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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岁这次来会州城本来就是赴约，也没打算以后经常来，不过见到春儿姐之后，这城里有了牵挂，往后还真就说不准了。
偷瞄一眼身旁巧笑嫣兮的孙陌兮，感受着城里欢闹的节日气氛，这一刻的辛岁是幸福的，小声地哼着模糊的歌儿：
“在九月潮湿的车厢你看着车窗窗外他水管在开花椅子在异乡树叶有翅膀……”①
沈箫寒可幸福不起来，此时王守仁在神境里看到的沈箫寒，把自己打扮成了戏里那种悲惨到家的形象，还煞有介事地给自己加了一层惨兮兮的白光。
他也不说话，在神境中做垂泪状，脸上的惨白妆容被眼泪冲出一条印痕，煞是逼真，真是人见人怜，鬼见鬼叹。
王守仁却半点不理他，带着含蓄的青年哲学家的笑容在街上闲逛，脸上的笑容温暖慰人。
有的单身待嫁的姑娘往往观笑而不自觉地跟上去，流连好半天轻咬娇唇无数次也不知道该怎么上前，有的无奈一跺脚，就差冲上去问“公子可有妻室”了。
王守仁长得很俊，身形颀长，面容俊朗，又有一把在当时被认为是“美男标志”的好胡子。
再加上他常年进行体育锻炼，身体也好，虽然三十多岁了一点都没有发福，脸上半丝皱纹都没有，看上去就像个年轻后生。
至于气质就更不用说，学识渊博哲学家，智计百出真君子，走在人堆里那就是凤凰立于鸡群，不招人垂涎实在不正常。
王守仁没有做出什么越礼的回应举动，只是自顾自闲逛游走，毕竟他不是那种喜爱拈花惹草的人，不过自身条件太好多招惹些眼神，也不见得是不愉之事。
沈箫寒见此番作态无用，也就恢复了自己常用的那一副黑衣模样，借着王守仁的眼观看着这市井景象。
说到底，他只是想讨点好处，因为觉得自己的赌注输得也太大了。
给云溪云馨两个小娃娃的龙凤佩最珍贵的地方可不在于本身的白玉材质，王守仁买回来之后，就让他往里注入了少量自己的阵法灵机，可以护佑着这两个孩子一路成长无虞。
而且在灵机潜移默化影响之下，小孩子的灵智会被进一步开发，体质也会增强，这种后天夺天地造化的事情，是很影响他的本源的。
不说别的，这段时间吸收的月华就凭空少了一半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齐呢。
可是愿赌服输，谁叫自己非得跟王大人打赌呢，唉，真是。
王守仁见沈箫寒消停下来了，才笑着给他传了一道讯息：
“你也别卖惨了，回驿站之后你吸收月华时我为你稳定心神，也能抵算一部分消耗。”
…………
久跟在后的女子终究没有胆气上前，一不留神跌了一跤，险些摔倒在地。
被人扶住之后，微张小口里那声惊呼才半咽下去，抬头一看，却是面庞羞红，低头不敢再抬起。
扶她的人，正是王守仁。
他小心扶这位姑娘站好，确认无碍之后，温文尔雅地说了一句：“家中妻子还等我回去过节，姑娘在这人流拥挤的街上要小心才是。”
说罢，就自转身离去了。
姑娘焦急地迈出半步，又抬起手臂欲呼，最终还是颓然放下，红唇再咬，心里已是茫茫然。
今日的七夕节上，会州城里，多了一个失落的人。
…………
张大胆也有些失落，他闷闷不乐地站在房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娘子为啥子就不喜欢我的礼物呢。”
他是个粗枝大叶的汉子，以往很少给自己婆娘送些年节礼物，平日里东西倒是也没少买，只是往往记不得什么特殊的节日。
今年七夕节，他眼看着同村的男人们都在自家婆娘的威逼或是暗示之下准备了礼物，想着自己也不能落后，就去城里的首饰店里给自家娘子打了一副金镯子。
他下了血本，把最近一次卖蜜的收入全部投了进去，全换成金子，然后打成一副厚实到家的镯子。
那可是野山蜜，卖的时候都是按两计算的，到挑选图案的时候，他很决然地挑了一枝奢华富贵的牡丹，觉得自家娘子应该喜欢这种寓意富贵的东西。
