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月亮弯弯,一牙小船儿似的,美则美矣,但只算是天幕上的一个小挂饰,带不来多少光亮。
不过七月初六的晚上,月亮只是个小小的配角,街市上各色五颜六色的花灯不仅映照得城市灯火通明,还把七夕节的氛围可劲儿地拉满。
没有什么人看月亮,小孩子们看着晕黄灯光下晕染金色光芒的糖人儿馋涎欲滴,摸摸兜兜里好不容易攒下的两个钱,还是没舍下心,打算存到明天再说。
邀请姑娘出来的小伙子不太好意思盯着看姑娘的脸,偶尔转头闻到一阵暗香浮动,心里就慌张起来。
走在街上的老夫老妻们就从容得多了,有大大方方牵着手跟相识打招呼的,也有用几个铜钱打发跟在身后的两个孩子,自去回忆以前的甜蜜的。
大明的七夕可不只过一天,除了历来就有的拜祭牛郎织女和点花灯以外,七夕还是个折扣力度很大的购物节,从节前一周就开始准备,到初六初七到达高潮。
市面上几乎所有的东西都会打折促销,各种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五花八门,出门联络感情的人们固然有些,但更多的还是就着节日逛街寻欢,娱乐游玩。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让人脸红心跳的人儿在身旁不是?
节日习俗大都在初七,初六的晚上除了绚烂多彩的各色花灯以外,和庙会大集倒也没什么不同,就是人多。
会州城的西市,是七夕节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里明日会有盛大的花灯会,各式各样经巧手制成的绚丽花灯悬挂在商贩的货架上和道路两旁。
到时人们可以买了花灯,再联袂走到不远处的城门外,把花灯放在特意增添了水量的护城河里,遥观牵牛织女星,许下愿望。
“据说放的花灯要是能够一路无阻地绕护城河一周,许的愿望就一定会实现呢!”
孙陌兮正在给辛岁介绍会州城里的七夕节俗,此时她手上正拿着一块儿桂花糕,边吃边讲着。
辛岁精心制作的各色糕点绝不亚于会州城里最有名的糕点铺子,而且他吸取了苏州糕点的一些巧思,自己耐心地多方摸索做出了许多小动物形制。
先前孙陌兮看着一方通体雪白眼睛通红的小兔子不忍下嘴,说是要带回去珍藏起来。
不过现在,已经好几只小兔子小松鼠进了肚子啦。
已经入夜的会州城里已经凉快了很多,但街上人流汹涌,走在人堆里还是有些吃力,走在一起的人一不留神就会走散。
为了不被人群冲散找不着他,孙陌兮早就主动牵着辛岁的手,当然,她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辛岁先前还没想过这件事,不过等那双柔柔软软的小手牵住自己的时候,他再也没有放开,紧紧地握着了。
两个人开始还有点拘谨,牵手之后有些僵硬地走了一段路,谁也不说话。
不过很快,拘谨的动作就变得舒缓和习惯,熙熙攘攘欢笑着的人群中间,多了一对牵着手的少年少女。
两人逛街也没个章法,辛岁路途不熟,主要是跟着孙陌兮到处走,孙陌兮本来也没想好要带辛岁去什么地方,索性就按自己常走的路线漫无目的地游玩。
但和能够让自己心生欢喜的人出门逛街,就是随处走走,也会记忆犹新,难以忘怀。
毕竟每一句遮遮掩掩的言语,每一处开怀愉悦的相视一笑,都是眼里柔情,心生摇曳。
等人群渐稀,两个人也走得累了,在孙陌兮常去的一家卤食店里买了两只猪蹄,也不在店里坐着,就坐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璀璨的星河。
店主人很会来事儿,赶忙送了两杯自制的酸梅汤出来,递给辛岁的时候带着明显的笑意,孙陌兮没怎么样,倒把辛岁惹了个大红脸。
这间店的卤猪蹄放凉了更好吃,孙陌兮以前悄悄溜出家门的时候,经常晚上来这里吃一只。
猪蹄入口软烂,香味馥郁,唇齿留香,教人食指大动,啃完这只猪蹄,今晚的行程也就要结束了,天色已晚,孙陌兮要回府去了,不然家里恐怕会着急。
明明有店里用来擦拭手指的小方巾,孙陌兮却还是拿自己的绣花手帕细细给辛岁擦了手,完了又把手帕丢给了辛岁,说就留给他了。
送孙陌兮快到孙府门口的时候,辛岁才想起来问春儿姐的事,他还打算这次有时间去看看她呢:
“陌兮,你可知道你们府里一位叫‘春儿’的侍女姐姐?当年,额,我在那间小柴房里的时候,春儿姐姐还好心给我带了吃的,许多年不见了,要是能找到她,我想去见见。”
“唔,我记得春儿姐。春儿姐和我一直都关系很好,小时候就在府里陪着我了。她是我父亲年轻时结识的一位朋友的女儿,后来那位朋友不幸病故,就托付我父亲照顾。
来到府里之后,说是做个侍女,其实是姐姐要求的,我父亲母亲也一直把她当做女儿看待。
前些年姐姐也到了出嫁的年纪,刚好得遇良人,就由父亲做主,嫁到城东一个教书先生家里,听说到去年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
我也一直没去打扰,你要是想去,明天早些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她。
春儿姐姐本姓尹,叫做尹知春,她还有一身很厉害的功夫呢!”
