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一早,云集镇里的所有人,不管老幼,不管夜里做了多么激烈的运动,都早早醒来了。
有一部分人先醒来,有的要去田里浇水,有的要进山打猎,老大爷睡不着起来锻炼,小娃娃被母亲喊起来背书。
接着,一部分人发出了惊呼,之后所有人都被喊了起来,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因为他们从小到大居住的镇子,真的像名字那样,变成了一个云气汇集的云团。
一夜之间,仿佛移形换景,仿若还在梦中,出了门户,就只看到白茫茫一片云气,三丈之内,还能看得清楚些,三丈之外,就是天宫仙境的景致了。
天宫仙境,那是仙人的居所,凡人自然是瞧不分明。
开始还有人以为是一场大雾,等太阳出来,雾气消散,也就恢复正常了。可是等到东方天上确实能看到一个模糊光团的时候,云气还是翻滚不休,只是变得更白了。
清早时,云气是灰色偏暗的,随着白天的缓慢到来,能看到的云气变得愈白,如果抛却了那些担忧的念头,还真有点在仙境里游玩的意思。
不过,等马猎户皱着眉头回来的时候,大家的情绪才明显紧张了起来。
因为,马猎户发现,他出不了镇子。
有闲时,马猎户通常会早起去山里转悠转悠,要能打到什么小动物,也能给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兰山距离镇子近,许多年前又有卫所的军队进行了一番扫荡,几乎没有大型猛兽,多是一些兔子山鸡之类的小玩意儿,不会有什么打虎驱熊的风险。
虽然有这莫名出现的“大雾”,早早起来的猎户还是收拾停当出发了,到了镇子的围墙边上,隐约能看见南边那座不算高大的山影。
到了镇子外围,云雾翻滚得更加厉害,目视看到的范围越小,猎户走着走着,就失了方向,转了一圈儿回来,竟然又到了云集的低矮土墙底下。
猎户又走了一趟,还是一样,转着转着就到了镇子围墙边,怎么都出不去。
南边出不去,猎户就想去北边看看,去河那边的小树林里摸几只落单的兔子,也算是聊胜于无。
云集不大,从南走到北花不了多长时间,猎户在云雾中摸索着前行,到了河水浑黄的河边,才发现河面上的云气如同铁索一样,横在前后无尽的大河之上。
河对岸的景象,平日里都可以一览无余,如今却是不见分毫。
猎户不敢冒险下河游过去,他水性不错,平日里倒还过得去,只是今日这云气拦阻,夏日的河水流动又急,贸然下水许会遭遇危险。
还是回去,跟大家伙儿商量一二吧。
很快有人去找曾老镇长,商量这件事情究竟该怎么办,老镇长是镇子里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是当年云集卫的后人,遇着什么大事,一般都是他拿主意。
曾老镇长正在自己家院子里来回踱步,他也有些心焦,活了六十几年,以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奇怪景象。
虽说他的父辈们曾留下了一些久远的传说故事,终究都是掩埋在历史中的往事烟尘,那个时代的故事距离他已经太远了,所以脑子里有些眉目,但不得章法。
看着来找他的面带焦急之色的乡亲们,他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
也许,可以去找找李先生,他学识渊博,读的书又多,说不定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于是一伙儿人又乌泱泱一片到了李先生的居所,看到了在院子里同样眉头紧皱的李梦阳。
李梦阳和往日一样,起得很早,他那么盛的文名在身,一方面自然是素有文学方面的天赋,另一方面却是极为勤勉,任何时候都苦读不辍,方才有今日之成就。
本欲先打水洗脸,看到镇子里弥漫的茫茫云气,他也吃了一惊,脑海里霎时就想到了当时镇长给他的《云集志》里的记载。
那是关于镇子最早的记录之一,只有只言片语,且前后不通,明显是遗漏颇多,让人难以明晰。
书中零落的字词大致是说,每年七月,云集会有一场奇妙的人间胜景,云集此名也是从这里得来。
这种奇景当中蕴含着诸多神秘,在许久岁月以前,曾经吸引无数人在这里聚集。
李梦阳很好奇是什么胜景,什么神秘,但遗憾的是,书里的记述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再无复言。
而且,听乡亲们平日里扯些闲话,也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消息,不说近几十年,就是一百多年上下,也没听谁家的家谱里还说云集是什么洞天福地人间仙境,不过是西北之地的一个小小村镇而已。
于是他也就再没放在心上,只当是民间传说,当不得真。
不说别的,就说去年,正德三年的七月,他不也没看到什么人间胜景么,反倒是天天刮大风,屋子里不管怎么打扫,第二天都会有一层厚厚的灰……
到得今日,七月初八,这弥漫天地不见消散的云气,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也让他疑惑不解:
难道这所谓的奇景,是隔些年月才会出现的吗?
