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的黄昏,当孩子们进行最后一轮游戏时,李知守有感于先前藏在钟鼓楼的门洞里轻易被发现的事,决定这次好好玩一把。
钟鼓楼是镇子里孩童经常聚集玩耍的地方,这座从战火和历史中走来的楼阁,已经变得腐朽迟暮,不见当年的雄姿。
云集卫从这里去掉编制以后,这座钟鼓楼起到的作用就很小了,渐渐地也少了修葺之人。
小镇里不太需要这样一座报时和传递消息的建筑物,重视程度自然不高,只当是座历史遗迹。
虽然一年也有一两次整修,终究只是小修小补,几十年下来,风霜磨砺,每一块青砖上少了战火气息,却多了风沙的痕迹,二楼的木质门窗也没有再行上漆。
铜钟生了锈气,鼓面有了皴痕,再过些年,也许就不能用了。
大人们担心孩子们在楼上玩闹不安全,就把进楼的小门锁了,孩子们平日里就在钟鼓楼的门洞里玩。
捉迷藏的规则是找的人站在门洞里蒙住眼睛数数,其他人散去各自藏好,但不许去太远的巷子里,大都在钟鼓楼附近。
先前李知守借着浓密的云气,自作聪明没有出去,就藏在门洞里,结果开始寻找的马大宝偏偏先从门洞开始找起,他又不敢走动发出声音,三两下就被抓到了。
因为找得太慢,马大宝被要求再找一次,李知守吃一堑长一智,决定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藏着。
谁都找不到,自然是因为谁都想不到,想不到不是因为难想,只是因为大家都不会去。
大家都不会去的地方,就是门被锁着的钟鼓楼二楼。
且不提李知守有没有破坏游戏规则吧,他悄悄踩着出现缺漏的青砖墙面,从门的一侧翻进了上楼的台阶,然后小心地走到了二楼,准备等大家都找不到他的时候,显摆地喊一嗓子。
要在平日里,大家绝对可以轻易发现在二楼毫无遮掩的他,毕竟他进不到楼阁里面,只是现在云气弥漫,小心点不发出声响,就可以万事放心。
听着马大宝叫喊着冲出去的声音,李知守有些无聊,他站在那面竖立的大鼓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鼓面上的裂纹。
鼓身上的朱红漆已经剥落了许多,有半个手掌大的铜钉也颜色暗淡,此时,正好是一天中昼夜交替、阴阳结合的黄昏时分。
李知守转身,背靠着陈旧的大鼓,看着南面兰山的方向。
有一道晕黄的光,从云气里生出,在钟鼓楼的上方徘徊不去,最终落在了铁钟上,落在了鼓面上,落在了李知守的眼里身上。
他轻飘飘地倒在了鼓前,没有听到伙伴们各自回家的呼喊。
所谓黄昏,是一天之中阴阳昏晓相隔和结合的分界线,这个时刻,过去和未来、白昼和黑夜的分别最为明晰,也最为混沌。
因此,黄昏是时间,也是一座桥,联结着过去的镜中水中,与现在的花和月。从花与月这一岸走过桥,就到了对岸。
…………
李知守像是在熟睡之中,但一时半会儿也不像要醒来的样子,猎户把他背到屋里放在炕上,说是一早去钟鼓楼看,在二楼发现他的。
昨夜大家心里着急,也都觉得钟鼓楼门锁着进不去,没人去看,今早猎户听儿子说昨天他们在钟鼓楼玩,才想起去寻一寻,果不其然找到了。
送走猎户,进到屋里,李梦阳就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眸子已经睁开,迷离地看着自己。
他还没说什么,李知守就坐起来,单手伸出做端酒状,大喊了一声:
“喝!咱,咱们继续喝!”
云集聚拢的云团遮蔽了天空,因此没有人知道,这时清早的第一缕阳光正好从极尽远处迸射而出,瞬息之间,就划过长空。
有了光,夜晚便结束了。
桥也就断了。
李知守就是在夜晚离开的一刹那,自动醒来的。
不过不用等他自己费心费力回想、思考和慢慢清醒,李梦阳被他的喊声吓了一跳,然后一气之下两手一抱,就把他翻转过来。
半个身子面对着底下,半个身子还在炕上,然后,屁股上就传来真实的疼痛感。
李梦阳不是那种舍不得打孩子的人,也不提倡什么文明教育,顺手抄起炕上的一把笤帚,就朝着李知守的屁股墩儿抡了过去。
打得有点累了,就松手了,没有提防的李知守差点让自己的脸和砖地进行了一次亲密接触,咬着牙控制身体挪回炕上,才松了口气。
他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老师,好像是在问:
“为啥要打我嘞?”
