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枪客用拇指抹了抹鼻翼,手腕一震抖了个枪花,叮的一声,大汉登时觉得一股大力从刀刃上传来,经由虎口顺着手臂散到四肢百骸,震得自己心肺翻腾烦恶不止。
大汉与少年枪客仅一搭手,就知道这小子绝非等闲,但又碍于颜面,因此极力掩饰着自己力有不逮,生怕在手下面前露了怯,而更多的还是仗着人多势众,抱着以多欺少的侥幸心理,这么多年了,哪次干的不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如若这次认栽,在这鬼市之中还如何混迹。
“你倒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哈哈!”少年枪客将短剑枪纂插进泥土里,稳如泰山,笑道:“怎的,软柿子吃多了今天不如吃点硬菜吧,要不然你给爷爷跪下磕三个响头,小爷我便饶你们一个全尸!”
大汉衣襟左祍,满脸髯须,典型的胡人特征,除去这里的生客,大伙儿都知道他本名巴尔思,是从元启帝国偷渡过来的死刑犯。
本来这露水集上卧虎藏龙,一个靠着杀人越货博取富贵的响马不算什么人物,但他却不是简单的悍匪,早年间,日月州的边陲地带缺乏管束,当然而今也好不了哪儿去,只不过多了一个叫做黑衣门的神秘组织接管了这个法外之地,靠的是黑吃黑的铁腕手段,而这巴尔思的义父,便是这个神秘组织黑衣门的话事人之一。
“忒也狂哉!”巴尔思平时跋扈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此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扬手一撒,直祭了一把阴险毒辣的暗青子,嘴里诅咒道:“先瞎了你这对狗招子再说!”
赶集的群众眼见一场恶斗陡生,一部分早就收了摊子退避三舍,以免沾上因果,剩下的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但也很是老到,站得不远不近,作壁上观的同时又能给场中的好汉留出打生打死的余地。
巴尔思再无他话,撒出金钱镖的同时举刀便砍,他虽然嘴上不饶人,却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枪客不折不扣是个扎手的点子,所以自己出招不但要快而且要狠,不但要狠,而且要阴狠毒辣,能一刀毙命绝不多用半招。
年轻枪客静若处子,脚尖一踢枪纂将枪杆转在手中,单臂压枪如铁索横江,大有谋定而后动之意。
金钱镖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暗器,形似铜钱,边缘却薄如刀刃,一着不慎,中镖者身上的脆弱部位便要吃尽苦头,假若用镖的人是个深谙此道的老手,甩镖时专攻对手眼耳口鼻手指关节这类的罩门,不啻暗室灭灯釜底抽薪,实为凶险。
年轻枪客一抖枪尖,将套在上面的布袋甩脱,顺势画了个枪花儿,只见枪尖挑起布袋舞成了一面软盾,金钱镖有一枚算一枚,就像是铁器遇到了磁石,闷声阵阵,尽数挂于布面,只是那巴尔思诡计多端,这只是个虚招,专等年轻枪客招数用老之时,近身一阵猛劈,先是绞碎了枪客用来挡物的布袋,然后刀法凌厉,直取年轻枪客的肩膀。
但见年轻枪客处变不惊,将枪一背,革枪反闭,肩头之上有枪身,恰好挡住了这削肩断臂的一刀,电光火石之间,少年枪侠向后一拍枪纂,形如银月的枪头急速缩回,像是入洞毒蛇般蓄势待发,伺机择人而噬。
前有银刃枪头,后有带着短剑尾椎的枪纂,少年枪客露出不屑表情,随意转动起身躯,两柄森寒的锋刃就舞成了夺命的车轮,近则以短击长、远则以长击短,不留与敌手丝毫生机,巴尔思也不是吃白饭的,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一个不小心就会掉进万丈深渊,情急之下,只好丢掉了兵刃,一矮身,很是狼狈的滚了出去。
但是少年枪客并不乘胜追击,只是持着枪架守在原地,复而宁静,章法森严。
“精彩!”陆长铭不禁暗道,“这不就是少年英雄么?”
