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夏至。
早上,王守仁回到了驿站。这次他在玖寨可待了有些日子,此时距离辛岁回来已经过了十多天,要不是后来有些没能预料的事情,也不至于这么久。
旎旎又出事了。
龙柒柒教导旎旎开始修炼的时候,发生了一桩不太妙的事情。
苗族历来祭司一脉,所修炼的主要功法就是金叶上记载的“祭祖炼”。
顾名思义,此法需要从苗族历代先祖过往的“念”里得到力量,有的是先祖们的修行法门,有的是他们的人生经验总结。
从所谓“得失”的规律来看,不需要经历世事就可以得到为人处世的方法原则,这件事一定不是尽善尽美的,一定需要付出某种代价。
得失便是有得则必有所失,也可以用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不会掉馅饼等俗语来说明。
其实,这种看似便捷高效的修炼方式中隐藏着苗族祭司一脉的秘密。
很少有人知道,玖寨千年以来的历代苗族祭司都鲜有安然去世的,他们要么是自己孤守于绝地等待死亡,要么是在剧烈的痛苦中嚎叫着去世。
族史上记载的“病亡”都是幌子而已,每当一位苗族祭司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就会找到合适的接班人之后孤身离开族地面对死亡,族人们甚至找不到他们的尸骨。
这一切都是因为,祭司们生命尽头需要熬过的折磨实在太可怕,他们的死状会极为可怖骇人。即使是自杀之后,他们的魂灵也需要经历万般痛苦才能消散。
是的,是彻彻底底的消散,重新分化为那些吸收的“念”,不入轮回。
祭司在族中的高绝地位不是没有缘由的,为了族群的延续,他们需要默默忍受心中的恐惧和痛苦,坚强地承担起属于自己的责任。
“祭祖炼”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速成的修炼方法,历代那些有所成就的苗族先祖们虽然已经逝去,但他们强大的“神境”中蕴藏和洗炼过的意念和记忆要比肉体的存在坚韧得多。
作为一个整体的“念”,随着肉身的崩解和生命的逝去渐渐分裂成不同的部分,每部分或多或少地带有原本生命的情绪,受它们支配在不知其名的奇异空间中飘荡。
祭司一脉有着独特的神境,可以通过祭祖炼在那方处所中寻找到先祖们的“念”,把它们吸纳到神境中来,再获知当中蕴藏的记忆。
血缘关系的纽带一方面保证了寻觅“念”的便捷性,另一方面也保护着修炼者的安全。
毕竟要是随随便便地去寻觅,遇到没有任何关系的性格暴虐的“念”,对生机的渴望会促使它们扑上来吞吃掉新的念头。
伴随着修炼的加深,吸收“念”的数量和驳杂程度都大大增加。
等到了一个再难以保持平衡的度,神境再难约束渐渐活跃起来的念头,最终就会崩解开来,连带着自己的记忆被分解和撕裂,这正是祭司们面对死亡时剧烈痛苦的来源。
龙柒柒并非祭司一脉,她并不知道其中蕴含的风险,只是按照当时大祭司教给她的方法引导旎旎进入那处神秘不知所住的空间。
但旎旎的意识刚在虚空中出现,周围原本空旷的空间就出现了很多不怀好意的眼神,五花八门的“念”以各种各样奇怪的姿势出现,渐渐地在旎旎的周围越聚越多,眼看着就要把她围起来。
那些显化出来的眼睛变得血红,密布的血丝释放出贪婪和暴虐,所有的念都在等待,等待心中的欲望超过旎旎身上让它们畏惧的气息。
旎旎一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去看那些奇怪的东西,好像下一刻,它们就会扑咬过来。
幸好此时已经跟旎旎心神相连的金叶发出了警示,龙柒柒与旎旎的意识相通,同样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急忙从现实中召唤旎旎的心神。
将要破界而出的意识遭到了最后的阻拦,已经迫不及待的念不可能让眼前的美味这么轻松地逃出去。
万分危险的关头,旎旎的意识中四射出丝丝缕缕的红光,那些红光让快要失去理智的念感受到了强烈的危险,纷纷退开躲藏,旎旎这才安然退了出来。
