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新禧_第93章 菩萨低眉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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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守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午时分。
他在现实世界的黄昏来到这不知多少年前的云集,恰是清晨时刻,而在此地的黄昏时分,便会回到陈旧的钟鼓楼上。
这当中一饮一啄,颇有神秘,也让人感叹时间和过往的神奇。
不过李知守还来不及感叹这些,唯一感叹的,只有自己这什么事情都参与不进去的龙套体质。
他觉着自己就像秦腔一部剧目里最微小的那个角色,每次遇到什么事情,出场逗笑一下大家,引出主角的爱恨情仇,就消失无踪了。
上次,因为醉酒没有听到小道士对于云集鬼门由来的介绍,昏昏沉沉醒来,就回到了自家炕上,反倒落了个好多事情都没搞清楚的情况。
这次,最后还是意识沉迷,没能看到那几只恶鬼的下场,实在是让人不爽。
睁眼没看到云深,脑子还是有些昏沉,勉强起身打量了一下,发现自己在一间颇为简朴的房间当中,透过镂空的窗格,可以看到外面天空中依旧浓郁的云气。
之前的记忆仅仅停留在自己的记忆消散的那一瞬间,后来隐约有感觉到小道士出现救了自己,但剩下的实在不明朗,像是被什么遮蔽了似的,连回忆的途径都没有。
现在倒是感觉自己“完整”了,但莫名有一种过分充实甚至肿胀的感觉,像吃多了一样,不过是脑子吃多了。
慢慢下床,在房间里慢慢走动,门边上的架子上搁着一柄普普通通的拂尘,枝干看着就像随手取下的一小截树干,也不大笔直。
那拂尘的丝线看着却大不普通,细长雪白,又丝丝分明,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
李知守想去摸一摸试试手感,结果还没碰到,拂尘的丝线竟然悬空起来,四下扭转变成了个小兽模样,作张牙舞嘴拒绝状。
他吓了一跳,这玩意儿是活的?
拂尘好像还不罢休,这次化成了一支笔的模样,迅疾向着李知守点来。
一时躲闪不及,被点中额头,突然脑子里就出现了异常清晰的画面:
小道士云深牵着一根雪白的丝线,一个被包裹的人形物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天上飘着,飘呀飘,就跟个风筝似的。
那些丝线兴许就是这柄拂尘,而那个人形风筝,就是自己?!
这,这叫我以后还怎么直视风筝?
这,这也太羞耻了吧。
李知守直欲双手掩面,可背后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一个声音:
“呀,太乙救苦天尊在上,小施主,你醒来了呀。”
身体僵直地转过身,就看到小道士云深笑眯眯地看着他。
“总觉得这家伙算着时间来到这儿的……”
好吧,看见救命恩人了,李知守定了定神,俯身作揖,救命之恩还是不能敷衍对待的。
只是他没看到,俯身下去的时候,拂尘又自动变成了小女孩经常梳的一个小揪揪,直直地立在他头顶上,看起来很是滑稽。
小道士云深憋了很大劲儿才没笑出声来,连忙扶起李知守,轻声说了一句:
“白桃,别调皮了。”
李知守转身去看,发现拂尘变成的小兽人性化地吐了吐舌头,自己回到架子上去了。
原来这拂尘还有这么,嗯~可爱的名字?
昨日自己来时,和小道士顶多算是刚刚相识的朋友,算不得亲昵,虽然这家伙天生好像有一种什么魅力似的,总让人提不起防备之心。
而仅仅过了一天,兴许是救命之恩起到的拉近作用太过于强烈,李知守甚至觉得他和小道士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了。
而且这是潜移默化的过程中发生的,李知守无从察觉,也很难感觉到什么古怪。
小道士云深拉他坐下,先号了号脉,检查一下他身体有没有损伤,虽然李知守很疑惑:
“我都死了,鬼魂应该是没有脉搏的吧?”
