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殊途·云落
时间拉回到正德四年的七月十一。
王守仁从一本杂书里看到了这样一个故事:
不知何处有个献县,献县有一位老孺,姓韩,性情刚正,举动之间都遵循礼法,不敢逾越。乡镇里推选他为一乡的祭酒。
有一天,他得了寒疾,头昏眼花,早早就寝安歇了。
恍惚之间,有一个鬼差出现在他眼前,说道:
“城隍神召唤,请与我同往。”
韩生思忖道:鬼差来缉,想是我命数已尽,当归阴间,此时拒绝同去也没有什么好处,就跟着鬼差一起去了。
到了城隍神的官署,城隍神仔细校检此地的阳寿籍册之后,发现鬼差出了错误,缉拿错了人。今日阳寿将近的,是另一位和这位韩生同名同姓的人。
城隍神下令打了这只做事不太严谨的鬼差二十杖,然后让它送韩生回去。
韩生心中意气不平,对城隍神愤愤不平道:
“人命至重,城隍神为什么要派遣一个糊涂鬼,以致于缉拿有误。如果检查书册的时候没有发现,岂不是要我今天就枉死吗?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聪慧明辨,正直无私吗?”
城隍神听完笑着说:
“听人都说你性情耿直,为人颇为倔强,今天看到,果然如此。你可知道,即使是天地运行的规律也会出现岁差,何况是鬼神做事呢?
有了错漏,随即察觉更正,这便是聪慧明辨;觉察了之后并不回护下属,而是按规处罚,这便是正直无私。看来你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念在你言行上并不算有什么污点,姑且饶恕你不敬之罪,以后不要如此躁动妄言了!”
韩生从睡梦中霍然苏醒,呆愣着思虑了很长时间。①
王守仁不必探究这故事背后隐含的深意或者是教说意味,开始时只是觉得有点意趣,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把书一丢,哈哈大笑起来。
读些杂谈笔记,虽然没有什么直接的帮助,却能够发散思维,所谓由此及彼,突然的灵光乍现起到的作用,往往胜过苦思冥想。
那句“同名同姓”给了王守仁一丝奇妙的想法。
假使当时城隍神检查文册不仔细,那个倔老头韩生是不是就会代替那位本来要死的人丢掉性命,那位本来阳寿已尽的兄台就继续在世上好好活着?
如此一来,不过“蒙混过关”四字而已。
两个人的路,一死一生,此死而彼生,本来毫无瓜葛,但因为名姓地域有了牵连,如果勘察有误,没能发觉,便成了此生而彼死。
生死殊途。
旎旎的处境是相同的,她去那处神秘空间之中,唯一目的就是找到先祖的魂灵念头,可是不知因为何种原因,所有的念都会发现她的意识。
这样看来,只要让旎旎留下一个跟自己同源的念头或者虚影,吸引那些念围绕周围,不再四散寻找,就能避过空间中的危险。
甚至也许可以做一个虚假的定位,让贪婪的念们在那里等待,旎旎则收敛自身的气息,去寻找先祖的意识。
不过方法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就远不是那么回事儿,王守仁的作用就在这里,他可不是光从理论上想想,而是一想出办法来,就开始琢磨现实中实现的可能性和路径。
在和沈箫寒讨论过几次之后,他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案。虽然还有些模糊,但终究是有门路了。
这件事情,想必还得辛岁帮帮忙,得再做周全考虑。
依据这种方法的“人与念相异”的本质,王守仁想了一会儿,才给它起了一个合适的名字:
殊途。
生死殊途,人鬼殊途,概莫如是。
…………
辛岁也没有闲着,回来之后,因为物候之法眼看着是没有办法继续往前走了,也许要等到下一卷经文找到之后再行打算。
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炼骨,等炼骨结束之后,再行琢磨“日月炼”下一阶段的内容。
不过他暂时还没有什么头绪,颅骨的修炼不是那么好相与的,一不小心冲撞了神境识海,变成傻子可就完了。
看来还是得再等等,去看看老师有没有什么办法吧,他好像已经炼骨完毕了?
