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驿马也在驿站的马棚里热得终日耷拉着脑袋没有精神,这次辛岁直接在山洞附近找松软的山石之地开凿了一处小窑,里面随意就着大石粗粗做了一个马槽。
窑洞里温度适宜终日阴凉,又可以提清凉山泉前来饮马,马儿在新的居所很是开心,唏律律个不停。
在驿站数年,常年喂养的这两只驿马早已成为了辛岁的伙伴,它们都是公马,其中一匹全身褐黑唯额上有一抹白色,辛岁就叫它“额前雪”。
“额前雪”性子也温顺,轻易不发脾气,吃草都慢些。
另一匹通体乌黑,其黑色却不是毛色发亮的名马之姿,而是色泽略有些暗沉,腹备处的颜色更浅一些,更类于暗红色。
这匹马就性子急躁蛮横得多了,吃草饮水都急,被拴得久了都会不耐,辛岁叫它“大黑”,也算是名符其性了。
大暑酷热,暑气猛于猛虎,人体感受尤为强烈。因此大暑是最能让人的身体产生感觉的节气之一,最能调动人的身体反应。
此时常人自然应该养身养性,不至于遭了暑气损伤了身体,但对于炼体之期的修行人来说,大暑也是趁着感受灵敏,破除关隘的最好时候。
正是出于此,王守仁为辛岁制定了一个完善四肢骨骼熬炼的章程,就等着恰当的时机来临之时,一举功成。
天地、人体都是阴阳调和,五行齐备,所以断无刚猛到底或是阴柔到底的修炼法诀,或许其中侧重不同比重不同,表现也各异,但内里也要注重个刚柔相济的基调。
“日月炼”所推崇的炼体之法,脱胎于日月山川自然河树等物,自然更加要注意这些,不然只图灵气游走大开大合,终会有过刚易折的危险。
四肢骨骼中人体运动的关节最为重要,这些关节的坚韧灵活对身体动作至关重要,即使与人争斗,也能少些骨断筋折的祸患。、
大暑时节,天地酷热,仿若蒸笼,常人看来,正是刚猛如火,没有半点柔和的气息。
但此时夏至已过,天地间阴气已生,暑气又兼有潮气,就如猛火烧透的钢材,反而柔韧易于锻造。
而且,大暑时节的第三候正是“大雨时行”,多有雷阵雨,雨势极大,却也来去匆匆。这大雨会使暑气减弱,让天地间的阴阳之气更趋近于平衡之道。
辛岁要做的,就是在一场大雨来临之前,做足准备,待得大雨瓢泼而下,开始冲击最后的熬炼关隘,随着熬炼的进行,刚猛向前的冲劲虽成效很大,但造成的裂痕后患也不在少数。
这时正好雨势最大,渐渐掩去原本刚猛的暑气,可趁此时之机修补裂痕,最终云销雨霁的片刻,就是绝佳的平衡之处,再行巩固,便是功成之时。
这是根据功法的特点,再借助天地节气的大势,比外物相加要稳妥许多。
在山洞里静候了一些日子,只等一场瓢泼的大雨了。
那要是,不能判断出何时有雨呢?毕竟要在雨还未落时就准备,雷阵雨说下就下,哪有让你好好准备的时间。
这就要提到劳动人民的智慧了,看自然气象总结出气候规律一向是广大人民的专长,对于大暑期间的雷雨,人们早就归纳出了可行的判断举措。
大暑雷阵雨的日子里,可以通过看闪电了解雨势。
民谚云“东闪闪无半滴,悉闪闪走不及”,就是说闪电如果出现在东方天空,大雨不会很快下到所处的地方,如果出现在西方,则雨势很快就会到来,想躲避都来不及。
这天,天空中一直有云,吃罢午饭不久,就听见时大时小的雷声。
到了下午申时许(下午15:00),雷声密集起来,王守仁到洞外看了看,远处雷声密集之所正在山洞西方,忙招呼辛岁在洞口准备,备好配齐的辅助药液,开始运行功法。
只过了不到半盏茶时间,山洞上方的云朵就愈显厚重起来,变成了黑压压的一片乌云。
远处的雷鸣也移了过来,一道粗狂的雷声在头顶炸响之后,大颗雨滴便砸落了下来。
正是“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洞前的平地瞬时之间好像就变成了一块毛毡,雨滴打落如打在毡面上,激起的水花如同毛毡上的小旋。
水流不及,地上顷刻有了积水。
辛岁正忍着痛苦引导身体中的“气”和汇聚的灵气冲击渗透骨骼和关节,他的肘关节和膝关节都已隐现微小的裂痕,被灵气再度冲刷之后,疼痛尤甚。
待得灵气冲刷到手指骨和脚趾骨的时候,痛楚程度又上了一个层次,每个指关节都像被钢针刺入。