“是呀,的确没有,但是做做样子还是需要的嘛。
还有哦,小施主,你看起来并不像死了,只是误入此地,会好好活着回去的。”
这人说话即便是开玩笑,你也觉得好温暖好喜欢,这这,这还了得?
李知守有些无奈,也吃惊于小道士看穿了自己的跟脚。
不过云深没有多问的意思,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要大大方方说出来自己是后世来到这里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有些疑惑,小道士按说之前应该在挺远的地方,怎么就能恰到好处地赶到并且救下他呢。
要是再晚一些,能感觉到,自己注定烟消云散。
提到这一点,小道士也是唏嘘不已,眉宇间有了些许愁绪:
“你之前可有遇见一位,嗯~长得很丑的老伯,他还提醒你说要小心歹人。”
李知守立马点头,他还对之前的那位老者印象深刻,因为他实在可说是“相貌出众”。
这一生中遇到长相如此奇特的人也不容易。
这时候听小道士这么一说,立马反应了过来:
“原来他真的是个好人?是在提醒我注意后面那几只恶鬼?”
“是呀,方老伯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善人,只是,唉……”
原来,这老者确确实实是个至真至善之人,只是因为生前遭受了许多非人之痛,死后魂灵才变成了这番模样。
而且也因为部分魂魄缺失,只得一直在鬼界游荡,不可以进入轮回。
这老者的故事,还要从许多年前的云集小镇说起。
约莫一个甲子之前,云集因为战乱,乡民十不存一,新皇朝建立以后才渐渐稳定下来,有了些人气。
彼时,这里的人们都还吃不饱穿不暖,整天就指着一点贫瘠的田地过活,那些年黄河又常常有水患,水田往往比旱田收成更少。
在那个艰苦的时期,没有人会从远处来到云集,反而是搬出去的人越来越多。
而有一个年轻书生,在一个昏沉沉的秋日来到了这片干旱枯黄的土地上。
他是随边军过来的文书,生在大户人家,自幼饱读诗书。
他的一生好像注定会按照这样的路途走下去:考试,科举,一举中第,金榜题名,官运亨通,青云直上……
但他没有,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永远对别人满怀善心,永远对可怜人心生怜悯。
他叫方低眉,就像其名一般,永远如同菩萨低眉,善待众生。
方低眉在义务做私塾先生的过程中偶然结识了一位老兵。
老卒已然垂垂老矣,再难返家,临死之时祈求他能把自己的尸骨带回家乡。
其实这位老者也许只是死前的呓语,并不期盼有人真的可以在这个天下初定的时候完成他的最后心愿。
但是方低眉答应了,君子一诺,势必躬行。
于是他在军中做了个文书,跟着调动的军队一起来到了大明的西北边疆,他想送这位老朋友回家,也想看看这片广袤大地上的其他地方。
军旅生活是艰辛的,游历四方也不总是愉快,但他因此增长了见识,强健了身躯,而且终于一步一步地得到军中袍泽的认可与赞赏。
半年之后,方低眉终于来到老兵的家乡,一个穷困到了极点的地方——几乎看不到一座完整房屋的小镇云集。
小镇实在太穷,而且老兵的家人也已经过世,方低眉就自己砍了棵树,将就着做了口棺材,把他葬在了小镇南边的兰山上。
故友心愿已了,是到回去的时候了,到军中再积累些资历,依托着军功再去参加科举,未来一片坦途。
但是镇子里的几户人家牵住了他的心,或者说,是那几个连衣服都没得穿、个个骨瘦如柴的小孩字揪住了他的心,还在柔软的人心上扭转一把,掐得生疼。
方低眉跟上官告罪一声,离开了军伍,背上还带着擅离职守的二十军棍的印痕,然后就长久地住在了云集,这个他的命定之所。
很快,这个皮肤渐渐印上西北痕迹的人成为了云集居民的精神支柱。
他教导孩子们读书,是老师,也是医生;
他是媒人,是无数孩子的干爹,既主持婚礼也主持葬礼;
他是河工,一边治河一边丈量土地;
菩萨低眉,先生颔首;
让云集真的成为了一个很美的名字。
……
方低眉在云集生活了二十年,这二十年,在他的引领下,黄河之畔兰山之下重新拥有了一方乡镇,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乡镇。
这让云集镇的上辖县府也得了许多政绩,自然大力支持,皆大欢喜。
二十年后,正值京察年,有一位在京城犯了错的郎中被贬谪外地,恰好做了云集上属的县令。
而这位垂头丧气的县尊大人,是方低眉当年的同窗。
是同窗,却并非好友,乃是仇敌。
此人心胸狭窄,当年同窗学习时方低眉看不惯他欺侮他人出手相助,他因此记恨在心,心中常念发达之后要报复回来。
如今自己不得意,但昔日光芒万丈的方大才子竟然只在边远小镇做了个教书先生,不正是大好的报复时机?
