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橐橐有声,一架马车在官道上慢悠悠行进着。
陆家父子就仰面躺在后面的枯草堆上,老子酣睡,小的看天,只有驾车的老叟板着如核桃壳般的面容,手里握着缰绳,毫无存在感可言。
为了躲避巴尔思背后势力的追杀,离家已经一月有余,周边的景物也从苍凉渐渐多了绿意,陆长铭看了一眼睡得正浓的父亲,不禁微微一哂,腹诽这老头倒是宽心,那几亩薄田虽然贫瘠,但好歹旱涝保收,兑换些银钱也好,谁知道一听自己惹上了仇家,竟然连夜卷铺盖逃命,只带了一些贴身的衣物和那把祖传的宝剑,哦,还有那本春宫图,少年叹了口气,复而看着头顶的青天。
车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车轮碾过崎岖不平的路面,留下两道断续不接的辙印,稍大的风一起,风沙立即将车辙弥盖住了。
天上云影浮动,陆长铭枕着双手凝神,又回想起了老儒生借刀杀人写字的快哉场面,潇洒、爽利、写意、快哉!这是他每次念及此处首先得出的感觉,但在这些热血的情绪中,也不免夹杂了一丝对着人命的考量,倾轧、草芥、蝼蚁、对错,前三个词是在积历了神仙打架、藩王杀局、屠熊搏虎之后的感慨,而老儒生手刃巴尔思,不像是蓄意诛杀,倒像是那跋扈地保自已一步步撞到刀尖上去的,不可怜的同时却又有些可悲。
为什么那老儒生怀着满身的绝技却说刀杀不了人、一句话就可拯救苍生?陆长铭想来想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无法反驳,古有陷阵无双的猛将,但即便睥睨如斯,也多有力竭的时候,能对敌千百,还能当千军万马?而这天下,说到底还是一家之姓,只要是那刘姓天子的一句话,可不就是能大赦苍生?一念到此,陆长铭又觉得生而为人,有些可悲了,他翻了个身,看着木斗侧面发起呆来。
正在此时,马车咿呀一声,骤然停住,由于草堆蓬松,父子二人的头顶一同撞向了车板,陆长铭眼冒金星,再看向父亲时,他却惺忪着睡眼挠起了头皮,只听一个蛮横的声音刺进耳里,那人叫嚣道:
“车上人听好,宁王有令,重金收购马匹,现在尔等速速下车,这马立归朝廷了!”
陆长铭头顶着几根稻草,坐了起来,看官道中央凛然横着一排拒马,由削尖了一端的儿臂木头交叉绑好的路障前,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皆佩长矛,而为首的兵目却按着一柄腰刀,此时神情倨傲,有恃无恐的注视着车上的少年。
老车夫还是万年不变的表情,仿佛一尊历久弥新的石像。
“奶奶的,和老爷我装哑巴是不是?”那名兵目“铮”的一声拔出腰刀,指着马车厉声叫道:“现在连马带车都被强征了!立刻给老子滚下车来!”
“......”陆长铭缄默不言,老车夫一动不动,倒是陆停像发了梦癔般一下子坐起,朝着兵目“喝”了半天,最后一口浓痰吐在了他的靴面上。
兵目低头愣了一会儿,少顷额角剧烈的跳动起来,眼神阴骘得简直像是布满了黑线,握着刀的手臂不住颤抖,咬着后槽牙,说道:“给我拿了!”