有凝滞不圆融之感不说,还觉得自己双手双脚下一刻便会骨节扯开筋肉崩裂,勉强气至指尖以后,已然像是穷途末路,不可回转。
天地之间的雨势已经达到了最大,肉眼看去的空中已经是水泽之地,雨声夹杂着雷声轰隆震耳,酷热的势头已经被大雨压了下去。
洞中的水汽和阴湿之气明显多了起来,正当辛岁穷途末路有些慌张之时,感受到突增的阴湿之气,信心大增,连忙引其入体,按之前的路途行进。
这次就不是疼痛了,微小难察的裂隙被阴柔之气修补完整,骨骼坚韧关节圆融,再没有之前凝滞的感觉。
除了一丝丝舒服的冰凉之外,最大的感受却是痒,深入关节的痒,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幸好这种感觉去得很快,不然辛岁难忍动作之下,难免有误。
阴柔之气其实就是气息不同的灵气,灵气也会随着天地时令改变有不同的一些属性,有时混杂进了一些湿气或是暑气,都属自然。
等阴柔之气如同先前一样浸润至指尖趾骨,这次的炼骨就算是没有惊险地几近完成了。
急促的雷阵雨来得极快,去得也快,雨下了约莫盏茶时间,雷声渐渐不闻,雨点也小了很多,不一会儿就停了,只有一些反应太慢的小水滴,隔三差五滴下来,已经不妨事。
这时候天地间的暑气被压制到最低,却又因为雨势已停有了抬头的架势,正达到了充满生机的平衡。
辛岁顺势回溯灵气,处处都圆融贯通,终于算是成了。
刚睁开双眼,看见微笑颔首的王守仁,就听到不远处马儿欢快的嘶鸣声,难道这两个家伙也知道我修炼有成?
站起身子活动活动筋骨,到底是不一样了,跳跃都觉得身子轻些,而且身体柔韧舒展,完全可以轻松地做出那些高难度瑜伽动作,都不带多喘气儿的。
而且身体各处关节也更灵活了,能够更快更协调地做出各种闪避跳跃,就是跑起来也更自如。
雨后的空气清新可人,辛岁走到洞外,正想从脑子里翻翻有什么写雨后的诗句,附庸风雅一番,就看到一个头发披散满身泥水的脏兮兮人状物体向自己跑了过来。
“吓——嘶”
辛岁和王守仁都倒抽一口凉气,这莫不是山中的野人乎?
野人会说话,说的还都能听懂,嘴里叫的是“岁哥哥”。
得,真相大白,是旎旎。
哥哥走了,老师也走了,而且一去就不见回来,旎旎等呀等,等了十天,没有,二十天,没有,都一个月了,还是没见到人影。
她在寨子里待得烦了,又因为前两次晕倒让父亲分外担心,不让她多出去,实在有些憋闷,今天就打算来驿站。
一路打草拈花地来到驿站,却发现大门紧闭,旎旎还以为他们出门去了,自己翻墙进去准备找点吃的,以前她就经常翻,这大门又不挡熟人。
但是院子里门也是关着的,而且马儿也不在,那还能去哪儿了,只能去山洞了呗。
旎旎又往山洞那边儿赶,眼看着天上的云越积越多,她也知道要下雨了,但她又花大气力追了只蝴蝶。
蝴蝶没追到,路跑远了,明明雷声还在那么远的地方,不一会儿就大雨到了头上。
在林子里也没个避雨的地方,大树枝叶上雨水积得多了,往下落的时候就跟小水球似的,还不得打得人一愣一愣的。
也不远了,旎旎想着跑跑就到洞里了,路上摔了一跤,人倒是没事,却成了个泥猴子。先到比较近的马儿栖居的窑洞里躲了雨,等雨停了才过来。
辛岁恍然:
怪不得先前马儿唏律律地叫,原来是看到你这幅落魄的模样。
酷热的天气里被大雨淋湿不利于健康,王守仁立即让旎旎自去洞里清泉旁边清洗之后,换上辛岁准备的换洗衣服,再行说话。
师徒两人不便在洞里待着,一起去雨后的林子里摘些野菜蘑菇之类,晚上也好做饭。
两人归来,旎旎早就换好衣物,把自己的脏衣服也洗了,晾在洞里。王守仁和辛岁便像是她父兄,不必在意。
她只披散着湿漉漉的黑发,好奇地看着洞里的东西。
上次来的时候,明明还没这么些东西嘛。
看到有些不悦的王守仁和辛岁,她知道是怪自己淋雨不注意身体,为了避免挨训,却是先行发难了:
“哼,老师你明明说给我想办法,结果一去就不回来了,只知道放假,耽误了学习你又要说我。
还有哥哥你,对那两匹马比对我还亲,喂马回来就没想着看我。你没见刚才大黑对我吹鼻子瞪眼的样子,气死我了!”