武娘子看丈夫羞羞答答拿出来一个红布包之后还心生欢喜：这个榆木疙瘩，怎么开了窍想起来给我送东西了。
打开一看，差点没给她背过气去，是，金镯子好是好，金店的手艺也十分精致，硬生生给把量足够大的金料做成了一双宽约一个指节的手环，手环上刻着俗气到家的花开富贵。
刻什么不好，非得刻花开富贵？这让我怎么戴出去见人，这不就是地主婆子的审美？
一气之下他就把张大胆赶出了房门，张六日看着老爹一脸不快，过来问咋了，张大胆郁闷地说完以后，他险没笑出声来：
“我的爹哟，我娘那是大户人家学过诗书的大小姐，可是矫情得紧，你就是买个便宜的玉镯子，也比这明晃晃的金子好呀。
你儿子我就不一样，你看我给人刘安暖准备了啥子。”
说完，从手里拿着的小布包里拿出来一物，张大胆定睛一看，是一把栩栩如生的小木剑，上面还歪歪扭扭刻了几个字——赠刘安暖之剑。
张大胆突然觉得，自己儿子这想法，真是和自己挺像哈。
张六日送礼物并不是出于什么男女情爱，小孩子还不太懂这些，只是听人说七夕这一天应该给女孩子送点啥，他就自己精心雕刻了这把木剑，以此纪念他和安安妹妹之间坚不可摧的友谊。
儿子走了以后，张大胆想着他可能收到的待遇，不知怎么心里竟然好受了点，老婆也气消了，有些气鼓鼓地叫他进去，白了他一眼，让他试试自己的新衣服。
…………
傍晚时分，天公作美，天上的云霞绚丽多彩，给七夕盛会的到来增添了最后一抹祝愿。
大明京城，皇宫里，所有的宫女们都在喜滋滋地换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准备晚上去放莲灯。
七夕这一天，宫里不禁玩闹，除了大家一起去准备瓜果点心祭拜牛郎织女星以外，剩下的时间可以自己安排，最好的娱乐方式就是去太液池放莲灯，也可以登上宫城城楼去看京城里的绚烂灯火，互相品评哪里的姿态繁多，哪里的变幻喜人。
祝厚照穿着常服出了皇宫，他喜欢玩儿，自然也喜欢这样的繁华节日。这样的节日胜景里，他不愿意待在气氛还是带着些许冷硬和规矩的皇宫，他要出去看一看，与民同乐。
当然，今晚好像一些闻名遐迩的“会馆”会有一些很诱人的活动，不去一观实在是人生一大遗憾。
其中妙处，无需多言。
“其中妙处，无需多言。”高十八斜倚在院中座椅之上，看着星辰渐渐清晰的青蓝夜幕，手里把玩着一块有些破旧的青玉罗盘。
他近来有所感悟，从周天星象里悟出了一种新的法诀，颇感喜悦。今晚欲从牛郎织女星相会的天象中再行映证。
如若成功，我出山之日，便更近一时。
…………
入夜之后，虽所处之地不同，吹的风也有热有凉，但不管是乡野村寨，还是豪府城郭，大都燃起了连绵的灯火。
住在东山的月牙儿已经到了半空，但它不是今晚的主角，它也艳羡地看着打过照面的牵牛织女星，它们已经互相翘首以盼着等在了银河岸边。
传说古代天帝的孙女织女仙子每天给天空织彩霞。她厌倦了天上枯燥的生活，就偷偷下到凡间，私自嫁给河西的牛郎，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
此事惹怒了天帝，天帝下令把织女捉回天宫，责令牛郎织女分离，只允许他们每年的农历七月七日在鹊桥上相会一次。
七夕这天，无数喜鹊被他们忠贞的爱情打动，用身体搭成一道跨越天河的喜鹊桥，让牛郎织女在天河上相会。
看着浩渺天空中，停留在璀璨星河边的那两颗明星，无数的寻常百姓家在院子里放好供桌，上面摆好各色瓜果和巧果，带领着全家老小拜牛郎织女星。
民间还有这样的节俗：七夕晚上，一对兄妹或者姐弟，在地下跪成一排，然后一起对天上的明月磕头行礼。
辛岁对此非常疑惑：那不就成了“一拜天地，夫妻对拜”了吗？这搞得是什么劳什子。
不过轮到他和孙陌兮祭拜的时候，自然又有不同。
他俩是在城中的灯会旁和等不及邀人出来游玩的男男女女们一起对天祭拜的，这里会有城中统一设立的香案。
跟着一堆青年男女上香请愿，拜倒磕头，辛岁偷瞄一眼孙陌兮，发现小姑娘好生虔诚，在地上弄脏了自己的素雅裙子也毫不在意。
