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新禧_第84章 云集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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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云集
每年夏历的七月,有两个重要的节日。
一个是七月初七的七夕节,也叫“乞巧节”,为纪念相爱之人团聚而立,算是个喜庆祥和的节日。
而另一个,就是七月十五的“鬼节”。
“鬼节”是民间的叫法,一般来说,道教称其为“中元节”,佛教徒则称之为“盂兰盆节”。
这三者其实有不同的表达形式和文化内涵,但是随着时光流逝和节俗发展,三者逐渐统一,作为一个结合的节日流传下来。
民间传说,七月初一之时,鬼门洞开,此时死去的先人要从鬼魂之所回到人间,看看子孙后代是为恶还是为善,后人也要乘机祭祀先人。
所以从七月初一到七月十五这半个月时间,给先人烧纸钱和祭祀成了民间的一种传统习俗。
到得七月十五之时,鬼门完全开放,众鬼混都要离开冥界,接受考校,有主的鬼回家去,没主的就游荡人间,徘徊在世间各处找香火祭品享用。
过了七月十五之后,鬼门便会关闭,民间传说如果在七月三十之前,有的魂魄还没有得到祭祀,就不能回归冥界,游魂人间,等待消散之苦。
民间的鬼节传说是随着中国古代发达的鬼文化而逐渐盛行并建立起来的,其中蕴藏着一种薪火相传、罚恶奖善的宗族观和道德观。
道教所认为的“中元节”,也是有相似的惩恶扬善的道德观,它的目的主要是传播道德伦理,也就是倡导人们在这天要注重修德。
依据道教的文化逻辑,一年的时空应该分成上下、阴阳两半。
同时,道教认为,世界组成的三个基本元素是天、地、水。因此道教把一年的上半年看作“天官”,下半年看作“地官”。
按照这种世界观和分类,道教传统上习惯把一年的“天官”(上半年)的正月十五称之为“上元节”,把下半年的地官时段的七月十五称之为“中元节”,还有把“地官”(下半年)中段的十月十五称之为“下元节”。
在这上、中、下三元的节日之中,道教神话中的神官会到人间巡游,检察人们的道德品质是好还是坏,这一点和先人们检察后辈们是一样的逻辑。
对于道德品质好的人,神官们会给予赐福,否则,他们就要降罪。
但是,道教又是一个观念上很宽容、能够随时给予人更新和改变自己的机会的宗教,所以,“中元节”并不仅仅是个奖励善举善心和惩罚恶人恶事的节日,而且还是个“赦罪节”。
在中元节这天,一年中有罪过的人可以通过各种仪礼去检讨自己和请求天地人的宽恕。
佛教观念中的“盂兰盆节”同样有相似的文化内涵,大约有两层涵义,一是倡导信众要供养宗教僧众,二是教育人们多做善事,超脱先人罪孽,并提倡孝道。
佛教认为农历七月是“报恩月”,许多佛经典籍之中都有禅七、净七,乃至以七七四十九表示无限的意思——
这都表明,“七”是一个变化无穷、蕴涵无尽的数字。
按照佛教的说法,农历七月十五这天,是修行僧徒功德圆满的日子,佛弟子在当天,要举行“盂兰盆法会”。
据《大藏经》载,盂兰盆是梵语,“盂兰”意思是“倒悬”;“盆”的意思是“救器”。
那“盂兰盆”的意思就是用来救倒悬痛苦的器物,衍生出来的意思是:用供盆装满百味五果,供养佛陀和僧侣,以拯救堕入地狱的苦难众生。
这种仪式最早是从目莲救母的法会开始流行的。
传说中,有个叫目莲的修行僧人屡屡做梦,梦见自己去世的母亲沦落在饿鬼道之中,不胜痛苦。于是,他在梦中送饭给母亲,却毫无效用。
目莲将此事告诉佛陀,佛陀告诉他,当供养僧众、多行善事,以解脱母亲在阴间的罪孽。
目莲在七月十五这天作盂兰盆,于是,佛教僧众集体为其母亲念经超脱,使得其母脱离了苦海。
…………
辛岁平时闲居无事的时候,尤为喜欢了解这些传统节俗,因为修炼二十四节气物候,他始终对这些经历漫长岁月逐步形成的文化传统和节日习俗有很大的兴趣。
上一世生活在现代世界,其实很难再体会到这些传统节俗当中蕴藏的文化内涵,尤其是其中埋藏的先民对世界和生命的认知智慧。
毕竟他不亲自种田,不了解节气对农事的影响,他也不会去预测天气,因为随地随地都可以看到天气预报。
甚至长大后过年都不许放鞭炮了,更不再注意那些传承下来的文化传统,日复一日在科技与新潮的浪花中遗忘。