“为什么,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一夜未归,不声不响,昨天晚上全镇子的人都去找你你知不知道。
使得亲属之人担心你的安危,长辈师者唯恐你出了什么意外,这是不敬、不孝,我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的?”
李知守这才从梦中那华美绝伦的宴会中脱离出来,看见老师真的生气了,不顾还生疼的屁股墩儿,急忙下来行礼请老师原谅。
李梦阳也就是表示一下自己的态度,接着,他就从李知守的口中,知道了他这一夜的绝妙经历。
轻飘飘晕倒再次醒来以后,李知守首先看到的,还是那面朱红色鼓身的大鼓。
不过,这面鼓要比之前摸过的那个大好大一圈,其上的铜钉竟然是兽首,光粗略看到的,就有虎、豹、狮三种,个个惟妙惟肖,獠牙狰狞。
鼓身的正红色里有着隐隐的金色云纹,鼓面上更是有繁复的线条走向,有些地方的暗褐色斑痕,竟好像是,血迹?
这面鼓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凶煞之气,李知守没能忍住,往后退了几步,到了楼阁边上的栏杆旁,这时,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才传进他的耳中。
他往楼下看去,这一看不要紧,几乎吓得他瘫倒在地,因为他身处的这座钟鼓楼,是漂浮在空中的。
玉石栏杆、细密如玉有些透明的青砖琉璃瓦,血迹斑斑的凶煞大鼓,沉寂神秘的无言铁钟,都让他惊诧莫名,但远不如眼前看到的这一幕震撼心神。
钟鼓楼的整体形制比在云集的那一座要大不少,大约高大了两三分的样子,而且卖相也威武许多,精巧的地方精巧,粗野的地方就不加修饰,两相结合,美感便成倍增加。
而李知守往下看看到的,是更加神秘的事物。
原本楼阁的四角,被四只巨大的云气怪兽托起,一直把钟鼓楼顶托到半空之中,让它成为了一座云天楼阁。
云气汇集而成的巨兽好像在沉眠之中,巨大的身体大都隐没在翻滚的云雾当中,只有仰起的头颅可以勉强看得清楚。
兽首上的每一处细节都极为逼真,若不是每一部分都是云气的纯白,几乎要让人以为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紧闭的眼瞳上方,额头再往上一些,是一只长约一丈的独角,这只独角是巨兽身上唯一有其他颜色的部分:
独角中部,有一只小小的金色的环。
云气巨兽并非空无所依,每一只口中都衔着粗大的云气锁链,往四方天空延伸而去,看不到尽头。
稳定了心神之后,李知守才又站立起来,仔细观察楼阁之外的所有细节。
此处同样漫天云雾,但和云集镇的漫漫无所驻不同,这里的云气都极为规律地形成了各种各样的形制,比如巨兽,比如锁链。
还有天空中那起起伏伏无有定所的一张张屏风,一处处桌椅。
如果是普通的桌椅普通的屏风幕障,各个凌乱无序地飘荡在空中,看上去不免觉得杂乱,也少了太多神秘的意味,云气则大不相同。
云在青天,却是凡俗地上的物事,这是僭越,也是混乱,却也是融合,符合人心的期待。
悬浮在更上空的桌椅都有屏风围拢起来,隐约可以看见其中推杯换盏的人影,略下方的桌椅则无有遮挡,许多人影就在云气桌椅上喧闹饮乐。
眼前景仿若仙宫,但座中人毫无顾忌,狂呼大笑者有之,垂首泣泪者有之,粗鄙喝骂者亦有之,他们率性而为,又把这座云天仙宫拉向了人间。
李知守呆愣着看着这一幕神奇景象,半晌才缓过神来。
不过随即他就发现,这钟鼓楼上也是有其他人的,不过好像都不在意他是谁,视若无睹,各自走动着。
不,应该说,除了极少数人在走,剩下的人,都是用飞的。
精美的玉石栏杆内外,许多衣带飘飘的人们来来去去,有的去楼阁里不知做些什么,有的从楼阁中喜笑颜开或是愁容满面出来,在天空和云气之间随便选了一张桌椅就坐了下来。
李知守观察了一会儿,决定自己也试试,他笨拙地抓住栏杆,笨拙地把一只脚探出栏杆之外。
如果此时他背后有个人能翘首以盼,那就是标准的“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的背影。
可惜此处,没有人懂得这句话的意趣。
李知守并没有感觉到什么落下的危险,这空中好像有什么力量支撑着他,所以他慢慢把整条腿伸出了栏杆。
这时候,背后传来一声好奇的叫唤:
“咦咦,小施主,你在此处是要自尽乎?这里是摔不死人的哟。”
