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贺新禧_第79章 才子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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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寅,字伯虎,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人。
正德四年,他已到了不惑之年,仍在家乡流连于山峦秀水之间,也多见于青楼狎妓之所。
自弘治十二年唐寅与江阴人徐经入京参加会试,与徐经科场舞弊案相牵连下狱,后被朝廷贬为小吏不得为官之后,已经过了十年有余。
这十年之中,他由一个意气风发的天才青年,变成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终日流连于酒色花丛的疲累的中年人。
王守仁谈及此处,也是感慨不已,无从评判。
当年这位天才之士,名声可要比王守仁大得多了。即使如今,他的文名才气也被天下人所知,虽无一官半职在身,但俨然已成为许多人心中“才子”的代表人物。
弘治十二年时,他与唐伯虎同年参加会试,但也是只知他的文名,并未相识。
后来发生了那场震惊天下的科考舞弊案之后,唐伯虎被罚永不为官,心灰意冷回籍去了,两人更是没有产生交集的机会。
一晃十年过去,此人的才情名声无半点减少,甚至有名声越来越大的趋势,实在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悲情。
要说起那一桩到如今仍没有搞清楚的科考公案,还得从头开始说起。
唐寅自小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或者说,神童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唐寅的天赋,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天才。
他读书悟性极好,自开始读书。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他不懂的,自小就善诗文,名声很大。
十五岁时,他就以第一名补苏州府府学附生,当时的人们都感到很惊讶,这更坐实了唐寅的天才名声。
在人们日复一日的赞美声中,唐寅并没有成为“少年天才终被误”的反面典型,而是就这样一直天才了下去。
有一段时间他也迷失过,觉得既然一读便懂就不再努力读书,甚至连读书人心中的最终梦想——考试做官也不在乎。
在朋友的劝说下,他重拾起读书做学问的心思,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他一举夺得解元——第一名。
第二年,他去京城参加会试。一向志得意满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的唐寅并不知晓,此次入京,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唐寅的天赋高绝是实情,他好口出狂言也是实据,乡试的时候,他就语出惊人:我必定是解元。
果真如自己所言之后,他更是不顾及其他人的看法,会试之时竟然也放出话来——此次会试,除我唐寅之外,天下谁人可得会元?
会试考取进士,是和大明天下所有的优秀读书人竞争,唐寅名声虽大,读书人又有几人心中服气。但会试发榜之后,唐寅的确是第一名。
祸端也正是出于此处,唐寅并不是在与至交好友的聚会中说出必得会元的言语,也不是在考试发榜之后,而是在京城大庭广众之下,在尚未发榜之前。
怎的,你说你是第一,结果出结果之后你还真的是第一,这当中没有猫腻,鬼都不信。
于是自然有心中不忿的其他学子前去举报上访,科考舞弊向来是重罪,有关部门不敢怠慢,立即展开调查。
这一查,结果就把唐伯虎查进了大狱之中。
唐伯虎在入京途中遇到了一位新朋友,此人是江阴人徐经,家中颇有些钱财,因此邀请唐伯虎同往,自己给他提供路费住宿费。
唐寅自然欣然应允,到达京师之后,两人分开,各去考各的试。
但对这场考试的调查完毕之后,查案的部门发现了一件比较奇怪的事:
这场考试当中有一道题可谓难到没边了,天下数千士子当中,只有两个人答对,正是唐寅和徐经两人。
后查实徐经买通主考官程敏政的仆人,从仆人那里事先得到了考题,因此才能做出来那道奇难无比的题。
但这跟唐寅有什么关系?按照唐寅的学问和才气,答对一道难倒天下人的题目,好像也还说得过去,可以接受吧?
一切起因都只在唐寅的狂言妄语上,考试还未发榜,他就说自己是第一名,除了不把天下士子放在眼中以外,未免让人觉得古怪:
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提前知道,说你没作弊,反正——
我不信。
这样看唐寅似乎是被冤枉的,因为一个不太熟悉的朋友,一句随口而出的狂言,他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此后终身不得为官。
但这起事件远没有这么简单,这件事情,跟同样被牵连贬官回家的会试主考官程敏政还有莫大的关系。
鲜有人知道的是,就在一年前的应天府乡试之中,唐伯虎一举夺魁,当时他写的文章精彩极了,正巧被考官的一位朋友看到,叹为观止。
那位自此深深记住唐寅名字的人,就是第二年京城会试的主考官,程敏政。
这当中涉及到大明科举制度当中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座师和门生。
在同一场会试中得中的进士,都要尊主考官为座师,以后经常上门联络感情,做官了也互相通气帮忙,前辈在官场中有了自己的体系,后来者也有了靠山。
在这个历史悠久的传统之中,有另外一种更为直接和隐秘的方式——指定座师,意即有哪位前辈们发现一个注定可以高中的好苗子,就提前和他打好照面联络关系。