李知守也看着近若咫尺的厚实云团发呆,他自己是不愿意想这些的,这不是还有老师嘛,自己等他解释就好。
就是今天早上不能去练刀了,这么厚重的云雾,自己走丢了怎么办。
讲明来意以后,一堆人就在院子里眼巴巴看着李梦阳,期待他能给出一个让人安心的解释。
眼看着天上那团模糊的光亮升得越高,温度也渐渐上升,但是云团就是没有任何消减的迹象,只是如同晴朗日子里蔚蓝天幕上的云朵,变得越发白了起来。
大家的心,也伴随着日头的升起,变得越发忐忑起来。
这时,李梦阳拉过曾老镇长,去屋里交谈了一会儿,镇长带着笑意出来以后,才让乡亲们略微有些安心:
“大家伙儿不要心上惶急(着急),李先生说了,他从咱们镇子的书里看过,这就是普通的自然气象,有个七八天就会自己消散的,大家就正常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担心。
不能出镇子,就在自己家里多陪陪婆娘娃娃,孝敬孝敬爹妈,咱就当继续过节了。大家伙儿先回去吧,以后李先生有什么发现,会再通知大家。”
虽然心里还是不太放心,但只要有人给出个说法,乡亲们也都还能接受,当下各回各家,喝各自的茶水,修理各自的娃娃去了。
李梦阳决定先给孩子们放几天假,不然要是有人贪玩在云气里跑来跑去疯玩就不好了,他自己正好再翻翻书,看看这云雾后面究竟是什么。
先前他邀曾老镇长进屋叙事,主要还是让老镇长安抚大家的情绪,他老人家在镇子里德高望重,说的话大家信服,免得大家伙人心浮动,出了什么乱子。
至于那所谓“七八天自己消散”倒也不见得是假话,因为云集志里那些零落的字句段落之间,有这样几个容易被忽略的小字:
七月中,宴会毕,宾客满意而归。
这也是其中最为完整的一句话,按照时间推算,七夕刚过,到七月中,也就七八天时间,这些天刚好可以探究一下这背后的故事。
让乡民们不安的、镇子里充满云气的第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不过到了傍晚,天地之间渐渐有暮色的时候,白色的云团开始缓缓变成灰色,如同清早起来见到的一样。
当天上的那团模糊的光亮明显消失不见之后,云集的夜晚,来得格外迅速。
云团的灰色程度越来越深,到得大家一晃神,已经入了夜的时候,所有的云气也都变成了乌云,看着阴沉沉的云气,比起白天,却叫人觉得有些压迫和喘不过气来。
各家各户都在屋里多点了盏油灯,另外少吃了半碗饭,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黑压压的模样,把头蒙在被子里,惴惴不安地睡觉了。
李梦阳已经在书桌前坐了一天,又翻了几遍云集志,没找到其他的线索,老镇长又差人送过来半箱书,都是他家压在窑里许多年的物事,时代久远,遍布灰尘。
到了晚上,两顿饭都没吃,草草翻了一遍这些陈旧的书册,李梦阳终于有了一个还不完善的猜测,虽不完善,终究有个首尾来去了。
李知守百无聊赖,看书也看不进去,总觉得这外面的云把自己闷得慌,在院子里耍了耍那本刀法图谱里的东西,又只是玩个花架子,最后一把丢了手里的木刀,重新躺回到炕上去了。
老师在忙,午饭和晚饭自然交由他做,但是李知守目前最大的缺点,就是做饭难吃。
不管怎么学,不管怎么在厨子张叔叔家蹭饭吃,到自己动手的时候,端上饭桌总是没人动筷子。
这可能跟天赋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关系吧。
所以李梦阳没吃饭,当然可以认为他废寝忘食,但是往实处说,要是饭食好吃,谁又会忍着不吃呢。((︶.︶))
七月初八平静地过去了,接着是七月初九、初十,一直到十二日,除了挥之不去规律变化颜色的云气,没有任何古怪的事情发生。
