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新禧_第85章 知守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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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知守
云集不大,这是李梦阳的第一印象。
穿过土块筑成的、想必是用来抵御山贼和野兽的低矮土墙,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南北向、还算宽阔的黄土路。
沿着黄土路往两边延伸,错落有致地坐落着一些小院和平房,虽说看上去也不至于荒凉破败,但结合西北总是显现出的一番土黄色妆容,自然也不会显得多么华彩。
镇中少有超过两层的建筑,只有在黄土路的更远处,约莫到镇中心的位置,有一座最为简单的钟鼓楼,算是这镇子里最为显眼的建筑。
钟鼓楼两层,但却比一般人家的三层都高,通体用青砖铸就,不过看着有些陈旧,想必有些年头了。
楼上二层,在远处可以隐约看见一面竖立起来的打鼓和侧旁的一只铁钟。
李梦阳有些讶异:这倒是有些奇特的,一般来说,这样的小小村镇有个报时的人就算可以了,有钟鼓反而显得不伦不类。
闲话少叙,总之李梦阳到了云集之后,拜访了镇长——一位只知道姓曾的老头子,然后就在此地安顿了下来,做了个教书先生。
他除了教书,也没有其他事可以做。
行到此地,他不打算继续走下去了,一是有些乏了,需要修整一番,再做打算,二也是冥冥之中觉得此地与他有缘,不愿意轻易忤逆了那种莫名的感觉。
初到时不觉如何,住了一段时日,他才觉得久居云集也没有什么不好。
云集地处一块天然的小盆地之中,因而一年中的风沙天气少些,气候相对来说比较稳定。
盆地四周可说都是山,不过有的只算是连绵的小丘,只镇子南边,一座还算有些山形的小山矗立,山名“兰山”,也没有什么故事因缘。
镇子北边,就是盆地内水流平缓的黄河,因为地处中上游,到秋冬之时水流就变得极为清澈,只有夏季雨水较多时才是浑浊的浑黄之色。
从山形地势河流走向来说,云集算得上一处佳地,况且地处西北,有山势遮挡风沙,有河水供养一方百姓,实在算得上宜居之所。
不过李梦阳细细打量一番,发现这村镇里最多也不超过两百户,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只有这么点儿人?
跟老镇长打听过后才知道,即使在大明立国之后,北边的鞑子每年还是驱兵南下,来到此地甚至更往南去的地方劫掠一番。
直到成祖时候迁都到北京以后,加强了对北方少数民族的打击力度,边患之乱才渐渐平息。
不过一到灾年,那群不会自己种庄稼没了饭吃的野蛮人还是会来打劫,数年来来去去,这里就算是有多少人,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
明中期明仁宗和明宣宗统治下的“仁宣之治”以后,这种情况得到了彻底的改变。
一方面,这两位明君休养生息,少起战端,慢慢恢复了成祖之后因为大动刀兵衰落的经济形势,此时北方的少数民族也被彻底打怕了,前朝残余势力组成的北元势力更是土崩瓦解,终于消散。
没有统一的政权领导,几个分化之后的小部落之间争斗不断,顾不上也不敢去招惹强大的大明帝国。
明朝政府又采取了拉拢一方敌对一方的对外政策,渐渐从经济上控制了少数民族部落,也通过一定的互市贸易牵制住他们的侵犯之心,从此之后边境之患彻底平息了下来。
自那以后,云集这个小镇子才真正走上了繁衍生息的道路,仁宣之治距离如今的正德年间也不过七十几年光景,以前凋敝的民户当然不可能一下子多起来。
一个甲子之前的云集是有常驻兵的,既是村镇,也是军队的一个卫所,当时称之为“云集卫”。
后来随着战事消弭,才渐渐取消,镇中心那座钟鼓楼也是当时通报军情的产物。
老镇长随便讲了些,也就不再理他,最后丢给他一本破旧的《云集志》,挥挥手打发他走人了。
