旎旎也躺在竹床上辗转,却不敢辗转反侧发出声响,只是心里心思翻来覆去,扰得人睡不着。
当时话说出口她也有些后悔,毕竟实在不算是正当理由,辛岁要去赴朋友之约,她也理应不该多管。
只是对于那个一向温温柔柔的孙陌兮,她实在是喜欢不起来,每次见到自己,她脸上都带着风轻云淡又极有分寸的笑意,看似是礼数做足了,可旎旎察觉得到,她根本就是对人习惯如此而已。
既然她也对我欠奉,我为什么要喜欢她?
可是辛岁哥哥莫名其妙就对她很好,有时候比对我还好,明明我才是和哥哥一起长大的!
我们在林子里捉迷藏采药材的时候她在哪里?哥哥给我煮饺子的时候她又在哪里?
不过是叫了几句“世兄”,带了两包油糕而已,这就要把辛岁哥哥从我身边抢走吗?
其实旎旎也没有更多的想法,只是觉得以前辛岁是她自己一人的,以后突然有一个人跟辛岁更亲起来,反而自己被忽视。
得到了再失去,是世上最大的痛苦。
还有,即便是我错了,即便是我有的地方做得不对,可以前辛岁哥哥都是让着我的,今天晚上他竟然凶我,是觉得我不乖吗,他就那么喜欢那副柔柔软软的样子?
旎旎一会儿觉得心中有愧,一会儿又觉得是辛岁不分青红皂白凶他,一会儿想起来辛岁以前给她煮饺子,一会儿脑海里又浮现出他带着孙陌兮出去玩儿的场景。
心里矛盾极了也委屈极了,更是难以入睡。
寂静无声的夜里,没有什么噪声扰人清梦,山洞里竹床上两个小儿女却都睡不着,心里各有心思。
第二天一早,王守仁按时醒来。
他是个不喜睡懒觉的人,往往要早起锻炼身体,悄悄洗漱完离开山洞的时候,辛岁和旎旎还熟睡着。
等洞口都进来了好几丈阳光,王守仁额上带着微汗回来了,辛岁和旎旎还在睡。
咦,这两个孩子平时也不睡这么晚啊,昨天晚上伤心过度了?
其实这很简单,正是所谓“晚上不睡,早上不起”。
王守仁有些无聊,顺便去把马喂了,自己生火准备烧水煮茶。
喂马的时候,大黑摇头晃脑的,额前雪看似没动静其实大脑袋已经偏了偏看着王守仁,那意思好像是:“那俩人到底咋了,现在怎么样?”
谁知道怎么样,等起床了才知道呢,你俩好好吃草,能不能别这么好奇。
这一觉可算是睡得踏实,等王守仁看完一本书之后,两人才悠悠醒来。
奇怪的是,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照例一起洗脸,完了辛岁给旎旎梳头,扎好不怎么周正的小辫儿。
王守仁心里啧啧称奇:
“这真是奇也怪也,可惜我没有一个两小无嫌猜的青梅竹马,不知道这究竟是正常还是不正常。”
…………
旎旎在山洞里待了三天,就说父亲在寨子里想必会担心,回家去了。
到走的时候,她也没再提孙陌兮的事情,这三日如往常一样,让辛岁也松了口气。
修炼可以停,学习却不行,这次的假期也够长了,临走前王守仁给她布置了作业,下次去玖寨里一并检查。
他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倒也想出来一些让旎旎安全进入那处神秘空间的巧妙方法,不过有的实在过于异想天开,只是交给龙柒柒让她先琢磨琢磨,暂时不宜动用。
等下次自己去玖寨,在一旁候着才是最安全的法子。
他们师徒两人在山洞又待了些日子,到得七月初一,接近立秋的时候,牵着马儿回到了驿站里。
辛岁坚持阅读那些难搞的山水画派的理论知识,王老师也不过就是读书著文,没有旁的娱乐活动。
自己的徒儿要去和人家小姑娘约会了,自己也不能忘了家里孤守的妻儿,也该给父母和妻子各写封书信,叫他们不要挂怀。
初六这天,正好是立秋。
前一日,辛岁就洗好了一件自己最为喜欢的衣服,备好了一包自己做的糕点,只等着初六去会州城了。
王守仁也一起去,不过他是正正经经去过一个人的七夕节,看看城里的花灯和联袂而走的年轻人们,也可以回顾一眼青春岁月。
这次两人决定骑马去,虽然辛岁不是很喜欢骑大黑跑这么远的路。
大黑实在是太能折腾了,看见啥新奇玩意儿都想上去蹭一蹭,而且屡教不改,跑起来撒欢儿了就没个节制。
到时候自己“精心”收拾过的妆容在风中凌乱,真是一番用心遭了马蹄踩。