这时陆停才如梦初醒,眼见着虎狼之兵从前方呈扇形进逼,忙将手在枯草堆里一阵乱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找到了那把家传的宝剑,正当陆长铭以为自己的父亲又要施展神威的时候,陆停却一把钳住儿子的手臂,连滚带爬逃进了道旁的灌木丛中。
“连剑道祖师你都能对上一剑,这几个虾兵蟹将反而料理不了么?”陆长铭一拍额头,有些无奈。
“你给我闭嘴,你个小孩儿懂什么?老子神通再大,那也是在江湖里,这些官兵是朝廷的人,庙堂之远岂是我俩能抗衡的,侯门况且深似海,更何况帝王之家,无论江湖还是庙堂,记住,保命是第一位。”陆停侃侃而谈,说到最后竟有些被自己的大道真言感动了。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神通不够大。”陆长铭嗫嚅道。
“放屁。”陆停笑骂一声,反手就是一板栗。
“别让他们跑了!”兵目责令手下对着陆家父子穷追猛打,自己则冲着马车夫嘿嘿一笑,将刀身在手掌拍的山响,“看你已经一把年纪,老丈自己就范吧,免得我力道大了,不小心拆了你这副棺材板。”
风烛残年的老车夫依然不动如山,放下缰绳的动作像是受了慢疾,仗势欺人的兵目玩味的看着他如皱皮核桃一般的脸庞,过了好大一会儿,这位惜字如金的老人终于舍得说话,只不过一开口便让人有些意外,竟是极其标准的玉京官腔,缓慢说道:“去......你......妈......的。”
“嗯?”兵目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用刀指着老车夫破口大骂:“你个棺材瓤子,贱命一条!”说罢,挥刀便砍。
几名士兵原本正对着躲在草丛里的陆家父子摩拳擦掌,一听那老车夫口出狂言,都来了兴致,将长矛抱在怀中,双手互叠,冷眼觑瞧着兵目大人如何教训那个老匹夫。
陆长铭一腔热血又涌上心头,如何能袖手看一位清癯脆弱的老人家受人欺负?哼出一口气,随手拿起父亲的宝剑就要打抱不平,可刚一起身,就觉肩头一沉,扭头看向用手掌按着自己的父亲时,眼睛里充满了不解。
陆停掬着笑脸,十分从容,饶有兴致的看向了场中的局面,陆长铭心间疑窦丛生,也看向场中,不料却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
只见老车夫手腕一抖,缰绳似有了生命,抖擞着鞭向那兵目的刀锋,“戊”一声后又“叮”地一响,化作虚影的绺子就弹开刀刃,而后老人使了一手上乘的驭术猛勒缰绳,拉车的马匹登时人立而起,兵目始料未及,忙用佩刀横在头顶挡格,可马力何其超级,那头原本没什么精神的牡马阔张着鼻孔,“俄勒勒”嘶叫一声,凌空猛踩,扬着斗大的马蹄就踏向了兵目的头颅。
一名作壁上观的士兵,眯着的眼睛瞿然瞪大,忙将长矛持在手中想要驰援,可一切都为时晚矣,刹那间,佩刀两断的兵目当胸深深凹陷下去,头颅崩裂,纸鸢般向后飞去,撞得拒马七零八落,身上插进几根木桩,脑浆血液洒了一地,命横当场。
变故来的奇快,几名士兵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进退维谷。
“滚。”老车夫嘴唇翕动。
那名想要救主的士兵咬着嘴唇,死死攥着手中的长矛,再听到老车夫的话后,认命般将长矛丢弃在地,其他人也如蒙大赦,顷刻间呈鸟兽散去。
陆长铭见化险为夷,钻了出来,来到老车夫面前一揖到地,说道:“呈先生搭救,小子感激不尽。”
老车夫呲着牙,笑得比哭还难看,冲着陆停点了点头,陆父意兴阑珊的挥挥手,很是敷衍的抱着拳,赔笑道:“想不到老丈竟是个奇人,也是我父子侥幸,还请老丈做了顺水人情,送佛送到西,将我父子二子捎到临元城中。”
陆长铭知道老车夫是个武学高手后本就拘谨,再听父亲措辞不当,明明是求人家帮忙却将自己说成了“佛”,实在有些不伦不类,好在老车夫也不以为意,连连点头,看那情势,对着同乡也是个好说话的,便转身想要上车,却又用余光看到了兵目那张像是稀泥般的烂脸,不禁有些咂舌,这老车夫初时略显迟钝木讷,不料却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看来在这江湖里还真的是小心驶得万年船,父亲说的没错,没本事之前,保命才是第一位的,一念到此,赶紧翻身上车,眼不见为净。
陆停也旁若无人的上了车。
看着那个男人终于在车上坐安稳后,老车夫这才将微微悬空的屁股落在实处,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状态,也不扬鞭,只手腕一抖,拉车的马儿又踏起碎步,穿过散落在两旁的拒马,顺着黄土官道一路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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