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时节,春雷萌动,本该天温回暖,但路上行人依然多穿棉服,抵御着这料峭春寒。
天刚蒙蒙亮,城门洞下就排起了如龙长队,有的结伴等待、有的停车小憩,一些会做生意的胡商趁此机会将自己车上的皮料拿了样品出来,发予众人传看,算是预铺销路,果农们也纷纷将梨子取了出来,一只梨子分成几瓣,让大家解渴尝鲜,在日月州,本就有惊蛰食梨的习俗,有些过客觉得瓜甜水沛,当即就用布裹了买下几只,算是给商家慷慨赊梨的回馈。
陆长铭冲着老车夫驶离的背影挥挥手,转身看向那座雄伟巍峨的城池。
汉隆皇朝的城池分为五级,分别是巨、上、中、下、微,而眼下这座绵延了十几里地的临元城,可谓穷极土木之盛,占地百里,是一座名副其实的巨城,其虎踞在军塞要道,扼守着日月州边防的行军要冲,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可谓“临天成之势,下元启之地”。
陆长铭遥望着站在女墙雉堞后的兵卒,墙头的“宁”字王旗迎风烈烈,值哨士兵却手按腰刀,目视着前方纹丝不动,端的是军纪严明庄威森然。
折服于肃杀的情境,少年慢慢转动视线,看见外城垣的墙面上有的地方斑斑驳驳有的地方焦黑如漆,还有的地方兀自插着群簇断箭,只不过现在春暖花开,莺来燕返,剪尾的燕儿就巧在几根箭茬儿上衔草搭窝,一派复苏景象,当他看向城门楼的时候,目光稍稍一滞,觉得城门将军正在打量着自己,但很快收回视线,笃定是自己多想了,那将军与自己素不相识,也许只是正在督视关防。
城门楼内,邓信假装扫视着排队入关的人群,等到那少年观完了墙景,随着父亲在长队中亦步亦趋的时候,这位城门领将军又将眼珠转回,想要瞧瞧这对父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以得到城主大人的照拂。
临元城不比葫口镇那种穷乡僻壤,因为居处的位置极为特殊,担负着朝廷屏防夷狄的要务,所以对于茶马盐铁武器银粮等一干帑物管控的极为严格,倒不是宁王有意向朝廷示好,只是这类俏物要资对于自己的藩治也是具有斐然意义,更何况现在正处于百年难遇的大变动的关键时刻,厉兵秣马更待何时。
负责检关的士兵例行公事般拍了拍陆氏父子的腰腿,权当朝廷的“禁刀令”并不存在,
连那裹着布条的宝剑都没有过问就放了行,然后不耐烦的叫道“下一个”。
父子二人进城后没有立即寻找落脚点,而是顺着大街闲逛,不远处,一名穿着麻布斗篷将面容隐藏在兜帽里的男人紧紧缀着他们。自从前朝灭佛,烧毁了无数淫祠乱庙,汉隆皇朝为了笼络人心,重新尊崇儒释道三教为正统,但也不将其他偏教灭绝,本着只要不惑乱人心暗扰朝纲的底线,也就乐得放任他们互相掣肘,因此那名有意遮掩的男子并不担心自己会引起旁人的注意,毕竟有些隐秘教派的僧侣也是这种打扮。
临元城毕竟是座巨城,东西、南北两条大道将城内一分为四,陆家父子就是从北门入城,沿着南北大道走走停停。
“爹,我们要在这里安家吗?”陆长铭看着街衢两旁鳞次栉比的房屋商铺,浑身有些不自在,其实更多的还是觉得压根就没有在这里讨生活的可能。
陆停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袋银钱掂了掂,脸色有些局促,说道:“先四处转转,爹有个故友听说在这城里混的不错,只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实在不行先找个破庙安顿下来,爹再寻觅个力气活儿,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陆长铭低着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抬头道:“爹,我也能去做工的。”
陆停笑着拍了下儿子的脑袋,骂道:“做工能有什么出息?你安心将你师父教你的武功勤修不辍,争取早日学成,将来好干一番大事业,再说了,鸡蛋也不能都放一个篮子里,爹只管谋生,而你谋的是生活。”
“好。”陆长铭点点头,“我听人经常说学成文武艺,卖给帝王家,可是那宁王刘堰不就是‘帝王家’吗?难道我要帮着他欺压百姓,为虎作伥?”
陆停握着那柄用布条包裹住的宝剑,面色平淡,语气更是平淡的说道:“这世间的事全不能一概而论,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全看你自己怎么衡量,帝王将相之中分枭伟,百姓里也会有刁民,至于百姓会不会拥护帝王,帝王又会不会爱护百姓......”
陆长铭见父亲沉吟良久,忍不住问道:“怎样?”
陆停讪讪一笑,说道:“其实爹也说不好,只不过爹的行事原则就是,衡量之后,值就干,不值就算了嘛。”
“请问您是陆停陆大爷吧?”
父子空谈正浓时,一个小乞丐从巷角转了出来,待到陆停身前时,将双手举过头顶,陆停看去,见他掌心捧有一折纸,便答道:“是我。”说罢,伸手将折纸取回,从钱袋中拿了一枚铜板给小乞丐,小乞丐举起那枚铜板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个不悦表情,然后骂骂咧咧走了。
陆长铭不解小乞丐为何如此作态,刚要回首向父亲询问,但见他正在仔细阅读那纸上的文字,不禁问道:“爹,上面写了什么?”
“哦,是我那好友写的留言,说是今日身份不比往昔,不便于相见,但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去处,今后会一直照应。”陆停哈哈一笑,“看来天无绝人之路,出门在外还是要靠朋友!”
“什么朋友?你那狐朋狗友定是高升,嫌我俩给他丢人现眼才不愿相见!”陆长铭翻了个白眼。
“诶?”陆停摇摇头,“你毕竟是个嫩儿子,人身在江湖总有不由己的时候,当你落难之时还能出资赞助的才是真朋友,以后你就明白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紧走两步,莫要却了我这朋友的盛情。”
陆长铭又翻了个白眼。
日上三竿,父子二人终于到达了铜钱巷。
陆长铭站在陆停身后,看着父亲一下子就推开了没有上锁的门扉。小宅位于巷子最深处,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院中有一口井,井边的木墩插着一柄斧头,看起来有些锈迹,磨砺之后可继以为用,陆停伸个懒腰,径直走进了屋子,倒在床上就开始睡觉。
陆长铭却站在天井里遥望着天空,良久,也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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