这样之后不管是哪位大人做主考官,考中进士之后,两人的关系依旧密不可分。
这样的情况是很稀少的,因为一个人学问再高名声再大,毕竟是和来自全国各地的读书人竞争,天下之大,处处卧虎藏龙,也许小地方出来以后就会龙变成虫,虎变成小猫咪。
但是毫无疑问,唐寅有被提前指定座师的资格,以他被考验几十年的学问来看,就是随便写写,也能高中。
所以程敏政是否爱才心切,当年与唐寅私下联系过,又是否借助自己恰好拥有的会试主考官身份,给唐寅开了小灶泄了考题,都是不为人知的事情。
不为人知的事情永远被过去吞没了,现在也只有唐寅自己知道这件事的始末。
调查结果出来之后,唐寅和徐经都被贬为小吏、永不为官,程敏政因为主考官的领导责任,以及家中仆人泄题的连带处罚,贬官回家,不久就气郁于心,去世了。
回家被黜为浙藩小吏后,唐寅深以为耻坚决不去就职,自在家里做个闲人。后他又和妻子闹矛盾,最终夫妻失和,休妻独自过活。
此后的数年之中,他失意烦忧,在闽、浙、赣、湘等地游览名山大川,又多游于青楼玩乐之所,彻底成了一个终日谈论风情的浪荡才子。
专心于绘画作文的他无愧于自己的才子之名,感悟山水自然,修习借鉴前人笔法,他逐渐打破门户之见,对南北画派、南宋院体以及元代文人山水画兼收并蓄。
王守仁尚在朝中为官之时,常和李梦阳等人谈论诗书,那时他也经常从他人口中听到这位才子的近事。
还记得当初有位在书画方面颇有造诣的老先生评价,唐寅此人的画作学习了南宋李唐、刘松年的院体画派,又学宋人笔法的严谨雄浑、风骨奇峭之风。
同时参合马远、夏圭的构图和笔墨技巧,并广泛地涉猎北宋李成、范宽、郭熙和元代的黄公望、王蒙诸大家,融会贯通,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
最后,那位老先生明言:我不如他啊,此后数百年中,其得意之作也将无人可望其项背。
而他一向为人称颂的诗文方面,也取得了极大的成就,连心高气傲的李梦阳都多有赞誉。其早年作品工整妍丽,有六朝骈文气息,正是李梦阳推崇的文风之一。
后其行文作诗不拘成法,意境清新,常含傲岸不平之气,文风鲜明,诗句有独有之美。
“记得我从南京向龙场而来时,还听闻唐寅因筑就一处‘桃花庵别业’所作的诗,其中真意叫人叹服。”
辛岁听了这好些曲折动人的故事,手上动作早就停了下来,只顾听着王守仁往下讲了。
只是听到那一堆本来是自己目的的画派文风有点头疼,那些所谓大家笔法各代画派,要记起来可不容易。
辛岁对这位大有名气的风流才子一向只是艳羡,尤其是受到前世一些不太靠谱的影视作品的影响,总觉得他既有才情又有美女佳人相伴,想来一声快活无双,不会有什么烦忧。
今天听闻这位先生半生岁月,多是不堪言说的时光,才感觉到那些人人称赞的才名背后的心酸往事。
烦忧不可对人言,唯有把酒问风月,实在叫人唏嘘。
也许自己以后去苏杭一带,可以遇到这位先生,到时若是得见,一定要拜访一二。
王守仁已经开始吟诵那首唐寅所作的《桃花庵歌》: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卖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师徒二人都沉浸在诗中传神描绘出的富贵碌碌与贫贱安闲的强烈对比之中,感受到其中一面庸俗消极、一面愤世嫉俗的慨然意气,在一种绵延真挚的美感里不愿自拔。
屋中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
此后半个多月,辛岁比较用心地查了些山水画派的知识。
先是把王守仁介绍的唐寅先生的画作特点记熟了,再就那些他学习的古人延伸出去,能记就记最好囫囵吞枣背下来,反正到时也就算个添头。
他尤其就唐寅的半生岁月做了好几篇评价文章。
从“官场失意文才得意”的得失分析有之,从“体悟山水取法古人”的学习探索有之,从“一面是风流才子一面是失意儒生”的角色剖析亦有之。
坦白说,这有点不尊重唐寅先生,毕竟辛岁其实内心里是很尊敬这位先生的。
但就当是交作业时没办法要凑合的几篇论文吧,这些文章的主要目的,不过是为了全面开花,在和孙陌兮交流时顾及到所有的角度,不至于冷场无话可说。
王守仁最后做了润色,给一些总结性的评语后面点缀上了历史名人的事实引例。
这样显得文章不空洞,聊天也能多些话说,聊着聊着这不就显得读书甚多学问渊博了么。
总之这一大一小两个并不怎么会谈情情爱爱的男人,都在为了大半个月后的情情爱爱而努力。
这段时间有王守仁在旁看着,辛岁也大刀阔斧地进行着四肢骨骼的熬炼。这方面王大人也许也得被加上一顶天才的帽子——修行天才。
如今他的四肢骨骼已经熬炼完成,头部的骨骼在多方验证之下也没什么问题,只等着水到渠成就好。
相比辛岁的一步一个脚印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摔地上磕掉牙的进度,王守仁就好像轻功水上漂似的,一漂就是半个湖面,比打水漂还快还稳。
不过这也不尽然,苗族古炼中的“日月炼”其实更偏向于理解和领悟,悟性高的人修炼起来就格外容易。
至于比较难以忍受的炼骨之痛,王守仁有“无善无恶之心”这样独特而有效的作弊技能,除了初初尝试时不熟练,其余的部分心神忽视就是了。
目前这个世界上,只有沈箫寒知道王守仁这一技能的厉害,还知道得并不怎么全。
“无善无恶之心”的层次跟基础的“日月炼”放在一起,简直就没有什么可比性,非要讲的话,一个是云在青天,一个是离地数尺的小树苗而已。
辛岁的资质算不得上乘,起码在这方面的悟性上是的,他还得往“勤能补拙”的路子上靠一靠。
于是在读书、炼骨、为赴姑娘之约做准备的持续当中,暑气渐盛的小暑过去,酷热难当的大暑来临了。
大暑是一年当中气温最高的时节,处在炽烈的阳光照射之下,往往有“炙热杀人”的感觉。
把最近来的一批文书交送完毕之后,辛岁和王守仁马不停蹄赶回了清凉消夏的山洞里,这样的天气,还是别在驿站里久待了。
这次去洞中,还要借一些外力之机和天地之间蒸腾的暑气,帮助辛岁无死角地贯彻四肢骨骼的熬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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