旎旎的意识返回神境之后就陷入了昏迷,正在家里翻书的桑午玖听到楼上一声响,忙奔上去,就看到倒地不起的女儿。
不知名的空间中,一两只躲闪不及的念被红光扫过,瞬时呆滞在了当场,然后它们的形体竟然渐渐由虚转实,最终成为空间中几块凝固的灰白色透明晶石。
胆小的念仓皇离去,一些脑子比较灵光的却停在远处,看着几块晶石陷入了沉思。
念是虚体,所有的形状只是它们幻化出来的。当它们的情绪过于激动或是思虑太过复杂,虚幻的形体就会不断闪烁五彩的光芒。
当时绕晶石一圈的附近空间中,光芒闪得绚烂多姿,跑马灯似的。
…………
王守仁本来准备在夏至前回到驿站,却没想到又出了这档子事。
幸好旎旎昏睡一天多后醒了过来,解释了修炼中遇到的问题。龙柒柒也不是故意的,王守仁不好责怪,如今之计,只有暂停这要命的修炼了。
往后几天王守仁又去查阅了苗族的史书,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处理办法,只好先行搁置,让旎旎不要再次涉险尝试。
那处奇异的空间应当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不过几百年前的龙柒柒都对此空间毫无认识,王守仁更是没有办法。
毕竟他的大半修行知识,还是从龙柒柒身上得来的。
既然如此,不如先缓缓疲惫的心神再做打算。旎旎从危险中逃脱后不知怎么非常疲惫,醒来后也很嗜睡,龙柒柒同样耗费了不少心神力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于是王守仁就安排旎旎放个假,也不用读书学习,休养一段时间。他在玖寨中没有别的事情要做,用两天的时间给学生们开了几堂答疑课,就回龙场去了。
之所以要赶着在夏至回到龙场,是因为一个朴素的理论和概念——
过节是要回家的。
是的,夏至是国家的法定节日,这天全国的公职部门放假一天,有的地方则自我调整休息三天。
这一点是辛岁认识到的这个世界和他了解中的明朝不同的诸多方面之一。
因为就他所知,在那位勤劳肯干吃苦耐劳的太祖皇帝的号召下,明朝的官员一年中只有三天假期:年节、冬至和他自己的生日。
虽然因为这个制度可行性太差最终被调整,可官员们的法定假期还是太少,跟以前以后的朝代们没法儿比。
而在这个皇族姓祝的大明世界,官员的休假制度分为例假、事假、病假和赐假。
事假、病假和赐假属于意外假期,且不提。
官员例假就是法定休息日,也称为休沐。在职工作的官员们十日一休沐,除特殊情况外全国适用。
其它的法定节假日有元旦、清明、端午、夏至、七夕、中秋、冬至、元宵节。
元旦从初一开始放假五天;清明从清明开始放假三天;端午、夏至、七夕、中秋则都是一天;冬至从冬至节开始放假三天;元宵节从正月十一开始放假十天。
这样看来大明的假期制度也算是宽松,没有像饿狼赶着小羊似地催赶着官员们劳累不休。
比较人性化的假期制度背后,是人们长久以来养成的度假习惯。
尤其是政府部门和国家公务机关的公务员们,对节假日非常重视,要是哪个领导敢提议说什么假期免休,明天弹劾他的奏本就会放在内阁的书桌上。
归根结底,这是因为大明太大,官员们考中举人或是进士之后入朝为官,被分配到全国各地不同的部门。政府不会考虑什么离家太远或是家庭久离的矛盾,但这都是现实存在的。
一年多没回家,回去未曾谋面的儿子害怕这个突然出现的风尘仆仆的爸爸,妻子幽怨的眼神总让他们无所适从,父母老了需要有人照顾,自己却常年在外……
只工作不休息,钢铁战士也变软,何况官员们不是钢铁战士,都需要情感慰藉和家庭给予的温暖。
政府根据官员们的需求不断地调整休假规定,长久以来就形成了现在的法定家假日体系。
一年中的长假,思乡念亲的人们可以回家看看父母妻儿,短假期也可以调整一下工作心情,找三五好友聚聚餐吹吹牛上上青楼,张弛有度才是为官之道嘛。
因为距离的限制和日常生活的乏味性,每逢节日的来临,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头百姓,都会高高兴兴地准备过节。