他先撺掇属下往云集塞了许多流氓地痞,平日里总来搅扰方低眉和他的学堂,而且还在镇子里为非作歹偷鸡摸狗,十分可恶。
乡民们眼看着这些人祸害自己的田地,还总去欺扰可敬的方先生,心里的不快和怒意逐渐累积。
西北边民在恶劣的环境中艰难求活,本就性格直爽恩怨分明,有一日,乡民们又和痞子们起了冲突,渐渐地就动起手来了。
最后不知怎的,两个痞子竟然被活生生打死,事情闹到了县衙,县尊首先传唤的,竟然是对此并不知情的方低眉。
一切都是这位县尊大人的阴谋,他深知这件事情应该以怎样丑恶的谋划去做,才能一解自己心中的怨恨。
闹事的地痞流氓们是他暗中授意,而打死那两人的,也是他安排好的人在人群中所为。
这一切,都是为了把杀人的罪名安在方低眉的身上,而后种种,自然任凭自己放手施为。
凶残的狱吏威胁要把所有参与斗殴的乡民全都抓起来,方低眉在酷刑和威胁之下,最终无可奈何地在罪状上花了押。
死刑复核需要漫长的时间,而且要是如实上报,也不太可能让方低眉赴死,所以县尊用了一个相对简单很多的方法:
牢房走水。
遍体鳞伤的方低眉没能等到弟子们的看望,也没能等到沉冤昭雪,就这样蜷缩着被烧死在低矮昏暗的牢房当中。
彼时他四十三岁,但因为多年操劳,已是身材佝偻,须发皆白。
因为某些尚不清晰的原因,方低眉的魂灵也被损伤,在云集之地游荡许多年未曾离开,也没有办法去投胎。
直到云集的神秘天象再度出现,他才可以在鬼门开放之时阴阳来往,来看看这片倾注心血却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地方。
根据不多的记录记载,云集天象并非每年都有,而是隔一段时间消失不见,那段时间鬼门也正常开放,并无不同,只是再无什么宴会之所。
方低眉在鬼魂中算是老资格,虽然魂魄不全记忆缺失,心性却是未变。
知晓自己如今的模样很难取信于人,就不常与人来往,这些事情,也是当年云深的师尊一点点知晓的。
离开前,他嘱咐云深多关注方低眉,别让他不明不白魂飞魄散了,也许终有一日他可以投胎转世,去得到他应得的福报。
早上正是方低眉注意到了对李知守心怀歹意的几只倒霉鬼,自忖李知守并没有把他的提醒放到心里去,于是去找了小道士,让他帮忙查看。
小道士的声音轻轻软软,窗外的云团晃晃悠悠,天地间的风声似有若无,淡淡的光从窗格上透进来,在水磨石的地板上描画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故事讲完了,李知守听得入了神,房间里一片安静。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一意孤行的书生,那个一生追索从未后悔的读书人。
“那,我可不可以当面去感谢,这位方老前辈?”李知守颤声问道。
云深也是心情低落地摆了摆手,说方低眉不愿与旁人多加交流,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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