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着灰衣、容貌相似的阴森老者正在前方，一模样俊朗的书生和只有一条左臂、身材魁梧的大汉分立左右，慢慢绕到了他的身后。
而身边的这位“姐姐”，还紧紧拉着他的手不放，嘴角的嫣笑却慢慢冰冷下来。
口中甜腻的言语依旧，听起来却全然不是先前的温柔可人，只是透露着某种择人而噬的鬼魅：
“我的亲亲弟弟呀，你要去哪儿呀，姐姐待你不好么，这已经带你回了家，快来见见几位家里亲戚呀。
不要认生，很快，你就会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不要怕，很快的……”
妇人的声音渐渐变成低沉而模糊的呢喃声，却比之前更加扰人心神，李知守迷迷糊糊之间，看到周围的四个凶恶的魂灵慢慢靠近。
他们个个脸上的嘴巴都张得越来越大，直到半张脸都变成了尖牙利嘴，猩红的舌头直直地伸出来，仿佛可以感受到上面的血腥味儿和热气。
李知守已经发不出叫喊声，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挣脱，却全无效用，想来这位姐姐一定是有什么过人的本事，这一拉住手，还真就舍不得放开了。
脸色显得更苍白些的灰衣老者的嘴巴第一个到达目的地，一口就吞吃掉了他半只手掌，然后停下来细细咀嚼。
剩下三只鬼怪竟然也不朝大腿屁股等更加肥美的地方而去，而是商量好似的，排排队，先吃后半只手掌连着手腕，再吃小臂的前半段，再吃肘部到大臂的前半段。
四只魂灵都满意地停了下来，半眯着双眼，嘴里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咀嚼，像是要让每一根尖利的牙齿都抚摸到来之不易的新鲜魂体。
李知守意识迷乱毫无反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原来不疼的呀。”
最后剩下的最粗肉质也最好的大臂到肩膀部分，自然归属于劳心劳力的这位“姐姐”，她还紧紧拉着亲爱弟弟的左手，樱桃“小”嘴却等不及，早早占了半张脸的位置候着，这时候也凑过身去，一口吞吃了下去。
正面看去，就像是一对亲密的恋人在互相调情，两人紧紧拉着手，害羞的年岁大了的姐姐靠在弟弟的肩头说着悄悄话，实在惹人艳羡。
而害羞的姐姐靠在亲爱弟弟的肩头，嘴里咬着弟弟的半个肩膀，这就十分不美好了。
他们这波“流窜犯”已经好几年没有过这样毫无风险的生意了，新鬼们一般都依照着严格的生死规律各走各的路，没多少落单的能让他们这样操作。
大规模作案又不敢，稍微露一点苗头，魂飞魄散已经算是最轻的惩罚，所以几人的小团体一直忍耐着，直到遇见了李知守这个跟孤魂野鬼也没什么两样的冒失鬼。
像他们这样的“抢劫团伙”在数量庞大的鬼魂队伍中并不多见，那些真正有问题的魂灵是不可能生活在浅层阴间，且从鬼门中出来的，如今的大多数魂灵只想着走完必要的流程，顺利投胎就好。
况且魂体的吞噬与同化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要是没点本事，敢行此险事，不是意识混乱就是魂魄崩散。
几人全凭这妇人机缘巧合得来的秘术才时而干上这么一遭，所以这妇人才是这个小团体的灵魂所在。
哦，既然本来就是灵魂，那就叫“鬼头”吧。
还没有完全消化之前吃的那一口，妇人就转头低喝一声：
“灰一，灰二，你们去周遭看看，要是被旁人发现就完了。
青鬼白鬼你们两个过来制住这小子，今天注定时间来不及，先把他封了，别让镇守察觉。”
四只被随意起了名字的小鬼属下不敢推诿，他们已经是这位鬼头大姐大的第五批下属，深深知道她的厉害，忙停下贪婪的咀嚼动作，按照吩咐做事。
要是不听话，可能就会像几批前辈们一样，最后落个无踪影的下场。
“灰一”、“灰二”两位老者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慢慢不再挣扎的李知守，咬咬牙往外面去了。
反正一时半会儿，剩下这几个也不见得能吃完。