送孙陌兮到府门口,看她进了家门,辛岁也回转旅店去了。
今天终于探听到了春儿姐的消息,不知道明天去拜访她,她还认不认得出我?
辛岁一边想着明天该给春儿姐的孩子带什么礼物,一边回想着今晚的一切,手上更是攥紧了那方手帕,傻笑着回去了。
…………
王守仁晚上没有出门,他也只想七夕节晚上出去逛逛看看而已,晚间就在客房里读书。
他与沈箫寒打赌,看辛岁什么时候回来,沈箫寒也很有兴致,坏笑着大胆猜测辛岁今晚可能不会回来了。
他的观念比较超前,记忆还相当错乱,总觉得今晚就该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王守仁却相当清醒,说大约亥正时分(22:00),这小子就会回来了。
果不其然,外面刚有人敲了报时的梆子,辛岁就一脸“幸福”跑了进来。
王守仁没兴趣问,辛岁也不好大大方方说今晚都去了哪里,只是一会儿有些踌躇地问老师,该怎么给春儿姐的孩子准备礼物。
听了一番事情经过的王守仁觉得此事不可马虎,按辛岁所说,这位尹姑娘真是对他有很大的恩情,自己这当老师的不能熟视无睹。
考虑一二之后,王守仁让辛岁不必担心,明日自己会备好礼物的。
主动忽视了辛岁悄咪咪洗那方碎花手帕的“丑恶”行径,王守仁和输了赌注的沈箫寒都暗哼一声,气鼓鼓休息去了。
第二日一早,辛岁本来打算再睡会儿,却被随着店铺开门渲染开的人声鼎沸吵醒了。醒了就再难以入睡,趴在临街的窗户边上,看来往路过的行人。
王守仁照例是醒了就不在,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拎着一小袋包子走了进来。
辛岁和孙陌兮约在午后,早上打算和老师去买点书,顺便给家里厨房添置点调料。
节日不管哪哪儿都是人,城里的书店也很有节假日思维,进门就看到一溜儿“七夕特刊”。
翻翻也就是一些牛郎织女故事的翻版,又或多或少加上了一些其他的爱情故事和酸诗,王守仁和辛岁都有些瞧不上眼,自己去找需要的书。
省府的书就是全些,就连最近的一些知名文人的文章都有刊载,这一买书就买了一个多时辰,幸好店里可以打包送到旅店去,不然自己带着一大包书,再逛街也实在太累。
辛岁去买调料,王守仁去买礼物,这件礼物还要算在打赌输了的沈箫寒身上,珠子里沈箫寒脸上苦巴巴的,后悔实在不该跟王守仁叫板。
中午在住的酒楼里随意吃了午饭,辛岁临走时,王守仁才把准备好的礼物交给了他。
是两枚小巧精致的白玉龙凤佩。
看着就很贵,这是辛岁的第一印象,但是也的确是件上乘礼物,他小心收了,又听老师说还要买些巧果零食带去,毕竟是节日登门。
未时二刻(13:30),伴随着报时的钟鼓声,辛岁来到了孙府门前。不一会儿等到同样带着一包礼物的孙陌兮,两人一同向城东走去。
春儿姐今年大概也有二十五六,她算嫁人比较晚的,同龄的姑娘这个年纪一般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她所嫁的夫君是一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姓云,是个秀才,旁人都唤作“云先生”。
虽说没有考上举人,不能寻个一官半职,但他也还算有些学识,自己开了间学馆,教附近的孩童读书认字,生活还算不错。
会州城城东居住的大都是寻常百姓人家,周遭房舍不见得气派宏伟、雍容华贵,但也称得上院落齐整,门庭周正。
“云尹学馆”是城东百姓们熟知的一家私塾,除了一些家里钱财颇多的人家,附近的百姓大都把自己的儿女送到这里进学,一直到入县学考童生为止。
对于老师,朴素向善的百姓们都是十分尊敬,再说这位云先生又是个善教学性温和的正人君子,家长们平日送礼是决计不收的,这更增添了人们的敬意。
前些年云先生得遇佳偶,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听说更像是府里的小姐呢。
人家那出落得叫一个标致,人也和善爱笑,邻居街坊有事总帮衬则个,大家都说她和云先生是天作之合。
如今云夫人已为云家诞下一儿一女,儿子已经跟着父亲学着写大字了,女儿尚在襁褓之中。
两个孩子都聪明伶俐,又十分乖巧,这一家子实在惹人艳羡。