这是不对的,先民的智慧需要继承,祖先的文化不应该被全盘摒弃,上千年的时光中形成和完善的东西,一定有它存在和发展传承下去的理由。
所以辛岁努力去了解每一个节日和民俗,自己过不过是一回事,但是要把它们记住,要把它们留下来。
这样的做法,对自己的修炼,对物候之法的领悟,一定也是有效用的。
前一世,他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中元节,只是小时候奶奶那天会去外面给先人烧些纸钱,正德四年的这次中元节,他却是亲身实实在在参与了一次。
七夕过完,回到龙场之后,日子一如既往的平淡。王守仁从买回来的一堆书里面得到了些许灵感,对解决旎旎身上的问题有了一些模糊的思路。
既然有了灵感,就要加强,他于是更刻苦地翻书,想要把那条模糊的思路给具现出来。
很快到了中元节,辛岁还没有什么概念,王守仁却记得这个节日。以往他也不太在意,只是如今自己身处偏远山区,不能在家侍奉父母,是该给祖先们烧点纸钱,祷告祷告,希望祖先们多多保佑家宅平安,子孙绵延。
说到底,还是有点临时抱佛脚的意味。
于是他和辛岁忙里抽闲,找了一天上午自己拓印了一些纸钱,在七月十五的夜晚,去驿站外的路旁烧了,呼唤那些可能已经来到人间的祖先魂灵们来取后辈的孝敬。
辛岁给顾老驿丞独留了一份数额较大的,希望他在天上过得更加舒心些,也给自己前世今生的有的没的先人们都烧了一份。
祖先们收了钱,自然会保佑前世的父母亲人,今世的前途命运。
照这么说,祖先们还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无所不包。
除此之外,给那些没有后辈子孙的可怜弱小孤魂野鬼们也要烧一点心意,就当是行善事了。
不然他们没能拿到祭品,往后就要游魂人间,想想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对人对鬼都有点不友好。
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心里就会觉得怎么天地间真的阴森了起来。
如果面前再刮过一阵古怪的风,心里疑窦更重,胆子小的不免要咋呼着跑进屋去,到明亮的灯光下才如释重负。
辛岁烧完纸钱,就地起了一阵风,还在面前划着的几个圈里盘旋不去,烧过的灰烬在风中做着诡异的舞蹈,看着就十分渗人。
这时候王守仁又在旁边大喊了一句“鬼呀”,辛岁吓得一激灵,头也不会地往屋里冲去了。
他心里腹诽:老师您真是一点人事儿都不干!
王守仁看着地上的火星子完全被笼罩在夜色中之后,才笑嘻嘻地回去了。
…………
天下各处的人们都在缅怀先人,祭祀祖先,有的地方还有独特的“放河灯”、“做面塑”等特殊节俗,不一而足。
大明的西北疆界,黄河上游的岸边,有一个名字跟所处地域完全不相关的镇子——
云集。①
云集镇上,在已经能够感受到的些许秋风萧瑟之中,人们走出毫不起眼的一座座土坯房,各自在街道旁或自己院子里焚烧纸钱,在供桌上摆好祭品,祭祀祖先。
但是此处这一方方圆绝对不超过五十丈的小小村镇,远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或者说,看上去就很不简单。
已经入夜的云集在天空之上观看,是一团巨大的灰色云团,完全看不到任何建筑和人影。云团有的地方浓稠,有的地方稀疏,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贯穿村镇的主干道。
街道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团并不鲜明的火光,隐隐绰绰在云气当中舞动着,每一团火光周围,都有数道隐匿在云气中的灰影。
不过,那灰影就不是常人可以看见的了。
在镇东头的一方并不起眼的小院里,有一个中年文士刚刚烧干净最后一沓前几日拓印好的纸钱,驻足看了一会儿阴沉沉的天空,和周围驱之不去的灰蒙蒙云气,就转身回到屋中去了。
小院里只有一间上房,两间侧房,和一处简陋的堆积柴草的木棚。
上房里的陈设极为简单,不过东边的一铺土炕,南墙上挂着的一副至圣先师孔子像,和西边的一个书架、一张书桌而已。
书架上满满当当塞了一书架的书卷,许多书籍随处安置,杂乱无序,看来主人也疏于整理。
中年文士坐在书桌旁,面前放着一本有些破旧的书卷,他暂时也无心观看,脑海中思虑着前尘旧事。
要说起这云集镇的来往之事,还得先从这位文士开始说起。