去城里看看戏听听曲儿呀,瞒着老婆去相好的家里开开荤呀,都是比较好的娱乐活动。
尤其是一些有着固定风俗的节日,则是必定要参与,比如端午吃粽子挂艾草,七夕谈恋爱或是看着别人谈恋爱,中秋吃月饼团圆赏月,冬至吃饺子驱寒保暖,元旦太多就不用说了,上元节看灯会猜灯谜吃汤圆……
清明呢?清明是缅怀先人的日子,别兴高采烈当节日过;
夏至呢?正所谓“冬至饺子夏至面”,夏至吃面就是一个传承已久的节日风俗。
玖寨跟外界的联系打开不算太久,还没有被汉化到过夏至的程度,王守仁本来就错过了端午节,这次怎么也要回去过节。
对他和辛岁来说,龙场驿就是目前能够回去的最温馨的家了。
夏至在古时称“夏节”,此时正值收割麦子,自古以来就有庆祝丰收、祭祀祖先以祈求消灾丰年的传统习俗。
因此夏至不仅是节日,还是祭祀的日子,古代有些朝代夏至要祭神,百姓家里则祭祀祖先。
传统上夏至祭神意为清除疫疠、荒年与饥饿死亡。此时民间新麦方出,人们以面食敬神,这使得夏至吃面的食俗流传至今。
王守仁在路上的时候就止不住地想:
好久都没有吃到小岁最拿手的牛肉面了呢。
…………
辛岁知道老师对于放假和过节的强烈愿望,他开始了解这件事时还感觉到万分不解——就是在后世也有太多人对这些节日不感兴趣啊,为什么老祖宗们这么热衷。
待得久了,他也明白了:无他,惟一成不变耳。
天天都过着娱乐项目贫乏内容一成不变的生活,自然迫切需要带着活跃和生机的改变。
王守仁又不是只死读书的腐儒,反而是个喜欢新事物的青年山区哲学家,开开心心地过节是他的合理诉求。
知道老师脾性的辛岁知道今天一顿饭是没跑了,早准备比晚准备好,前一天晚上他就准备好了牛棒骨熬好了高汤。
什么?牛棒骨是哪里来的?
你以为玖寨里那头大青牛是做什么的,你以为吃里扒外,不,呸呸,乐善好施的旎旎是做什么的。
这个世界上只有辛岁自己知道,他并非土生土长的西南大山里的孩子,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西北人。
从西北,到西南,地域和气候上的差别是非常明显的,但养成的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不会改变。
辛岁最喜欢吃的面食,仍旧是无数次梦回家乡饭桌上的那碗牛肉面和母亲做的拉条子。
没有人能抵御一碗热情而敦厚的牛肉面的感召,王守仁是这句话的亲历者。
等王守仁到驿站的时候,灰蒙蒙的太阳光影已经上升至四分之一的天上。
当然,因为是阴天,太阳羞答答地躲在云层后面。
辛岁正在屋里和面,制作牛肉面的面团是加蓬灰水揉成的,筋道非常。这点蓬灰碱还是辛岁到处林子里跑自己找蓬草烧制的,堆了一个地坑的蓬草最后只能做出来一小块而已。
醒发完毕的面团变得异常柔韧,没有力气很难拉扯开,也就没有办法做出粗细均匀的面条。
自躯干骨炼成以后,辛岁开始打磨熬炼四肢,最近几天两只胳膊酸痛无比,勉勉强强揉好面就不错了。
刚好这时候王守仁进屋,辛岁忙招呼老师拉面,自己去准备几个清淡的小菜。
忙活到接近中午,面也捞好了菜也备齐了,天空中的云层变得更加厚重,看着一时半会儿就要落雨。
辛岁在门台上摆好小饭桌,给老师倒好酒,两人就在风声渐起的庭院中埋头大吃起来。
大碗中牛肉软烂、萝卜白净、辣油红艳、香菜翠绿,面条柔韧、滑利爽口、汤汁清美。一大海碗面香味扑鼻,实在诱人食欲。
师徒俩心急火燎吃完面喝完汤,都长舒了一口气,满足地呻吟一声,坐在门台上不愿动弹了。
风声渐大,大颗的雨点在庭院里打出一幅浓淡不一的水墨图,片刻,雨点如千军万马扑将下来,砖石上很快有了积水。
闷热的暑意被一扫而空,辛岁只是把小桌往后推了推,别让雨淋到,没去收拾。两个慵懒的吃饱就不想动弹的人,静静地看着雨幕,听着雨声。
殷勤午后瓢泼雨,换得浮生一日凉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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