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霁,天朗气清,一名背着三尺剑的布衣道人和一名白衣小童牵马并绺而行,冰雪消融润物无声,当惠风吹过的时候,这名惯常于嬉笑怒骂的顽劣儿眼中竟有了一些湿润,而背剑道士则还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只是在马匹吃草的时候才插袖驻足,摆足了尊为人师的高深派头。
“神鬼志怪的故事我听过不少,但是真神仙还是头一次见,先不说那缕龙须的真假,光是那仗剑当空的功夫就让徒儿......”陆长铭喋喋不休拍足马屁。
“徒儿?”李青璇凑近陆长铭眉毛一挑,毫不掩饰露出揶揄表情,笑骂道:“你这滑头孙,今日为何如此乖巧?不是那日口无遮拦,张口闭口臭道士的时候了?”
陆长铭刚刚辛苦孕育出的感情戛然而止,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凝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摸着后脑,讪讪厚脸道:“那你应该荣光才是,能有我这么一个临危不惧的好弟子,换做平常人,哪还有力气骂人,不吓得屁股尿流就算神勇了,师父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如果歪理可以服人,你倒是个中宗师了。”李青璇瘪瘪嘴。
“不,我要做个像你一样,用剑讲道理的人。”说罢,陆长铭就要伸手去摸背剑道人背上的那柄三尺剑。
李青璇笑着挪了个身位,用剑柄打在陆长铭的后脑,算是对他的没规矩做了小惩,插手望着天边的青云,接着说道:“剑只能讲用嘴讲不了的道理,兆数苍生能在这神州大地上繁衍生息可不是光靠杀力......”就在背剑道人想要抓住这最后时光给徒弟灌输一些圣哲的时候,陆长铭将一个钱囊举到了他的眼前。
“这是做什么?”
“给你的盘缠。”陆长铭嘻嘻笑着,“你不是要去星星州吗?这山高水恶路阻且遥,神仙技虽然厉害,但是终究不如这碎银好用,你别看我年龄小,这些年随着爹爹颠沛,世人劳碌为这碎银几两的浅显道理还是懂的,有多少人为了区区几个铜板就撕破脸皮,一点骨气都没有。”说着,将钱囊拴在了背剑道人的腰带上。
这次李青璇没有躲闪,这位睥睨世间不知道有几个甲子的剑道老祖宗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神游天外。
时逢一千两百年难遇之大震动,那神鬼难测孟断曾说这是“天地交而万物生”,虽然万物生长但也催动了世间邪魔的蠢动,彼此伴生妙理玄奥,天地顺位会重新排序,届时国与国之间、宗族之间以及仙凡之间都会出现激烈的争夺,乃至血战,最后存者十之一二,世间才会转而进入下一个短暂的平衡,而这场大战极为凶险,一着不慎便会九州陆沉。
“但也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在这世间,气运会随着人族的血脉流动,这也是人族极为特殊的地方,之所以可以绵延几千年,全靠那‘天地’两根气运柱子在支撑,而肩负着这两根气运之柱的人便是气运之子,只要能找到这两个人,就可挽大厦于将倾。”孟断如是说。
但李青璇又如何忍心把真相告知眼前这个天真爽直的少年,莫说还不知道他是不是气运之子,就算是,这一个看起来和常人无异的孩子又怎能在小小年纪背负着这么巨大的压力?背剑道人索性将心一横,既是气运之子便自有造化,如果半路夭折,又有什么气运可言?
陆长铭正聚神捆绑着钱袋,一本书出现在眼前,白衣少年接了过来,见古籍泛黄,上书“剑经”两个大字,用的是极为规矩的楷体,翻开扉页,一个持剑剑客映入眼帘,兀自站立在原地,小人描画的不很精细,却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严阵以待,只看气势,足以摄人心魄。
“这是?”陆长铭看向李青璇。
“这是我练剑的心得,世间只此一本,也算是孤作。”李青璇牵过缰绳,翻身上马,转头对着陆长铭说道:“长铭,此经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以后遇到别人也不必说我是你的师父,这样危难之时,你尽可以再拜入强者门下,以寻庇护,那宁王现在已经是投鼠忌器,他如果舍得拉拢你,好处你可以收着,但切不可替他办事,以后的路途还长,你要学会自己判断走哪条路是最正确的,凡事都要多个心眼......”
陆长铭看着手中的《剑经》,眼中噙着泪水,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笑道:“你这个死老头,要走便走,恁地如此婆婆妈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好处庇护我自会寻求,只不过要我辱没你的名讳是不行的,我陆长铭的名字终有一日会响彻人间,那时你也会以我为荣耀。”
“我走了,你小子要好好活着。”李青璇轻夹马肚。
“不让世间的人看到我的剑,我怎么舍得死?”陆长铭转身,双手枕在脑后,风吹干了泪痕,“师父,你为什么不御剑飞行?”