文士身穿一身洗得多处发白的青色衣袍,隐隐可以看见银丝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坐得极为端正。
他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皮肤微黑,面容清瘦,额上还有几条细密不显的皱纹。
若不是穿着文士袍,举手投足之间气质不凡,又有一双透着清明的炯炯双眼,其人看上去便和普通的农夫没什么两样。
他就是李梦阳。
正德二年,因为上疏揭发刘瑾的恶行,他被刘瑾记恨,找了个由头贬了他的官,让他回了老家。
之后,刘瑾又罗织罪名逮捕他入狱,想置他于死地,幸得好友康海多方打点,才免于一死,回到安化县老家,做了一名普通老百姓。
李梦阳文名极盛,素有才情,名声很大,官场上却不太顺利,可以说是几经波折。
弘治七年,李梦阳考中进士,初授户部主事进了官场。这时他才二十一岁,绝对算是年少有为。
按说这样的年纪和才华,注定了他前途远大,可是同时,他也是个不畏权势、嫉恶如仇的人。
在官场立足未稳之际,李梦阳就大胆上书,弹劾当时“怙宠横甚,人莫敢问”、嚣张到了极点的外戚建昌侯张延龄和寿宁侯张鹤龄。
李梦阳的奏疏中,列举了这两位外戚的诸多罪行,包括“招纳无赖,网利贼民,夺人田土,拆人房屋,虏人子女,要截商货,占种盐课,横行江河,张打黄旗,势如翼虎”等,他也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寿宁侯怀着对他的刻骨仇恨,在皇帝面前对其百般陷害,将他解职问罪,严刑拷打,诸多朝中贵戚也欲杀之而后快。
弘治帝明辨是非,最终没有听信蛊惑,让李梦阳官复原职。
后来就又出了弹劾刘瑾导致被贬的事情,这次也是险些丢掉了性命,最后也只能回到家乡苦闷度日。
李梦阳是个典型的读书人,而且是个典型的有才的读书人,多有恃才傲物之举,对自己的才华和能力有着强烈的自信心。
因此到了人生低谷之时,也更容易深陷其中,心情上难以平复。
正德二年末回到家乡之后,他觉得此生仕途已是无望,不免有些灰心丧气,又对朝中刘瑾等人专横弄权的现状十分不满,但已无官身,更是劝谏无门。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郁闷之后,他决定出门走走,在这自己从小长大的西北之地到处走走看看。
走走停停不辨方向过了几个月光景,到正德三年初夏的时候,他来到了云集。
云集镇距离他的家乡安化县不算特别远,只有八百里,但在更西北之地,所见山川景色,比自己家乡要更为干旱和贫瘠。
云集就在黄河边上,有了这条母亲河河水的滋润,此地才聚居起了一些人众,在荒山贫地里存活下来。
初次听到云集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觉得很奇怪:
此地一年中雨水甚少,每到春夏多有风沙蔽日的天气,即使盛夏初秋也大多阳光普照,少有云翳漫天之势,为什么会有这样不相衬的名字?
此名在这西北干旱之地,就仿佛一幅名人字画中混进去了一两个初学识字的孩童手笔,哪哪儿都觉着有些不对。
他行了一路,也想了一路,刚好被贬官的心情被消解开释,正打算寻个地方安住一段时日,就打定主意在这个名头古怪的镇子里待些日子。
此地起码有黄河之水在侧,河岸两旁多有引水灌溉的农田,生计好过一些,不愁老天落雨长庄稼,自然也少了山匪路霸之流,生命安全有些保障。
虽说弘治朝十几年积累出了一个平安年景,但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贫困山区,那个山疙瘩里小土丘旁盘踞着一众匪寇也是常见的。
说是匪寇,也不过就是田地里刨不出食儿无奈上山落草为寇,偶尔劫个过路人能有点收入罢了。
手里拿的那不是钢刀长矛,多是锄头撅头粪叉耙子一类农具,杀伤力实在有限,有时候遇到点子扎手的,恐怕还得被劫一遭。
官府也是屡屡讨平屡屡出现,时间长了实在难于管理,就放任自流了。
李梦阳却是不敢招惹,他学问是高,手脚上却没半点功夫,只能找个治安良好的地方过活。
……
注:①这个名字来源于猫腻大大的《大道朝天》,我记得第一章就有写,这里只是给小镇套用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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