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阳师徒俩对于“过去现在的分别”在屋里掰扯了许久,主要是李梦阳在不断地询问云集阵里的细节,以此来完善他脑海中的构想。
李知守看着老师一场严肃的神情,也不敢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遇到记得不清楚的地方,往往要思索良久才说出口。
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李梦阳满意地结束了对话,并嘱咐李知守先不要把这一夜的所见所闻告诉别人。
李知守是个有心眼儿的,早就打算这么做了,也就待他如生身父母的老师问询,才会和盘托出。
末了,李梦阳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知守啊,如你所说,在黄昏时分,在特定的时间地点,你很有可能再次进入过往的云集,譬如今晚,你还要去吗?”
李知守明白,老师看似在问,实则已经笃定他会去了,当下点点头,说了真话:
“老师,别的我都不在乎,但我实在是想跟那几位军爷学一学刀。
他们的佩刀和我那本无名刀诀上的形制完全一样,想来习练的刀法也一定有相似之处,说不定就是一处来的呢。
这对我来说是个机遇,反正目前也看不到什么危险。您就别为我担心啦。”
李梦阳就知道是这样,自己这个弟子,聪慧伶俐,但显然心思没有全部放在学业上,心里有执念,就该设法消除,不然积压得久了,才有祸患。
既然如此,就由他去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挥之不去的云团渐渐不再纯白,一丝一缕地朝着灰色转变。
李知守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匆匆忙忙跟老师知会一声,不等答复,就往钟鼓楼跑去。
李梦阳站在门口,看着云气中弟子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担忧,但他如今也做不了什么,只好又回到屋中在纸上勾画。
依照他的设想,李知守此去并无危险,也许正像他自己所说的,反而是桩机缘。
唉,自己数年不出山,这世间的怪诞之事怎么越来越多了,对于一个承平日久的庞大王朝而言,这可不算是个好兆头。
李知守的思绪仿佛飘到了京城上空,看到了一团和气之下的某种迷雾。
少顷,他自嘲地笑了笑,不再细想。
“我如今也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想这些作甚。”
来到钟鼓楼的侧门底下,李知守小心观察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他小心张望了许久,也没见到除自己之外的半个人影,这才如同昨日一样悄悄爬上门楼,熟门熟路地来到陈旧的鼓面之下。
站在云雾弥漫的楼阁之上,李知守却觉得自己的眼光可以看得很远很远。
只是来不及多愁善感和感慨古今了,所有的云团的颜色变化已经肉眼可见。
天地间的时令一如既往,准确地到达了昼夜交替的刹那。
每日白天与黑夜交替的瞬间理所当然是不同的,科技发达的后世,也许还可以通过某种算法精确地算出,并根据精准的时间测算仪器来进行定位。
但此刻,李知守不需要任何测算时间的装置,他只是通过感觉,就好像可以伸手抓住那个时刻。
白与灰的转换静止了刹那,遍布旧痕的墙砖上,仿佛瞬间浮现出了某种旧日的光鲜景象,又很快隐去。
晕黄的光从云气里生出,落在了意识清醒满怀期待的李知守身上。
昨日重现,他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当然,他早已在计划倒下的地方铺好了一块旧毯子。
…………
倒下,失去意识,等再度睁开眼睛,他已经在豪奢的玉石栏杆之前了。
面前的景象一如昨日,翻滚的云团之间,不少隐没的桌椅从云气中显露了身形,桌椅之间多了更多奇形怪状的人们,或者说,是鬼魂们。
周围的一切都还算正常,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变化,不过天地间的压制力好像更强大了,这让他觉得有点不太舒服。
算算时间,今日也该是七月十三了,在人间游历数十天的魂灵们家也回了、贡品也享用了,于是个个依依不舍作别人间的后辈亲人(当然,这些人们可不知道他们的长辈们在跟他们招手道别),回到来时的鬼门那里,等待回归阴间。
有的新鬼投胎之前第一次来到人间,就难免有些新奇的感觉,往往要浪够了才回去,所以大多都压着七月十五的点回到集散地。
而经验丰富、回门次数多的老鬼们,则更愿意早些来到云集,和认识的不认识的鬼头鬼脑的朋友们侃一侃,吹嘘一下自己的后辈们发展得多好,探讨一下做鬼和做人的同异之处。
有的消息来源丰富的,还可以幻想一下其他鬼门开放处的可怜景象:深山老林,残破庙宇或是凄凉坟地之类。
