到了什么东西,却不清楚是什么。
不过,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睡了两个小时,却好像整整睡了十个小时那样精神。毫无疑问那天晚上他失眠了,既然不困,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吧,他从床底下拿出了精心收藏的“艺术画册”,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一如既往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班,为了生计,去手机店找熟人买了只八手的三百块钱的智能手机,想到自己手机里的好些精品小视频都找不回来了,不禁悲从心来,但生活还得继续不是吗?他跨上电动车,开始新的征程。
冯保的征途不是星辰大海,是裙摆,诱人的曲线,是生活中的美好。
就在那天,在那个雨后初晴、阳光不燥的好日子,他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他如同以往继续搞不清楚路况,继续走进死胡同,但当他情绪激动骂骂咧咧回到正确的道路时,发现才过了两分钟。
他以为自己手机坏了,再骂骂咧咧到了学校才止了骂声,一路审美,把外卖送到那个可爱的声音甜甜的女生手中的时候,冯保懵了,因为那个可爱的声音甜甜的女生告诉他,本来计划用时四十分钟,他只用十分钟就送到了,把他给一顿夸呀。
冯保虽然接受了赞誉,但他明白,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就是开跑车过来也没这么快。
回去的时候他特意绕了圈子,一路发现时间并没有什么变化,结果绕着绕着就把自己绕迷路了,心里一急,注意力集中,他闭上眼睛,竟然能看到一把透明的尺子。
他的第一反应是卧槽自己不会得了什么病吧,再仔细看,那把尺子上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刻度线,刻度线长的间距宽,短的间距窄。
好像有什么在指引着他做,他把注意力集中在两根较长的刻度线上,尝试把它们之间的距离拉得长一点。
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他分明感受到了一种阻力,再加把劲儿,两根刻度线之间的距离被缓缓拉开了一点点,那一刻,冯保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那种力量伟大,崇高,高悬在不可触摸的空间里,他却能感受到它,似乎,还有可能触摸到?
他又尝试了一次,距离又长了一点点,就在那一刻,他明悟了,原来这就是——“慢”。
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春台晴望》唐·李程)
很久以后辛岁见识到了“慢”的力量,终于搞清楚冯保的“慢”是使周围世界的时间流速变慢,感知和测量时间变长,而自身的时间流速不变,这样,他自己就能在变缓的时间水流里遨游更久。
换言之,他有了更多的时间。
一条行为迅疾的鱼儿在静水里游动,发挥余地就大得厉害。真是可怕的力量。
那天下午以后,冯保跟老板请了假,早早回到自己的出租屋,说脑子里不乱是假的,说不兴奋那也是假的,他不知道走了什么样的狗屎运才让这种力量选择了自己,自然没有畏惧的必要。
他是有点担心未来出什么不可预知的问题,但更多是兴奋拥有了强大又神秘的力量。他躺在床上,念头纷杂,辗转反侧终于睡着了,睡前他的脑海里只横亘着一个想法:
老子以后,也要成为人上人了。
人上人不是一天变成的,第二天,冯保还是得去送外卖,但他无疑是带着巨大的热情去工作的,同事们瞧见冯保一脸掩饰不住,嘴角都笑偏了的笑容,还以为这小子中了彩票。
不过从这天开始,冯保注定要成为一众外卖员们望尘莫及的角色。送餐时间短,服务态度好,接单量大,路线精准,反应迅速,冯保从这天开始成了外卖配送员的标杆人物。
大家都想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冯保总是笑而不语,带着小人得志的卖弄笑容。
几天后老板也私下问他的经验,冯保只是扯了几句“规划路线”、“注意时间”就没了下文,老板自然不信,但也乐见其成,想着冯保一直这样下去,自家店里的生意得好上不少。
冯保在成为一个伟大外卖配送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当然,在他看来,他其实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成为一个眼界更高远,审美观念更先进的专业审美人。
简单来说,在成为人上人的初期阶段,走运外卖青年冯保,除了用时间的力量争取更快更好地送单以外,更多时候是在自己富余的时间里面欣赏感兴趣的事物。
不知所谓也好,暴殄天物也罢,只要他自己认为有意义便好。
因为时间流速的问题,冯保动用能力的时候,一定程度上像是一阵风,穿过错杂的小路,在各个转角停留,掠过人群的风。
人们走在路上,清风拂面而来,会不会想到那风里,可能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人声嘈杂的道路上起了一阵风,风掠过了谁的发梢,风又掀起了谁的裙摆。
…………
这是最后的梦,也是最后的嘱托。往后再难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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