大家也都习惯在云气里生活了,习惯了之后,还觉得挺好,毕竟空气质量变好了,大风也不见踪影。
各家的娘子们不用一遍又一遍擦拭家里的柜子桌子,有时候悄悄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在晃晃悠悠的云气里,晃晃悠悠地跳半支笨拙的舞,仿佛梦回少女。
小孩子们过了前几天的严格管教,早就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各式各样的捉迷藏都被发明且玩儿得不亦乐乎。
在这厚实的云团包裹下,只要离得远点,基本就很难发现人在哪里,实属困难,但也非常挑战,孩子们吃过午饭,往往要听父亲母亲的大喊才能磨磨蹭蹭回去吃晚饭。
七月十二日的黄昏,孩子们还在玩,乐此不疲,当时正好轮到李知守几个人去藏,不过刚进行了一半,没找到几个人,各家母亲的叫喊就传遍了街巷。
镇子小,站在自家房顶上,喊一嗓子都能惊动镇子外面胆小的小兔子,玩疯了的小孩子们昨天都受了教训,今天虽然恋恋不舍,还是各自招呼一声,一步三回头回家了。
不过,所有人都没有发现,他们没有听到李知守的回话。
一直到了夜半,许多人都准备上炕睡觉了,李梦阳才去张厨子家里去问,李知守是不是在他那里。
之前知守也有不回去的时候,不过一般都会提前说好,李梦阳本来在家写最近总结出来的一些东西,但左等右等也不见人,不免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厨子的二女儿说,下午那会儿家里人叫回家吃饭,大家就不玩儿了,她还以为李知守那会儿就回去了。
事情有些古怪,毕竟云集就这么大,按说李知守也跑不到哪里去,张厨子又跟着李梦阳去了另外几家询问,都说没见到人。
这下子问题大了,在深沉的夜色当中,镇子里的男人们都拿着火把四处寻找起来,首先要去的地方是河边,有云气挡着,出不了镇子,但是可以下河。
要是李知守进了黄河,除非他从小在河里长大,否则,绝无幸免之理。
万幸的是,沿着镇子范围内的河边找了一通,并没有发现哪里有衣物鞋子或者草木倒伏的痕迹,虽然算不得万分保险,但总能安心一些。
一直找到鸡鸣时分,还是不见任何踪影,大家都有些绝望了:
镇子就这么大,这孩子能去哪儿呢?
李梦阳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看着夜色愈浓,想必云团之上的天空也变成阴沉一片了,这种如墨的夜色之中,又有乌蒙蒙的云气遍布左右,想要找到一个人,实属不易。
他让同样心焦的各位乡亲先回家休息,到了白天再行寻找,只是希望知守这小子机灵点,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一夜无眠,李梦阳独自在书桌前坐到清晨,只能不住地劝慰自己,知守这孩子聪明伶俐,又有心眼儿,应该不会出事。
等清早的第一缕天光在云气里出现时,云团渐渐又变成了深灰色、浅灰色,眼看着就要变成一片纯白。
李梦阳走出院子,打算继续找人去寻人,却迎面撞上了着急赶来的猎户。
猎户背上背着的,不是熟睡的李知守又是谁。
……
附:终于联系到可爱的责编大大了,然后给了我充裕的时间进行修改,努努力加加油尽快修改完成,把一些之前没有考虑到的情节进行增添删改,毕竟这是这个夏天最后一个能好好更新的月份了。(8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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