街市上已经彻底热闹起来，辛岁和孙陌兮紧牵着手，和着喜笑颜开的人流，往西市的灯会而去。
七夕星河，遥看碧霄，牵牛织女渡河桥。
郎情妾意，共放花灯，穿尽红丝几万条。
吟诵着脑海里飘过的一句两句前人诗句，两人各自给对方戴上了一条寄托情思的红丝线，然后就在灯会上买了两盏小花灯，牵手往护城河边去了。
在一处水流和缓的河边放了花灯，看着灯随水去，闭目许了愿望。
孙陌兮突然起了兴致，要跟着花灯看看能否顺利绕城一周，拉着辛岁跟着水流就跑，辛岁想想先前许的愿望，大踏步跟了上去。
虽然知道这绕城一周愿望必定实现的说法不怎么靠谱，过节讨个彩头也不错。
或者，即使不为了心愿的实现，和她跑这么一圈，也算是心意满足了。
这节日、愿望，和她，本来就是一桩事。
会州城很大，绕着护城河跑一圈实在有些难度，孙陌兮追了一路，气喘吁吁地停下了。辛岁看她呼吸都有些不畅，劝慰说道天上星月看着，会实现愿望的，还是去城里街市上吧，不然追着花灯都追到夜半时分了。
还是那家卤货店，店主人今日的货品卖得极好，但还是给常来的孙家大小姐留了两只猪蹄，和昨日一样在台阶上坐了，辛岁和孙陌兮依偎着，抬头看着天上的牵牛织女星。
天河璀璨，双星如约，此时牵牛和织女正在跨过那条人间看不见的鹊桥相会吧，他们会说些什么，会想些什么呢？
“我们来对诗吧，各自想一首觉得特别应景的诗词，想不出来，就，就吃完猪蹄不许擦嘴！”孙陌兮突发奇想。
“好呀，那你今天要变成小花猫了。”辛岁坏笑着在脸上比划比划，却把手上的油抹到了嘴角，灯光之下很是滑稽。
不止这一双小儿女如此，许多天南地北的人们，也在琢磨着自己觉得应景的诗句，到头来，其实不是为了应今日之景，而是为寄托个人之思。
手中青玉罗盘已有两颗大星被点亮的高十八喝了一樽百花酿，思虑悠远，口中吟诵：
“天上分金镜，人间望玉钩。钱塘苏小小，更值一年秋。”
不过他怀念和期许的，未必是个情意深重的美人儿。
王守仁已经回到旅店，他也喝了半壶秋露白，不知家里可否收到自己的信，不知他们可曾欢欣过节？
沉思良久，也只有一句不完整的词句：
“悠悠岁月辞家者，孤眠且。此夕何夕也？”
张六日和刘安暖也坐在家门口看星星，不过他俩不怎么会看星象，找半天也看不到哪颗是牵牛哪颗是织女，只是看见哪颗好看，就多看一会儿。
张六日记住的诗实在不多，如今遍寻脑海，也只找得到那句很是出名的“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虽然简单，却很应景。
刘安暖身边放着张六日送的木剑，出乎意料，她很喜欢。
辛岁边想边吃猪蹄，都啃了一半儿了还是没找到契合今日和眼前的，此时孙陌兮先行开口了：
“明明君臣契，咫尺或未容。义无弃礼法，恩始夫妇恭。
小大有佳期，戒之在至公。方圆苟龃龉，丈夫多英雄。”
这几句出自唐代杜甫的《牵牛织女》诗，辛岁只是学过，算不得熟络，所以他并没有体会到，孙陌兮此时说出这几句诗的期盼。
辛岁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接受了惩罚，忍着没去擦嘴边的油光。
他想到的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只此一句而已。
星河亘古不变，天上的两颗作为主角的星星也没有变化，好像永远都只待在原地。
地上的灯火渐渐淡了少了，护城河里的花灯被风一吹，有的便熄在了平静的水流中。
把孙陌兮送回家之后，辛岁走在回旅店的路上，念叨着几句没有来由的歌词：
“你还去吗
你喜欢吗
你喜欢吗”②
注①、②：歌词来自陈绮贞《我喜欢上你时的内心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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