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王大人目前是个山区驿站的所长,而且还不用怎么干事,理论上一年到头都是假期,毕竟也没见着他在驿站里安生待着处理邮政,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在外面乱跑。
可节日就是节日,基于这样的简单认知,王老师就着小酒听着雨声喝了有小半个时辰。
辛岁把碗洗好,他还在喝,辛岁打算睡午觉了,他也还在喝。
终于辛岁在非常适合睡觉的雨天睡着的时候,王老师也醉了。
雨势丝毫没有减小的迹象,王守仁有些迷离地放下酒壶,不再考虑那些忧心的问题,回到屋中也睡下了。
师徒二人最近都有些疲累,竟然一直睡到了傍晚。雨声犹在,只是由密渐疏,雨后的风带着清透的凉意,唤醒了睡得迷糊的辛岁。
这一场大觉睡得并不太舒坦,总有奇奇怪怪的梦,一会儿回到学校里被老师叫起来回答不上问题,尴尬地站着,一会儿又到陌生的地方被一堆小蛇追着咬,不得安生。
还是勉强睡了下去,就像是很久以前的周末下午,怎么都不愿意起来。
雨已经小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起来去给马儿添些草料吧。
偷得浮生一日凉,大梦初醒,继续打点浮生。
王守仁还睡着,屋子里还有酒气,辛岁几乎没见过老师喝醉,想来最近事情太多,也让他有点疲于应对。
雨声慰人愁,但也惹人忧,辛岁帮王守仁掖了掖被角,准备去做饭了。
晚上,山间雨霁清冷的凉意更重了些,蜡烛晕黄的光影里,老师开始检查学生的课业。
先是考,再是问,王守仁满意地点点头:
自己这个徒儿虽然天资算不得出众,可贵的是行事有恒心,逢事有静气,也不至于埋没了自己的学问。
问答之后,辛岁向老师提出了一些最近读书的疑问,王守仁太久不着家,他自己发挥着读了几篇李梦阳先生的著作,觉得头大无比,里面好些人的人名就好像跟他闹着玩儿似的。
手边的书不够,就是有也不知道从何处査起,这世上又没个电脑和信息检索,只好等人型词典王老师回来再说。
教学生的最后保留科目就是政治分析,先有辛岁自己分析一波由朝廷文书中分析总结出来的东西,王老师边看文书边听,等辛岁讲完,他也就自己解析完了,开始添加辛岁的缺漏处。
政治是一门极为复杂的学科,开始时辛岁如是想;
政治是一门学起来有点艰深晦涩的学科,学了点门道的辛岁如是想:
政治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一般人,甚至根本就不是人能搞明白的,才往门里走了走的辛岁朝天大呼。
精于政治、可以被称为“杰出政治家”的人们,大概已经可以被称作妖孽或是贤才,一句话,层次不一样了。
辛岁看到那些隐藏于公文深处的隐秘联系被老师轻而易举地挑出,明示在灯光之下,再结合一些时事巧妙地把它们结成了网。
辛岁还是搞不明白有些极为巧妙的点,这也急不得,除了少数的政治天才,无数的官员们都得在水又黑又深的官场中摸爬滚打无数年,才能明白一些不是从学习中得来的道理。
现在,辛岁不过是在做准备而已。
提到那位刘瑾公公不再征收“常例”的事,辛岁还是不解,疑惑地问:
“老师,每一个进京的省级官员都得缴纳上万两的话,这可是一笔极大的进项,刘瑾难道就一点也不在意?”
王守仁笑了:
“哈哈哈——小岁,你这完全就是没有从其他方面考虑,这是思虑考量的大忌。
你应该想想,既然能够忍痛放弃这么一大笔进项,那肯定是有比钱财更重要的事情。
再结合这几年刘瑾的名声,回看前两年,你知道刘瑾是何许人也?
仅两年时间,刘瑾的恶名就传播到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甚至说天下闻名也不过分。如今去县城省府,有意无意总可以听到百姓对这位大太监的评价。
这一切由何处而来?恶名传播的根源就是这份在进京官员里臭名昭著的常例钱。
名声就是脸面,一个人说你品行不端行为恶劣,没人当回事,三个人异口同声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第四第五个人就会怀疑,也许不会立刻附和,但是起码会去考证一下真假。
当有一万个人说你品行不端行为恶劣,有十万个人终日评论传播,每一个听到的人都将很难怀疑,接受的速度和程度迅速扩大化。
当一个人的风评成为定论,即使是子虚乌有的恶性事件强加在他身上,人们也不会求证真伪,而是会理所当然认为:哦,是他啊,那没跑了,你说这人……
刘瑾跟官员们要上万两银子,官员们表面上不忿,其实心里并不当回事,因为出钱的不是他们,而是各地的财政,财政由谁出?由天底下的老百姓。
在京城交了钱的各地官员们苦着脸回到地方,大笔一挥:今大太监刘瑾巧立名目征收巨额钱财,本官据理力争仍旧无果,只好从省府财政拿钱上缴。
如今财政吃紧,只好把今年的税上调一分,本官也实属无奈,大家要怪要骂要吐唾沫,就去找京城那个死太监吧。
官员们一点不亏,甚至通过加税赚得更多了,心狠点成倍拿钱也不是什么难事,当然,这一切都是打着刘瑾的名义。
一时间,刘瑾的恶名就会迅速传向全国,而集聚到一定程度的愤怒需要得到宣泄,当无数百姓的怒气积压到一个度,刘瑾再受宠再专权也会死无葬身之地。
以前他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肆无忌惮地捞钱,最近停止征收常例,看来背后有人指点。不过恶名已经种下,没有什么作用罢了。”
辛岁彻底明白了,看来自己还是不够聪明啊。
遥远的京城里,有位仁兄也和王守仁有一样的见解:
虽然停止征收常例,但已经作用不大了,如今之计,为了保全刘瑾这个蠢货和自己的地位,还得想想别的办法。
这位仁兄叫张彩,他是刘瑾的军师,为刘瑾的地位巩固做了许多重要的建议和决策。
此人工于心计,城府老到,是刘瑾集团中不可或缺的人物。
不过正当他绞尽脑汁施法补救的时候,却不知道,他的老板刘瑾却又在愚蠢的脑袋里构思出了一个愚不可及的想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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