李青璇笑道:“我想再仔细看看这座人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陆长铭踅返的时候已经月上枝头。
这名白衣少年将便宜师父赠送的《剑经》大咧斜插在腰带上,双手依旧抱在脑后,思绪万千,如若说当初豪言闯荡江湖凭的是一腔热血,那么现在的自己则有了更多更深的考虑,先不说那权势滔天的凶恶藩王,就是在露水集上遇到的少年枪客和自称“瘦鹰”的地保,也不是自己可以随意拿捏的,一个是侯门似海,一个是江湖险恶,陆长铭伸手翻掌,最终摇了摇头。
陆停正聚神翻阅着一本禁书,见陆长铭挑帘进来,忙不迭将绘满了春宫图的图本坐在了屁股底下,装模作样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捡起一粒花生米,然后“国”地一声喝了,漫不经心问道:“送走了?”
陆长铭心不在焉的“嗯”了声,举起黄粥喝了起来。
陆停不以为意,正欲举起门盅再饮,乜眼瞧见了被陆长铭随意别在腰间的《剑经》,差点一口老酒喷出三丈,伸脖咽下,强自镇定,问道:“腰里的是什么?”
“哦,这个啊?”陆长铭一抽,将《剑经》摔在桌面,“是我师父送的,出手也忒小气,还比不得你屁股底下那本印刷精致,还是他自己画的。”
陆停老脸一红,佯装是酒意酣醉,只捡能听得听,故作潇洒,笑道:“你小子可真不识货,你知道这本孤作可以换多少皮氅么?”
“多少?”陆长铭支起耳朵听着,默默将《剑经》往自己身前拉了拉。
“这本书所换皮氅,能堆起东灵山那么高!”说着,陆停伸手就要抢夺。
知父莫若子,陆长铭早抢先一步将《剑经》收入囊中,煞有介事的说道:“爹爹,你要少喝酒了,酒喝多了对身子不好,家里能沽酒的物件都被你当的差不多了,不如你将那把剑当了?”
“把你当了还差不多。”陆停笑骂道。
陆长铭将最后一抹粥拨到嘴里,放下碗说道:“爹爹,我想过了,现在还不是去游历的时候,我还想夯实一下武学的基础,等把师父送的这本《剑经》修习得烂熟于心再去闯荡江湖。”
“好大的口气,这样,如果你能将这本《剑经》参透,为父就把那柄剑送你如何?”陆停笑道。
“一言为定。”陆长铭又将那本《剑经》掏了出来,慢慢用手摩挲道:“爹爹,师父是神仙吗?”
“神仙?”陆停将酒一饮而尽,哈哈笑道:“你爹我从来不知道神仙什么样,不过那个背剑读经的道士倒是杀过几个自称是神仙的老不死。”
说到此处,陆长铭抬头看向陆停,但是目光并不在自己的老父亲身上,反而更像是神游物外,若有所思。
翌晨,东方刚泛鱼肚白,抢在鸡鸣之前,陆长铭就匆匆穿衣趿鞋奔向了镇边的一片黑松林,少年特意选了一处清净地,松林环绕,有一处地热泉眼冒着腾腾蒸汽,坐在泉眼边上,就开始第一次翻阅《剑经》。
自与虎熊搏命之后,李青璇并没有再传授什么心法给陆长铭,那次算是“言传”,而一剑击退了藩王护法,则属“身教”,按照剑道老祖宗的说法,贪多嚼不烂,能把一技练精,便胜过千百烂技,而泥胎一境熬炼的就是基础。
“一切皆基础,基础为一切......”
陆长铭翻开扉页,这次注意到在那个持剑剑客身旁用朱批注脚着一行小字,提纲挈领“基础”的重要性,少年又向后翻了翻,发现这本《剑经》拢共才十三页,每一页都只有一个持剑小人,注脚的红字倒是密密麻麻,陆长铭闭眼回想李青璇刺出一剑就让藩王护法形神俱灭的景象,觉得这个平时有点吊儿郎当的便宜师父应该诚不欺我,这才将秘籍重新插回腰间,有样学样摆起架势。
扉页的小人名为“中鼎式”,剑意取自鼎立天地刚正不阿,没什么特别之处,也不是用来攻伐的杀招,而是和道家提倡的抱元守一相得益彰,是一种“气势”,类似于“杀气”“和气”,讲究的是“势”凝成“场”......