辛岁和王守仁对视一眼:
得了,咱惹不起这小祖宗,不说了还不行吗。
辛岁立刻不顾左右也不言他径自去烧火做饭,王守仁则就像是没旎旎这个人,翻书去了。
旎旎跑到辛岁身边,帮他淘洗野菜和蘑菇,辛岁就去给灶火凑柴去了,一点不给她搭话的可能性。
又凑到王守仁身边,把一双大眼睛直愣愣瞅着他,王老师强忍着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给旎旎招惹自己的机会。
旎旎自讨了个没趣,也在王守仁身边的简易书架上乱翻书,却没找到想看的故事书。
好几本《画山水叙》、《叙画》、《画品》、《山水松石格》让她头都大了,以前不管是老师还是哥哥都不看这些鬼书的呀。
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就去悄悄问王守仁,王守仁还是不答话,但是面上却没忍住笑了一声,就是那种寓意很明显的、让人觉得一定有问题的笑。
虽然王守仁立刻就和之前一样板着脸了,旎旎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紧张感。
女人的第六感是一种脱离了规则的存在,几乎百试百灵,旎旎立刻觉察到他俩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当下秀眉一扭,两只手就朝着王守仁肩上去了。
王守仁苦不堪言,要是被这丫头恼火之下捶捶肩捏捏背,自己今晚就别想好好睡觉了。
反正自己和旎旎也算是统一战线,小岁啊,为师是被逼投降的哇!
一旁做饭的辛岁可不知晓,王守仁已经在那边把自己卖了,什么七月相约什么刻苦钻研画作之道,一股脑儿吐了出来。
很难证明,王守仁不是故意的……
旎旎越听心越凉,怎么着,这才一个多月,我还什么都没做呢,这两个人就要约会了?
女人的忍耐力在某种程度上某些时刻也是出奇的好,一直到吃完饭,她殷勤地洗完碗筷,辛岁也去喂马回来之后,她才拉着辛岁去了外面。
王守仁把自己放到了摆设的位置,点着蜡烛继续看书。
被旎旎以“饭后散步”的名义拉出来的辛岁真的在散步,认认真真、庄严肃穆地散步,完全不看旎旎。
其实他是没什么话说,刚好又担心旎旎知道他要去见孙陌兮,不敢主动搭话。旎旎见状,心里却更气,觉得辛岁到现在还不主动坦白。
她拉住辛岁,直愣愣盯着他的眼睛,半晌不说话。
辛岁也不说话,却扭过了头,看着暮色将至的山林。
旎旎终于开口了:
“哥,你别去好不好,我不喜欢孙陌兮。”
辛岁转过头来,看着她:
“她提出邀约,也数次来到驿站,我不好拒绝的。”
“你寻个理由不去,她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怪罪于你。不去了,好不好?”
“陌兮只是我的朋友,我赴朋友之约,没有什么过错和见不得人的。我会去。”
辛岁已经有点生气,他挣脱了旎旎的手,大步往前去了:
“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
旎旎停在原地,慢慢蹲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今夜无月,等天色全黑时旎旎和辛岁才回到山洞,两个人都不说话,各自收拾爬上竹床睡去了。
王守仁不好问询,但明显是两个娃娃之间闹了矛盾,这事儿他也没法儿出面,困意袭来,也爬上自己的竹床就寝了。
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或许明天就好了吧。
辛岁好久都没有睡着,他有些后悔,这是他第一次对旎旎发脾气,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让着。
只是这次,觉得被妨碍自由,他面皮又薄,被当面提出来面子上挂不住,就忍不住拂袖而去。
唉,本来一场好大的山雨圆融了修炼,还挺开心的,结果山雨是过去了,我却因为非是山雨的原因而烦恼忧心。
山雨哪里知道人的烦忧呢。
也是,天地从来如是,人世却总多情。
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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