李梦阳并没有说明自己的那些过往经历,只说是一个到处游走、无家可归的秀才,西北人性子彪悍,云集也没个什么饱暖向学问的大户人家,即使看重学问尊重读书人,也不见得程度有多深。
据说之前镇里是有个教书先生的,不过年岁大了,终于入土为安,留下了些书本,此后许多年也见不到一个外乡人,更没有人做先生了。
李梦阳并不在意,在镇东头的一处小院里定居了下来,他还收拾了那位前辈的所有书籍,搬到自己家里,也当个消遣。
他很快适应了自己教书先生的角色,镇子里一家一户去串门,用西北人都差不离的乡音说动人们把他们适龄的孩子送到他那儿去读书,不要学费,只要大家凑凑把他的饭给管了就行。
可不说人家是文化人呢,不多几次就说动了几乎所有的乡民,之后就在自家的院子里开了个小学堂,每日从早到晚分批次教起学生来。
这一教,慢慢地才显示出水平,随着学生的传播,镇子里的人开始真正尊敬这位先生,见到毕恭毕敬地行礼不说,还经常带点打来的野味和水灵灵的蔬菜来拜访。
李梦阳就这样安顿了下来,学生也听话,教书生活也顺利,远离了那些朝野纷争,每日多写写文章做做诗,实在有一种古圣先贤的感觉。
他很满意。
平日里除了自己做做文章,他最常翻阅的还是那本《云集志》,这本类似于地方志的书从云集这个名字诞生时起就开始记录,其中虽常有缺漏之处,却难能可贵地做到了接续不断。
大明建立之后,在云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就由之前那位不知名姓的教书先生记录,现在,他是先生,自然交由他记。
因为缺漏太多,书里并没有记载“云集”之名的来历渊源,不过云集这个地方少说也存在了上千年之久,看来先民们聚居的地方一般都是好地方,往后都比较容易传下来。
在教导学生的日常之外,李梦阳也常常去周边山野里看看,权当散心了,来到云集的两个月之后,他才有兴趣去那座不算高大的“兰山”瞧瞧看看。
那时已是农历七月上旬,再过几日就是中元节,李梦阳起了个大早,打算去兰山上看日出。读书人嘛,总要找点读书人要求的浪漫。
当时天光未明,等李梦阳摸黑到达有不少树木的半山腰密林之中时,不慎摔了一跤。
还没等他起来,就感觉一把相当冰冷的利刃抵在了自己腰间,耳边传来了一声稚嫩却充满狠厉的威胁:
“把你滴钱嚯干粮,都给额放哈。不要乱动,不然额就动刀子。”
李梦阳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畏惧,而是亲切,因为这个“劫匪”的话是陕西口音,他的家乡也在陕西境内,顿感遇到了老乡。
不过,眼下不是两眼泪汪汪的时候,而是要琢磨怎么逃出困境,这要是被一个口音稚嫩的娃娃给阴了,实在是亏得慌。
他一边安抚着这个语气逐渐变得焦躁的娃娃,一边瞅准方向就地一滚,就从一处长满细草的缓坡上滚了下去,触底之时迅速站起,毫发无伤。
站在远处,才能好好打量一番这个山区劫匪,清早的天亮得很快,耽搁这一会儿东边儿就白了。
一个身形瘦弱、身上衣服几乎成了破布条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把匕首站在林中,脏到看不出五官如何的男孩愣了一愣,然后撒腿就跑。
李梦阳没有迟疑,立马就追,一个跑一个追,一个成年人一个小孩子,一个吃饱喝足一个好几天没吃饭了,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最终李梦阳追到了这个孩子,收缴了他的凶器,拿藤条细草编制的绳子捆了,两只手提溜着就下了山。
小孩子身体实在太瘦,拎在手里轻轻松松,他嘴实在太臭,挣脱不开就满嘴的脏话泛了出来,动辄你母亲他母亲谁谁谁母亲,李梦阳扯了他的脏乱差褂子,使蛮劲儿塞到了那张凶恶的嘴巴里。
世界清净了。
这倒好,日出没看着,山里捡了个孩子。
下山之后李梦阳就把他交给了镇子里唯一的屠户,王屠户最知道怎么管孩子,尤其是吓唬孩子,一管一个准儿。
被收拾妥当的男娃又被王屠户提溜着丢给了隔壁赵大妈,赵大妈膀大腰圆,性情爽快,她正好要去河边洗衣服,就胳膊夹着这孩子去了黄河边。
河边,赵大妈按着这野孩子给他妥妥洗了一个大澡,直揉搓得皮肉泛红,泪流不止才停了下来。
赵大妈满意地笑了:
“这一洗干净了,还真有点人样儿!”