陆长铭自小和父亲东奔西走,没上过私塾,认识的字也仅限于日常交流够用,但他却浑不在意,只是勤勤恳恳按照图上所画,以木枝为剑,尽力去模仿剑客站立的姿势,说来也怪,这看似平平无奇的站姿,站得久了,竟觉得四骸酸胀,又多了些时间,陆长铭的双脚竟然颤抖起来。
“小友何故在此做起了木头人?”
陆长铭本想看看是谁在说话,当他想要转动身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到了一种难名的状态中,可以感知到外界的声变,却不能立即做出反应,他脸色当即大变,心想这要是在荒郊野岭修炼这中鼎式,多猛兽歹人,岂不是很危险的事情?
好在那持黑扇束白带的老儒生踅转到了陆长铭的正面,让他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地,前者“啪”地一声打开折扇,优哉游哉挥动着,用食指戳了戳陆长铭的前胸,突然狂笑起来,道:“小友练的是木头功么?怎么比老夫还怪?也罢,就让老夫为你护法,看看你到底做的什么文章!”
陆长铭腹诽道:“这老头倒也是怪人,大冬天的还嫌不凉快,竟然扇起了扇子,诶?也不知我这般境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少年有苦难言,能做的唯守住丹田的一口真气,索性闭上眼睛置若罔闻。
老儒生“咦”了一声,周围雾气弥漫,浓的化不开,白衣少年呼吸绵长,胸膛起伏间隐隐吐气如蛇,起初只如丝线粗细,后来一气接一气,竟逐渐盘踞成两条蛟龙,老儒生用手捋着黑色山羊胡,露出激赏的表情,啧啧称叹。
“静如处子,不动如山,动静相宜,蓄风雷之势。”
就在这时,一条粗如儿臂的蟒蛇从树上盘干而下,向着少年蜿蜒而来。
老儒生会心一笑,说了句“正愁没有吃食”,就出手如闪电,以食中二指精准的钳住了蟒蛇的七寸,也不剥皮,直接丢入了滚烫的泉眼中给汆熟了,捞出来几下扒了蛇衣,抱着整个儿啃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喀拉”一声,饱餐一顿的老儒生抬眼看去,见陆长铭的脚下出现了两个深深的足印,白衣少年收拢气息,缓缓睁开眼睛,瞳仁中多了几分锐气,似乎变了一个人,以为自己看错了,老儒生揉揉眼睛,又见少年比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陆长铭看了眼地上的蛇骨,转身对着老儒生一揖到地,拜道:“晚辈孟浪,前辈真是个奇人,想来这已经是第二次相遇了,实在有缘,敢问前辈尊姓?”
“人无贵贱,姓无尊卑,老夫金士叹。”老儒生点点头。
“不知道老先生怎么有雅兴独游这松林?”陆长铭蹲到泉眼边缘掬起一捧温水盥面,洗去了因为练功逼出的污垢。
“又是一季春闱,老夫路过此地,兴起随喜探幽寻奇,也算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金士叹说着随手折了几段松枝,从褡裢里又取了几根麻绳,捆捆绑绑,将松枝缚成一个丁字架,下面悬了一根比较粗壮的松枝做笔,“老夫略懂一些六爻之术,今日见小友面目清秀骨骼奇特,突来技痒,小友可否让老夫为你扶上一乩?”
陆长铭略一迟疑,觉得恭敬不如从命,爽快应答:“好,烦请前辈费神了。”
金士叹笑而不语,兀自说道:“本来这扶乩共需六人,正副銮各一人,唱生、记录各两人,凑足了六部三才,方可起架,但今日因缘际会,一切从简,小友你就自己来扶架,我来负责记录和解读。”
陆长铭点点头,伏身将地面的土壤铺软,接过銮驾,金士叹不知从哪里取出了一枝香焚了,说道:“小友不必说出口,只在心里求便是。”
陆长铭表情肃穆,只见那杆松枝笔飞快的转动起来,连着在地面横画一下竖画一下,金士叹见木笔归于平静,凑前细看,却是一个“凶”字,尴尬的笑了两下,用手抹平了沙盘,说道:“单字最为难解,再来吧。”
陆长铭还未及看到是什么字,见老儒生擅自将字抹掉,心里就有了愠气,但也不好发作,只得又求,见这次是个“吉”字,不禁狂喜,刚要询问,老儒生竟又将字抹掉,说道:“再来。”
“前辈,这......”陆长铭看着金士叹面露难色。
再求,又是“凶”字。
“哦,小友,你这情况实属罕见,这乩仙给的字一会是吉一会儿又是凶,这下就连老夫也不知道如何解析才好。”金士叹为难的将扇柄在手掌上拍了拍,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如今这世道诡谲多变,也只有随遇而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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