顺便对比一下云集的好处,让新鬼们珍惜当下,不要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天底下多少鬼门开放,谁也不知道,但是鬼门开放处的景象和模样大抵是不相同的。
虽然也没有那游遍天下鬼门的鬼魂祖宗出来讲演介绍,但大家平日里在阴间自然有自己的渠道。
平日里三三两两聚众闲聊一番,也能交换不少信息,鬼魂们除了聊天没其他太多的娱乐活动,这些也算是消解无聊的做鬼时光。
于是李知守见到的,就是与昨日空旷云海完全不同的景象。
一处处飘来飘去的桌椅幕布之间,无数影影绰绰的鬼影或搔首弄姿或推杯换盏,长相正常的还另说,有那没了下半张脸还往空气中倒酒的,实在让人不适。
李知守就看到几位这样做派的鬼物,顿觉身上起了一阵寒意,连忙转向别处,想要瞧瞧小道士在不在附近。
他也在空中飞来飞去,毕竟大家都是鬼,也没太多人注意到。
只是,他并没有察觉,虽然转了不少方向,但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一直有几双眼睛在盯着他。
找了好久也没有看到小道士的身影,有心路上拦个大哥问一问,又怕是个脾气不好的,踌躇难定之下,身后却传来了几声叫喊:
“小兄弟,我瞧你来来去去转悠好几回,可是在寻什么人嘛?”
李知守此时正飘到了一处空旷地带,正是四下无人也无鬼的时候,冷不丁有声音从背后喊他,倒是吓了一跳。
转身定睛一看,非但没缓过神来,反倒被吓得更厉害了。
叫他的这鬼吧,也不能说丑,因为比丑程度严重的词语还有很多,但是也不是说不能用“丑”这个字,因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更加精妙贴切的词语。
此人是个老者,最显眼的特征莫过于驼背,当面就可以看到他背上巨大的隆起,又穿着一身破旧的黑衣,好似背了一口大铁锅似的。
老人要说慈眉善目点,驼背也不算什么大事,只是这老汉头发稀疏且纠缠不清,半边黑半边黄,十分惹人嫌弃。
他总也站不直,身体有很明显的扭曲之感,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遭了灾祸。
倒是有一把好胡子,可惜只好了一半,孤零零在右边下巴上长着,一眼看上去怪异极了。
好吧,要是这人五官略微端正些,也还算是个人,但可怜的驼背老者脸色蜡黄,活像是患了痔疮从未医治。
蜡黄的底色上,是各种深深浅浅的疤痕,肉眼看到的所有皮肤上都是,实在骇人。
而且他左眼只能睁开一半,右眼上恐怖的疤痕之下,也是一只雾蒙蒙的眼睛,鼻子好似专门跟眼睛作对似的,偏生离两只眼睛的距离各不相同——大概是火灾之后皮肉蜷缩导致。
总的一句话,这人生得实在让人难以启齿。
李知守不是那惯对别人长相说三道四的人,但难免也如同常人一样露出了嫌恶和害怕的神色,老者却丝毫不在意,两只瘦小苍老的手掌急匆匆摆着,以示自己没有恶意。
他小心地走到李知守身前,却是对一脸疑惑的李知守说出了一番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小兄弟,我看你是独身新近来此,万要注意不要受了别人的蒙骗,此地许有不少人对你动了心思,一定要小心。伤了鬼体不说,要是最后丢了重新来过的机会,后悔也来不及。”
老者的这一番话说得很快,李知守正想问问,老者已经远远走开了,仿佛是在躲避什么东西。
坦白说,李知守有些没听进去,做一个说客,重要的不只有好口才,在那里侃侃而谈摆事实讲道理,长相也是起到很大作用的。
一个长得就像暴徒或者贼偷的人想要通过言语取信于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李知守只当是老人家曾经受到过什么刺激,也许逢人就会上前来说这样几句呢,毕竟以前流浪时也遇到过这样的人。
又去更远处的几处桌椅处看了看,也没看到小道士的身影,他打算先回钟鼓楼,在那里等着也好。
回到刚刚遇到老者的地方,李知守觉得有点奇怪:这地方其实还算挺偏僻的,本来也没看到几个人影,这会儿却有一道身影向他慢吞吞飘过来。
看方向,很明显不是路过的,而是直直朝着他而来。
他要是在现实世界,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其实反倒有警惕之心。
如今却是在鬼魂之地,以为自己还是活人之躯,生死之间不存在利益交换之类,所以脑袋根本没往那些地方去想。
眼看着有人朝他走过来,就站在原地候着。
飘飘忽忽近了,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位身着农妇服饰的妇人。
这妇人大概三十岁上下,长得还算是清丽可人,而且身材样貌都可算是不错,却不知哪里的农妇可以这般白净。她也不扭捏作态,来到近前,对着李知守福了一福:
“公子可是云深道长所说的那位朋友?”