王守仁刚刚有了一丝解决问题的欢喜,就遇到了新的问题。
也是,辛岁的炼骨只剩下最后的颅骨,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但是直接去引灵气修炼,也实在太过危险。
他的修炼过程本质上和辛岁是不一样的,因为过于强大的心神,在修炼过程中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自己的心神波动。
最重要的是,他能够用“无善无恶之心”的境界手段,把自己的意识和意识所居所控的肉身分离开来,在熬炼颅骨的过程中,如同引导灵气去浸润修炼外物一般。
因为无感,所以无惧,因为无惧,所以无忧。
这大概也算得上一种类型的“殊途”。
身与意殊,各走其途。
“咦,那可不可以教导辛岁也用这样的方式去走下一步?”
心神的突破不在一朝一夕之间,短时间内,辛岁不可能有“无善无恶之心”的境界,这是没有问题的,或许,有没有什么取巧的法子?
很快,王守仁想到了最近闲出花儿来的沈箫寒,也是该给他找点事儿做了。
七月十五之后,王守仁师徒开始就辛岁的炼骨问题进行最后的安排,沈箫寒也知道了自己即将要做的任务。
这一次,他没有半分拒绝的意思,虽然脸上不情不愿,不过是想多要点好处而已。
因为,这次的任务是针对辛岁的,他很期待,非常期待~
只有辛岁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即将要见到一位满心“期待”的老朋友。
…………
正德四年,云集,七夕节。
小乡小镇的七夕虽然也是个节日,不过就远没有大城市里看得那么重,各家自己做了些巧果面食,当晚拜拜牛郎织女就好。
这天李梦阳和往常一样待在自家小院儿里,虽然也有几个热心肠的大妈想给他找个媳妇儿,不过听说他在家乡已有妻子儿女,也就不再多舌。
云集的七夕节没有灯会,也没有集市,出去逛也只能看到黄土路,不如在家的好。
李知守却是一天到晚都不见人影,他早就成了小镇里的超级热门女婿人选,不是被这家找借口拉去教教更小的孩子课业,就是被那家拉着不松手,家长里短问个不停,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他不想被这么拉来拉去,可也没有办法,许多叔叔进山打猎时不时给他和老师送去吃的用的,许多婶婶姨娘经常来帮他们收拾家里,缝补衣裳,有时候顺带着午饭晚饭都给做了。
当他们叫自己的时候,实在是不好回绝。
虽然年龄还小,但他心智成熟得早些,看见叔叔婶婶家里的大女儿二姑娘穿着比过年还好看的衣服,一个个拿着针线花布在那里缝缝补补,就知道叔叔婶婶们的意图了。
更不用说有的平日在学堂里经常见面无比熟络的女同学,也显出万分的羞涩,一会儿扭头悄悄看他一眼,又以不敢多看的眼神强自扭过头去。
平常谁没见过谁啊,那谁谁,你昨天明明还可劲儿掐我一把呢,怎么现在就好像不认识我了?
真是,满面荒唐,一把心累。
有时候,李知守也想着,要不就在云集住下来吧,把这里当做余生度过的地方,取个老婆,生几个孩子,侍奉老师。
像屠户王叔虽然五大三粗,但他家姑娘却长得水灵灵的,而且不知是不是肉食足够的原因,白白胖胖,性子也开朗,讨人喜欢;
或者厨师张叔叔家的二女儿也好,看着性子泼辣,就她总对自己动手动脚的,但她其实很胆小,总希望有人保护,身材高挑相貌出众,也还不错;
还有那谁谁家的……
以后长大了,学识有了,等老师回家,或者年迈以后,自己就接替他继续做镇里的教书先生。
这样平平淡淡地走过一生,难能可贵。
相信这也是父亲母亲对他的期望。
可是,每次午夜梦回,想起前些年看到的那片充斥着惨叫声与血光的大火,他就忍不住想要冲出门去,朝着阴森的天空怒吼。
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道对我家如此不公?