辛岁和孙陌兮谈了一路的山水画作,他也没想到孙陌兮竟然所知甚多,自己囫囵吞枣记了几天的东西也就勉强招架得住。
正力有不逮,前面终于看到了门庭不大的云尹学馆。
学馆的牌匾普通,但书法清秀有力,以辛岁备受训练的眼光来看,都算得上中上之作。
辛岁有些莫名的紧张,定定心神,上前轻叩门扉。
少顷,院落里一声问询:“是谁啊,这就来。”
那人却又轻唤:“云溪,快去给客人开门,娘把这件衣服挂好。”
尚有新漆颜色的木门一边被打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把头探出了门外,看到辛岁半点不害怕,点墨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也不关门,就又跑了回去,奶声奶气地喊道:
“娘亲,是个小哥哥,背后还有个小姐姐。”
辛岁没等春儿姐姐出来,吸了口气,轻轻推门进院。
一位体格修长,穿着多褶浅蓝色襦裙的少妇正在洗涤衣物,刚把一件蓝色衣袍从木盆里拿出来,准备抖落平整。
院落里有一方花开正盛的园圃,院东墙边还有一颗枝叶繁茂的银杏树。
听见声响,少妇转过头来,看见两眼微红的辛岁,一时有些诧异,没顾得上说话。
小娃娃云溪跑到娘亲身边,拉着母亲的裙摆,看着进来的两人。
春儿姐看着辛岁,觉得有些眼熟,突然,她想到了什么似的,惊喜又有些不确定地问:
“你,你是小岁?”
辛岁差点哭了出来。
春儿姐没有什么变化,就是发式换成了妇人模样,脸上也多了一分圆润。
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孙陌兮,来到春儿身前,两眼已经泪汪汪的:
“春儿姐,我是辛岁,我来看你了。”
…………
经历了一番回忆往昔之后,春儿把辛岁两人迎进了屋里,方才和辛岁相识之后,两人相拥着还哭了一场,倒是把一边的孙陌兮和小娃娃云溪看得不知所措。
端了茶水点心,终于稳定情绪的春儿擦擦眼泪,看着辛岁已经快要和她一样高的个头,跟孙陌兮见礼之后,拉过一脸好奇的云溪说:
“这可不是小哥哥,你以后得叫舅舅啦,这是你辛岁舅舅,是娘亲以前认的弟弟哦。”
小云溪明显还不知道“舅舅”是什么意思,只是懵懂地喊了一句,辛岁眉开眼笑,小心地抱起云溪转了几圈,逗得小孩子哈哈笑。
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白玉龙佩,系在小云溪脖子上,又问小外甥女在哪里。
虽然他也是个孩子,这时候却更像一个回家探亲的大人了。
春儿看到那枚玉佩就知道价值不菲,但她六年前就把辛岁当成自己亲弟弟了,如今亲人重逢,辛岁有这份心意受着便是。
她笑着从内室抱出了还睡得正香的云馨,辛岁小心摸了摸这个小小婴孩的脸颊,把另一枚凤佩放在襁褓里,就让姐姐赶紧抱回内室了。
且不提两人互述这许多年的经历,尤其是辛岁,春儿得知辛岁过得不错,也就放心了。
相比之下,孙陌兮倒没什么话说,只陪着姐弟俩聊天。
云溪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趣,自己去院子里跑着玩儿了,辛岁还想见见春儿姐的夫家,就问:
“姐,我姐夫可是出门了?可能明日我就要回驿站去,也想认识一下姐夫。”
“他呀,今天学堂休假,吃完午饭就去集上买东西去了。说是早置备齐了,晚上一家人出去放花灯呢。
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你要不就多待些时间,等他回来我给你们做饭吃。”
辛岁看到春儿姐过得美满幸福也就放心了,下次再来见到姐夫也不迟,待了一会儿就和孙陌兮告辞。
反正以后还会来,这次分别倒没什么离愁别绪,只是春儿叮嘱辛岁下次早些再来,也要带着老师回家,她这个做姐姐的做些饭食感谢他对辛岁的照料。
出了院门,给站在门口的姐姐和小云溪告别,辛岁和孙陌兮朝着城里喧哗之处走去。
今次“探亲”,他已心满意足,自己在这世界上,从此多了一个心生牵挂的至亲之人,已是上天恩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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