面对长得好看的姑娘小妹大姐之类的,年轻男子素来有一种天生的好感,言语态度上表现得明明白白,这种人类的本能让李知守傻傻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云深,就是那个小道士吗?”
这妇人竟轻抬衣袖掩面笑了笑,虽然半遮面庞,眼里的笑意却是让李知守心里喝了蜜似的,都有些晕头转向了:
“是啊,此间除了云深道长,可没有别的道长了呢。”
李知守颇有些窘态,回过神又问了几个问题,才从妇人口中得知,小道士如今在照看鼓楼那里的镇守大阵,需要他去帮忙,但一时抽不开身,就找人来寻他。
他一时不疑有他,满口答应下来,跟在妇人身后就往前走。
一路上,妇人经过的竟是些人迹鬼影都罕至的地方,她解释说,要去鼓楼的阵法,普通的鬼魂是没有办法经过镇守神兽的压制的,需要经由传送阵到达。
这也是为了防止鬼魂作乱,有镇守云兽在,没有阴物敢动别的心思。
李知守想到钟鼓楼底下的那四只口衔云环的云气巨兽,也恍然放下心来。
那妇人很会调节气氛,一路上与他聊个不停,一边说些自己生前的往事,一边问询李知守何时来到此地,因为何等缘故离世等等。
他倒也没说自己经由什么真实虚幻过去未来之别来到这里,有些部分匆匆略去,但言语之间,一个雏鸟和新人的样子活脱脱浮现而出。
正是出林稚鸟,哪有猎人遇见不心生欢喜。
飘飞约莫盏茶功夫,李知守一路上和这位姐姐欢声笑语,也没注意周遭的环境,反正都是云气翻滚,也没什么两样。
只是眼前的云雾却更加浓密,而且散发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他打量四周,发现也许是来到了一个云气角落,竟然看不到太远。
心里正有疑问,妇人轻飘飘的几句话又让他放下心来:
“知守弟弟是不是感觉这里让人心生恐惧?快要到镇守阵法之地了,普通鬼魂来此,的确会有心惊胆战之感。别担心,走过这片云幕就到传送阵了。”
那妇人娇笑着,朝李知守贴了过来:
“弟弟别怕,来,姐姐拉着你,马上就要到了呢。”
妇人不由分说,就拉过了他的手,他竟然感受到了妇人柔荑的柔软和温润,一时舍不得推让和不好意思。
在进入眼前翻滚的云幕时,妇人兴许是想让他感到安心,竟然把半个身子都靠了过来。这可愁啥了尚未有此经历的李知守,整个身体都跟僵住了似的。
尤其这位“姐姐”要比他高半个头出来,这双臂紧紧一搂,前胸的柔软就突如其来地近乎贴在了李知守脸上。
这怎么得了,他躲也不是,说也不是,心里莫名感叹:
原来做了鬼,反而有这等香艳之事。
就在这香艳的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到,要是让小道士看到这一幕,不免有些不好,于是低头甩了甩手,想要挣脱出来。
至于这位姐姐的些许诧异,之后跟她解释一番就好。
可是,这一甩,竟然没能甩开。
而且,这前方四周,哪里有小道士的人影,反而是几个模样各异的人影,正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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