他不能接受忘记过去,开始新的人生,因为他的人生中注定有那一部分,消磨不了去除不掉。
也许只有重新回到那里,解决所有的起源,并且活下来,他才能安安心心地重新开始。
每次做了那个梦,第二天早上,他就会更加刻苦地练刀,以自己的方式。
李梦阳察觉得到这个弟子心中隐藏的阴霾,但他并不想深究,一个人一生的路,需要由他自己的意愿完成。
作为老师,不过是教给他正确的东西,有用的知识,如果他日后还会踏上歧途,那便是他的命。
走到院子里,听着临近的几户人家里的欢笑声,他的心情也很愉快。
夜幕降临,夜空也感受到节日气氛似的,分外明朗。
天河璀璨,群星相映,此望秋月、看碧霄、柔情似水的凉夜,实在不能不惹人怜爱。
不过李梦阳有些奇怪:
照说今夜有星有月,怎么南边的兰山看起来一片黑乎乎的,倒像是被什么遮住了似的。
邻近午夜的时候,李知守才赶了回来,他脸上红扑扑的,想来是被灌了酒。
西北之地,又是曾经的驻军之所,许多人家其实都是当时的军队后代,算是军户,不过地处偏远,没什么征兵的硬性指标要求。
所以这里的人们生性大度豪爽,行事又有军人的一丝果决意气,喝酒自然不在话下,十几岁的男娃还没有喝酒,那是要被人耻笑的。
李梦阳已经睡下,知守悄悄洗了把脸,也在自己屋里睡去了。
云集陷入了一片沉寂,也没有半点灯火,只偶尔听到几声零落的犬吠。
星月长明,但渐渐地,仿佛就在一瞬之间,所有的星月光芒都被迅疾而来的云层遮挡起来。
天空一片浓墨,兰山一堵漆黑,北边的黄河水也成了一川黑水。
云集成了一个墨点,一个深沉的无光之所。
这方南北山水相拥的低矮盆地里,天地间的气氛凝滞到了极致。
此时山川无形,河水无光,都隐没在深沉的黑暗当中。
这种凝滞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兰山的山顶之上,突然涌出一股灰色的气流。
这股灰气如奔马一般掠过云集的主干道,掠过钟鼓楼的钟鼓,激起飞檐上铃铛的几声轻鸣,然后向着黄河水直插而去。
等灰气浸入河水以后,云集就被一山一水连接了起来,山、水和这座普通的小镇,成了一幅整体的墨色画卷。
或者,毋宁说,是一座墨色的城。
画卷的上层,城池的上半部,墨色渐淡、更淡,云层渐疏、更疏。
所有的流云,都从九天之上,群星之中,落向了人间城镇、村户门扉。
这不是星落如雨,这是云落成海。
云雾落尽的时刻,天河万星都失了光彩,变得有些晦暗。
流云从星空,汇集到了云集的每一处角落,把这个小小的镇子完全包裹了起来,所以,地上出现了一朵巨大的云。
怪不得,这里叫做——
云集。
…………
七月十七夜,龙场。
辛岁和衣平躺在自己的床榻之上,双目紧闭。
他有些紧张。
老师说这次会引导他进行一次加深心性修为的修炼,说是有些许危险,但是不妨事。
等他完成了这次修炼,紧接着便要立刻进行颅骨的熬炼,就在今夜,要尽力完成日月炼第一炼“观桥”。
想来老师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但就是不告诉他修炼的具体内容,辛岁隐隐有一丝不妙的预感。
稳固好心神之后,辛岁闭眼哼了一声:
“老师,我准备好了。”
“嘿嘿,我也准备好了。”还没等王守仁答话,一枚闪着白光的珠子就从他衣袖飞了出来,兴奋地在空中转了两圈,然后静静停在辛岁的身体上方。
沈箫寒开始构建他准备的幻境,借着夜里的月华,一道不太明显的光幕笼罩住了辛岁全身。
……
注:①这个故事其实来自《阅微草堂笔记》,我自己大致译成了白话,不过因为时间先后的问题,当然不能在书里写真实的出处。
(有·看·盗·版的同学注意下【如果有的话】,最近因为搞错了章节顺序,很多章节是错的,我在尽量快一点修改,但是盗版网站好像不会及时更新我的修改,所以看到很不搭配的内容,可以来起点看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81_81689/1827286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