而且马这种交通工具,不比汽车,是没有减震的,它是跑得欢了,等到了会州城,自己就该被颠得腰腿酸疼,身心俱疲了。
不过这次王守仁比较体贴,全方位支持了他的“赴约”行动,让辛岁去骑比较乖的额前雪,到时到了地方,两匹马一应交付城中驿馆就好。
毕竟怎么说,都是国家公职人员。
秋的意思是暑去凉来,凉爽的秋天开始了。但夏伏的暑气在立秋后并未马上消失,“秋老虎”的余威有时更甚。
因此立秋又称交秋,只是交代了秋天的来临。
趁着清早太阳光还不炽烈,辛岁和王守仁骑着快马出发,一路也算是悠闲。
从龙场驿到会州城约六十多里,大黑和额前雪都是驿马,是比较好的马匹,理论上跑起来速度能达到半个时辰跑四十多里。
不过辛岁爱惜马力,从来不曾跑这么快过,也就有紧急文书时驿差换马会如此急促,不然一般不会折腾驿马。
两人两马边走边停,约莫走了一个半时辰,才来到会州城前。
辛岁上次来此,还是弘治十七年冬至的时候,距今已经过了近五年光阴。
上次来时,本来打算打听打听春儿姐的消息,却连孙府的门都没靠近。
后来这件事也就暂且搁置了,直到今年重逢孙陌兮,两次得见却都忘了问,这次一定要问问陌兮春儿姐的近况。
辛岁有些浅浅的物是人非之感,自己已经在龙场生活了将近七年,七年里去的地方很少,认识的人很少,最亲的爷爷走了,自己也长大了。
自己已经成为了大明治下的一个普通人,在一个小地方平静地生活着,无有变化,不过晨起晚睡、一日三餐,但也未尝不好。
些微感慨之后,两人下马,跟着来往的人流进了繁华的会州城。
这里要说一下大明的“路引”制度。
七年之中,辛岁渐渐发现,这个大明世界和他所知道的大明历史有太多相似的地方,除了一些细微的地方不同,甚至可以重合起来。
或许,可以认为这个世界和自己知道的大明是两个同时存在的平行世界,辛岁也只好如此理解了。
太祖皇帝建立国朝时,为了平定天下的民心,尽快恢复平静有序的秩序,制定了这样一条规定:
凡人员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政府部门发给一种类似介绍信、通行证之类的公文,叫做“路引”。
若无“路引”或与之不符者,是要依律治罪的。“路引”实际上就是离乡的证明。
此后虽然代代制度变迁,这所谓的“祖制”还是留了下来。
不过建国之初的制度在后世的适用性实在不强,尤其是随着经济发展,人口流动不断加剧,这原本严格的“路引”制度也就渐渐荒废了,几乎只停留在条例纷繁的古旧条文中。
到得弘治朝时,天下局势稳定,和北方少数民族的冲突都几近没有,经济进一步向好发展,大城的城门在许多特定的日子都可以彻夜不关。
各省各府之间来往的商贩行人旅人不计其数,此时“路引”制度更是失去了市场,已经完全无人理会。
把驿马交付给城中驿馆之后,已经快要中午了,师徒二人就择附近的一家酒楼吃了午饭,定了一间上房,饭毕就午睡去了。
下午王守仁要带着辛岁去孙府拜访,这次来了人家的居所,不好失了礼数。孙老先生也数次邀请王守仁来府中一叙,今次来了,便去一趟。
况且,他还要给辛岁壮胆去,不然这小子心里总有些慌张,也没有去高门大户拜访的经验。
明日便是七夕,此时七夕是老百姓心目中一个极为重要的节日,有时候甚至比过年还要热闹几分呢。
七夕这一天正好是在立秋附近,此时算得上一个小丰收的时节,市场上的各色瓜果和肉禽鱼鲜开始多起来了。
小商贩们兴高采烈地摆好自家的商品,携家带口逛市场买东西的人络绎不绝。
人们要去市场上买一种过节日用的食品,七夕晚上拜完牛郎织女的时候,用来祭拜。
这种叫做“巧果”的食物是用面粉和白糖调配,后油炸制成的小吃,算是一种七夕独有的吃食。
除此之外,各家自己做的时候还会把巧果做成果子、鸟兽的样子,既好看,又有食欲,小孩子们非常喜欢。
油炸过的“巧果”酥脆可口,除了巧果以外,用茄子和肉馅,加上鸡蛋、绍酒做的“茄饼”也是很好吃的一道美食。