他们的这位头头虽然嘴上说得好听，吹嘘自己的这门所谓“噬鬼”秘法多么的神秘高深，但学这么多年了，谁又不是没用过，自然知道这背后的水分有多大。
要真那么厉害，这个恶毒的女人早就把它们几个小弟给吞吃掉强大自己了，哪里还顾得上找寻属下再来一起强大鬼体，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这“灰一”、“灰二”本来是一对双胞胎，生前在一处破落山神庙里当个庙祝，做些不算恶事但也绝对算不上好事的卜算请神勾当，也就用来给自己骗几个酒水钱。
这种行当做多了，偏远山林间的小鬼习惯了享受人间烟火，就暗中和这两人牵线搭桥，一起做些登不上台面的粗浅灵鬼之术，长此以往倒是出了名，甚至有大户人家从很远的地方来此请这两位“山里的神仙”。
可这样的事情做多了，注定亏损阳气影响寿命，一次山中大雨，修缮了数次的小庙偏生没撑过去，把两位已经天命之年的老神仙压在了泥墙之下。
到了阴间，不知怎么的，这两人倒是没忘了那些曾经谋生的小玩意儿，也算是活得不错，后来被那妇人看重，收归手下。
做哥哥的是个心狠的，平日里不怎么动脑子，几乎只听他弟弟灰二的话，灰二则更擅长一些自以为的计谋，脑子里鬼点子也多。
他早就推测，那妇人不过是偶尔得到这所谓法术的残片，才侥幸一直鬼界游荡许多年。
他二人实力不弱，主动靠近，也是为了谋求这术法罢了。
鬼界这些年对于他们这些游荡数年的孤魂野鬼的打击力度不断变大，以前一些极为隐秘的藏身地点现在都被暴露。
要是还不着眼于提升实力，只靠躲在一些比较弱小的险地，怎么也活不长久的。
就灰二所知，剩下那青鬼白鬼也不是什么好鸟，尤其是那个成天阴恻恻的白鬼，不知道心里面盘算着什么鬼点子。
他们都只是暂时屈居人下，方便行事而已。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吞吃不尽这个好不容易找到的呆子鬼魂，存着慢慢吃才是正理，目前保证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那青鬼白鬼走近了李知守身侧，各自双手结印，分立左右，手指尖延伸出细长的灰黑丝线，一直缠绕到他的全身。
这次，本来尚有一丝意识的李知守彻底晕死过去，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妇人腾出手来，总觉得心上有什么事情没有顾及到，安静了许多年的鬼心总觉得不踏实。
她对这几位便宜属下也是存了几分防备的心思，对很多事并没有和盘托出，尤其是自己隐藏许久的身份。
话说白了，就是互相勾结也互相利用呗，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静待片刻，外围巡视的灰二回报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他回来也是想看看，不要让这几个人吃了独食。
妇人心里放心不少，长久待在此地不是办法，眼看着鬼门将开，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趁早把这小子的意识抹去，也不用担心过鬼门的时候事情败露。
所以她招呼三人一起，准备合力把李知守的昏沉意识抹去一部分，这样虽然耗费甚多，但也可以得到相对干净吸收容易的灵魂力量，不会吃亏。
有灰一在外面巡视，遇事也能提前收到预警。
四只恶鬼以四象位围住纹丝不动的李知守，手上都延伸出细密的灰黑丝线，转眼间已经把他的魂体包得严严实实。
这也是一门妇人给予的秘法，可以把和魂体纠缠紧密的意识牵引缠绕，然后拉出体外，算得上精妙，但也残缺不全，不知道是不是妇人留了一手。
李知守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他所有的感知好像都被屏蔽了似的，只是知道自己有危险，却完全没有办法自救。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缠住了自己，从头到脚，哪里都不能挣脱。