接着被整治得服服帖帖的孩子又经历了厨子张叔叔,裁缝曾伯伯的洗礼,最终穿着一身还算合身的衣服,被来给李先生送地里刚摘的白菜的马叔叔扛在肩上一起送到了李梦阳的院子里。
李梦阳给这个年龄大约十一二岁的孩子起了个名字:李知守。从此之后就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和弟子看待。
据李知守自己所说,月前他跟随父母逃荒,离开家乡不久之后,遭到山匪抢劫,父母都被杀害,他自己机灵,逃了出来,慢慢游荡到了兰山上。
那天他已经好久没吃到东西了,也很难抓到猎物,于是就瞄上了上山闲游的李梦阳。
这种屁话,谁听到谁不信,真是把听者当三岁孩子哄。不过李梦阳不在意,他不在乎这个孩子从哪里来,往何处去。
既然碰上了,便是有缘,既然有缘,我便要教你走上正途,不管从何处来,都要往正路上去。
扭转一个十岁孩童的心气儿和未来,是一件比较容易的事,尤其是,教他的人还是个好老师。
所以李知守很快从山林中阴郁游荡的小山匪变成了一个性格阳光的小小读书人,得到了云集镇人们的一致赞美和喜爱。
吃食够了,营养跟上去了,小知守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健康起来。长着长着,大家发现,这个小娃娃竟然还是个眉目清秀的公子哥儿模样。
长得俊俏,是人见人爱的基础,于是此后王屠户总是明里暗里暗示要把自己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赵大妈又说把他的婚事包在自己身上;
厨子张叔叔时不时叫他过去吃顿好的,一年到头的衣服都由裁缝曾伯伯给包圆儿了,马叔叔见到他总笑眯眯的,叮嘱他上课的时候教教自己脑筋有些转不开的儿子。
“云集镇镇宠”李知守的生活从此是幸福的,不愁吃穿人见人爱,而且还上进好学无有懒惰厌学之心理,几乎是人人满意。
他平素学习之外,尤为喜欢舞刀弄棒之流,李梦阳并不干涉,看他喜欢学什么,就努力教他什么。
他想让这个孩子,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
所以他给他起名“知守”,知其所欲知,守其所将守,概当如此。
李梦阳不习拳脚刀剑,这方面却是无从教起,小知守平日里也就跟着经常如山打猎的马叔叔进山锻炼锻炼,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但他有一天在镇长爷爷家闲逛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本刀法图谱,老眼昏花的曾老爷子想了半天,才记起来这是近百年前此地驻守军队之中的军阵刀法。
李知守如获至宝,自己先做了把木刀,每天看着刀法图谱有样学样习练起来。
不过无人指导他练刀,也就当个玩物。
正德三年很快过去,这一年云集风调雨顺,庄稼丰收,镇中乡民一片欢颜。
孩子们都跟着李先生读书识字,现在已经能摇头晃脑背十几首诗了,以后说不得还能去县府考个童生谋个官家差使,那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临近年关,大家都好好修缮了一番自家的房子,准备好好地过个新年。
李梦阳带着小知守去兰山,看着山下的一派生机景象,他感叹着说道:
“知守,我希望以后,你可以知心中所知,守眼前所守。”
…………
正德四年的年景同样很好,春夏开始,雨水就频频造访,给百姓们悉心打理的庄稼又增了一分颜色。
李梦阳的小院里粉刷一新,他给家里去信,叫家中父母妻子不必挂念,自己一切都好,然后继续投入到了教书育人的行业之中。
这将近一年,他没有和谁讨论文学主张,也没有针砭时弊,愤世嫉俗,而是在平淡的教书生活中,跟着百姓、乡民的目光去看、去听和去想。
他看到了更多自己前三十年没能看到的东西,心性变得平和,却在平和之中蕴藏着更大的力量。
他做的诗文更多出于率性而为,不拘于成法,每每落笔之后却更能让自己满意。
活了近四十年之后,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想要“知”和“守”的东西。
在这样一日复一日的安平喜乐的生活之中,正德四年的那个奇怪的七月,在没有人有所预料的情况下,偶然也是必然地,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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