王守仁和辛岁就在街上汹涌的人流中走走看看,也算是过节前出来逛街了。辛岁在年节的购物中心和大街上见过比这多好几倍的人,也见识过更加繁多的花样儿,但此时眼中的一切都很新鲜,他也很有兴致地处处观看着。
此番却是完全没调动眼力甚至动用八见性去看,过节就是过节,何必行那等烦扰心神之举。
天气晴好阳光炽烈,行人熙熙攘攘,不时有咋咋呼呼可爱乱跑的小孩子从身前跑过,手里拿着糖人或是咬了一半儿的巧果,招呼身后的伙伴跟上。
走了盏茶时间,才来到一条宽阔的大街之上,宽约有六七丈,街道两旁有郁郁葱葱的行道树。街道的中段,有一座气派的府邸。
正红朱漆大门顶端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孙府”,目光越过高高的墙壁,可以看到府内繁茂生长的数株苍松。
来到近前,辛岁前去扣门。
很快有人从门里出来,辛岁递了王守仁写的名帖,请告知主人说龙场王守仁携弟子来访。
只等了片刻功夫,就听府中传来喧嚣之声,朱漆大门大开,两列仆从迎出来,分列左右。
满脸笑意的孙老太爷带着几个孙辈从门里迎出来,见到王守仁就大笑着拉他进去,嘴里还说着:“先生你怎么今日才来,老夫这两月间可是期待许久了。”
辛岁看人群里并没有孙陌兮,就低眉顺眼地跟着王守仁进了孙府。
进府只觉楼阁高下,轩窗掩映,幽房曲室,玉栏朱榍,互相连属。越过掩映连属的层叠楼阁和长势繁盛的花草树木,远处依稀得见一片波光粼粼。
辛岁明白:那大概就是当年自己所见的那处湖泊吧。
跟着众人走过了好几重院落,辛岁也不敢多加观望。又绕过假山,穿过有雕栏的青石小桥,越过一方花团锦簇的影壁,面前便是一处幽静的会客厅。
仆从们已备好茶水和一几精致的茶点,孙老太爷邀王守仁上座,辛岁和孙府的后辈一样,都站在长辈身后听候着。
且不提王守仁和孙老先生的谈话内容,期间偶尔也有问询辛岁的言语,他日常跟王守仁诸事皆学,倒也对答如流。
渐可见日薄西山之时,孙老太爷请王守仁师徒留下吃饭,王守仁婉拒了,说是想带着弟子去城中四处看看,就不多叨扰。
辛岁在这样的场合中也倍感不适,盼着快点结束,但又不知道今晚如何和孙陌兮联系,一时有些踌躇。
但此事原用不着辛岁担忧,孙陌兮早已知道辛岁来到府中,但祖父在招待王先生,不宜前去,就估摸了时间早安排了贴身丫鬟寸心在门口候着,告知辛岁酉正时分(18:00)在府门口等她便是。
她也在屋中遍试衣裳,又罕见地自己装扮了一番,看着镜子里那怪模怪样,又懊恼地洗去,最终还是等寸心回来,一脸坏笑着给自己简单点了妆容。
寸心打趣她:
“小姐不让我去那野山林子里,如今还不是叫我见着了。也没有多么出众的才貌嘛,模样儿普普通通,不像有什么过人之处,怎么就让小姐你念念不忘呢?”
孙陌兮却不回话,红唇轻咬着,心里有些打鼓:
今晚出游,要带他去灯会还是夜市呢?
要是,要是他明日便回驿站去了,该怎么办?
…………
还未到酉正,辛岁就拎着一只小油纸包在孙府门前等待,不过他站得颇远,不至于让府里的人随时注意到。
焦急等待的时间是痛苦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约女生出行都是一件需要做足心理准备的事情。
不过今次倒还好,孙陌兮十分准时,自己一个人从大门走了出来。
府里好像有人在喊“小姐你记着早些回来”,孙陌兮却不管,迅速关上了大门,就朝着辛岁小跑过来。
她今日身着一件月蓝素色的珠边儿裙,裙上细细堆砌的细花纹之间,是数朵淡雅的月白小花。
两肩垂落的半长鹅黄绣带给这身素净的衣裳添了一丝鲜活风韵,内衬的青莲水绿色内搭更显出少女活泼的青春气息。
白净的脸蛋上今日施乐简单的粉黛,楚楚动人之中,一颦一笑皆可惊心动魄。
辛岁看得脸红心跳,孙陌兮也渐渐停了脚步,站在辛岁面前脸红心跳。
两个脸红心跳的人儿,缓步走在热闹的会州城里,渐渐行得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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