他感觉自己好像丢失了记忆，关于过去，关于童年，关于那些流离失所的岁月，甚至开始丢失关于云集，关于老师，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要失去了……
一个个有些透明的人体碎块出现在李知守的魂体周围，它们已经失去了依存的土壤，是不能够在世间存活下来的，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它们是灵魂的组成部分，可以说是三魂七魄，也可以说是记忆和人生画卷。
如今魂魄将散，画卷将燃，生命将消。
千钧一发的时刻，无数比云朵更轻柔更纯净的丝线从远处疾驰而来，刹那功夫，就来到四只恶鬼之间，李知守周围。
这些丝线没管脸上来不及露出吃惊表情的鬼魂，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魂魄碎块全都聚拢，悉数送还到李知守的魂体之内。
然后也像之前的灰黑丝线一样，不留一丝缝隙地包裹住了他，云气之间，倒像是出现了一个伤势极重的全身包扎的病患。
一些还在李知守体内的灰色丝线，连同连着的外部一同被包裹在了白色里面，不过也看不见了。
四鬼诧异惊慌，尤其是灰一，想到在附近巡看的哥哥，不禁心中大恸：
呜，哥哥想必是遭了毒手了。
遭的手毒不毒这事儿另说吧，眼下最要紧的是朝哪儿跑怎么跑是分开跑还是一起跑，他们几个深知，拼了鬼命不要，也敌不过鬼门的镇守者。
几乎就在白色丝线包裹住李知守的瞬间，妇人就看到了远处的那道道袍身影，平日里远远看到的云深道长都是一脸和气，像是个没长大的少年似的，但今日，此地的所有恶鬼都感受到了他的怒火。
云深不想废话，怒火以手中道剑的出现作为开端，淡青色真灵凝聚的虚体道剑氤氲闪烁，心中默念四句真诀：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煌煌天威，以剑引之！”①
法术和真诀的关系，就好像是全身做好准备娇滴滴候着的阵法镇盘和最后一块该投入的灵石。
灵力汇合，阵法启动，真诀念诵，引动天威。
妇人还算有点见识，立马想开口求饶，只是刚说了“道长”两个字，整个人已经半点不剩，化为灰色烟气，悄然消散了。
连同妇人一起污染环境的，还有她三名属下，世上无论哪里，再也没有他们的踪迹了。
如果有人在附近观看，就会看到那雷霆降落一幕的悍然景象。
青色道剑从剑身到剑尖开始扩散灵纹，灵纹从剑尖射出，化为频率相同的波纹，直冲四只恶鬼的头顶上空。
一点青金之色在云团上空出现，先急剧坍缩，又迅速扩大，数条青金之色的电光悄然出现，没有声响，但每一处细节都散发着危险的味道。
电光悄悄地下落，正如它悄悄地生出，短到用言语无法描述的时间之后，天罚降临，四象分开，精准打击，一击毙命。
云深的怒火以电光降落作为结束，烧这把火的代价是——
四只可怜鬼的湮灭。
哦，五只，不过都同样弱小。
脸色稍显苍白的小道士来到残废李知守身旁，手拉着一只分离出来的白色丝线，甩开袖子往钟鼓楼飞去。
到处云朵飘飘，天上风儿正好，就像是在放一只不算大的奇怪的，人形风筝。
……
注：①这里的四句口诀出自《诛仙》的“神剑御雷真诀”。借用以为纪念。
《诛仙》是我看的前几部玄幻小说或者网络小说之一，记得那时候才初中吧，看得如痴如醉，超喜欢张小凡也收获了记忆深刻的心中刻画的女神之一陆雪琪哈哈哈哈。
“神剑御雷真诀”就是陆雪琪的成名绝技，还是她和张小凡比斗的时候用出来的。因为这四句比较好记也比较印象深刻，虽然很多年了我还是记得很清楚。
记得前两个月有天晚上下大暴雨，夹杂着天空中不时出现的恐怖的雷声电光，当时正好没带伞骑车在雨里猪突猛进，就想到这四句口诀，还特别中二地小声喊了几句哈哈哈哈哈。
至于为什么不是大声喊出来，当然是因为还不够中二……
（这一章我很喜欢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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