这人的声音不大,却把本就战战兢兢的李知守吓了一跳,这下可好,另一条用作力量支撑的腿没能勾住,所以背影,不见了。
只剩下栏杆外翻滚的云团。
背后那人好奇地踱到栏杆前,原来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看着年岁不大,约莫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唔,只有内里翻出来的布料隐约看见青色,其余的地方不是灰就是黑,小道士的小脸上倒还算干净,不过头顶上那支木棍充当的簪子,再次证明这小道士的生活不是那么优裕。
小道士好奇地盯着好久不见动静的云团,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慢吞吞说了句:
“小施主难道是新出来的鬼吗,怎么连飞都不会呀。”
李知守翻滚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充满恐惧的,不过很快,他就发现,降落的速度实在太慢了,就跟飘在空中似的。
所以他在钟鼓楼门洞边上飘着玩了好一会儿,最主要的是学着在空中控制自己的身体前进和后退,具体形状,就像游泳划水一样,不过身体可以近似于站着,手臂从前往后划动。
嗯~只要控制得好,操作熟练,还是很有仙人气质的。
至于向上向下,两脚一蹬,或是轻轻一跳,更是简单。
玩够了,差不多能自由来去,李知守轻轻一踏,身体往上来到了玉石栏杆旁边,就迎面撞上了一脸好奇的小道士。
小道士看见他飞上来,脸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小施主,原来你会飞呀。”
虽然看起来这个小道士比他大几岁,但是李知守觉得,这人脑子有一丢丢不对劲,就是,心智水平好像不是那么高。
再简单点,傻!
小道士也慢吞吞地跳到云中,不过他就自在得多,跟转个身一样自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之后就联袂往那些宴饮之处走去。
当然,其实是李知守跟着小道士,他还要问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思索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儿的。
一路飞纵之间,两人很快熟络起来,李知守本来就是个自来熟,这小道士也是性情温良有问必答,言语之间一直都是那种慢吞吞的温顺气质,很讨人喜欢。
而且小道士半点不好奇李知守的根底,还总用一种“慈悲”的眼神看着啥都不清楚的李知守,李知守要是能读懂眼神,会发现小道士在想:
唉,这位小施主当真可怜,这么小就离开了人世间,看着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病症,不知因何早夭。
两人就在星罗棋布的云气桌椅之间来回穿梭,问答交谈,一路上有很多像他们这样飞来飞去的人,除了前行方式不一样以外,跟赶大集倒也没什么区别。
不过其中有的人,咳咳,或者不能说是人,其中有些鬼的形状模样,实在有些骇人。
李知守已经知道了,漫天云气里面飘着的无数人影,大多都是鬼。
努力托着自己头颅不让掉下来,却还是对不上的,是生时被斩首的鬼;面色发黑身材矮小的,是被自家婆娘下了药的鬼;两眼上翻舌头吐出的,是走投无路上吊的鬼……
诸般鬼相,各不相同,更有那全身血淋淋露出骨架的凌迟之鬼,惨跌下山崖摔得周身软烂如面条的摔死鬼,惨相不敢多看。
小道士倒是心善,每看到一具惨死的鬼体,不管人家有没有注意到他,都会停下来称一句“太乙救苦天尊”,为他们消灾祈福。
就在这人与鬼鬼与鬼的照面之间,李知守大体上对这里有了一些了解。
……
(这个黄昏连接过去现在的概念,我记得好像是《你の名字》用过的,其他看过的书里也有这个说法,不过我给忘了……这一章略显啰嗦,如果我再多写几个XX鬼,就更啰嗦了hiahia
另外,以后要不“作家的话”我直接放在章节里面,其他的大佬们也是这样做的,向大佬学习~(σ)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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