“这少年革枪的境界已经炉火纯青,只可惜心境不端还需打磨,否则极易走上歧途歪路。”
陆长铭原本孩子心性,正以场间惊险刺激的行着为兴,却被旁人突如其来注脚般的判词泼了冷水,他偏头看去,说话者约莫知天命之年,穿着一袭白衫,玄色衣襟,手持一柄黑色折扇,白色发带,留有一缕墨黑山羊胡,脸色却又白的出惨,真的是个“非黑即白”的酸儒生。
陆长铭自觉与人萍水相逢,不用较真儿,也就接着关注场间的较量。
巴尔思满地打滚不住哀嚎,手下抻着脖子瞭望,见他如熊罴般宽厚的背上已经开了一个大口子,棉衣像被铳枪打过,里面烂羊油似的破棉絮绽露出来,被鲜血染成红色,惨状如斯,见者生寒,但好在一条性命尚存无虞,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少年枪客一动不动,双臂如挽弓,银月枪头依然保持着回缩的状态,他目光如炬,实聚还散,巴尔思噤若寒蝉,与其一众手下呆立原地不敢造次,就像是老鼠遇到花猫,如有芒刺在背。
“月棍年刀一辈子枪,收发自如,枪法圆机,倒是个好苗子。”山羊胡老儒生点点头。
陆长铭偷瞧了一眼白衣儒生,腹诽道:“一个书生倒是对武学挺精道,但也不知是真懂还是假懂,反正以我现在的境界也无法印证,我还是继续看,能有些许的感悟都是好的。”
巴尔思反捂着背部,龟缩在地,眼神闪烁,一改先前飞扬跋扈的作态,只是嘴角不住的抽动,身子绷的僵硬。
“怎不接着狂犬吠日了?”少年枪客微微一笑,“如无遗言,引颈受戮吧!”
“少侠且慢!”陆长铭一步跨出,扬手阻止,觉得这少年武艺不凡,应也是讲理的人,极有礼貌抱拳道:“贤兄武资卓越,日后前途无量,今日已经严惩了他们,又何必和这等欺软怕硬的宵小之辈一番见识,那不是坠了身份?”
“聒噪聒噪。”谁知少年枪客毫不领情,反而有些不耐烦,随即冷哼一声,眼冒寒光,说道:“你一个小屁孩又怎知道这世间险恶,今日你绕敌一分,明日这些恩将仇报的下贱坯子就让你死无葬地,尤其是这些身后有靠山的鹰爪孙,绕他们一命无异于放虎归山,斩草要除根!”言罢,挺枪欲刺。
而就在少年枪客以蜻蜓点水式准备取下巴尔思首级的时候,一件事物突地从斜刺里飞来,那件兵器黑魆魆的,在空中的虚影如磨盘,要不是少年枪客精于革枪,恐怕早已经浆脑涂地了。
说时迟那时快,少年枪客变下扎为上挑,拧身摆臂,使了个拨草寻蛇,枪身登时弯出一个大弧,枪尖摆向一侧,再回来时,刚好接住了这势大力沉的掷击。
只不过事情远没有旁人看起来那么简单,那兵器由于受到阻滞,旋转的力道稍稍懈怠,陆长铭这才看清原来是一柄铁鞭,可照常理那铁鞭受到引力,应被撞飞出去,可此时却偏偏压在枪头不住旋转,将枪杆压得更弯。
铁器相交,从中迸出簇簇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厮磨声,饶是少年枪客自恃不凡也不敢托大,他曲腿沉肩,以枪纂的短剑尾椎插地,嘶吼一声,生生将那玄铁鞭挑了出去。一名商贩本在隔岸观火瞧得热闹,哪里想得到自己会被殃及池鱼,只是那铁鞭来势迅猛余威惊人,喘息间便到了眼前,呜呼一声就横尸当场。
这一幕令人胆寒,露水集上登时如石子落湖沸反盈天,盖都盖不住,人们顾不得许多,眼见着这是两尊阎王在斗架,一个不留神哪管小鬼的死活,一时间,卷包的卷包、跑路的跑路,恨不得两脚变成四腿,双肩生出飞翅,瞬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倒是陆长铭和那个山羊胡老儒生格外淡定,也不知各自揣着什么想法,照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小兄弟,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看来今日是不能善了了。”
陆长铭其实还沉浸在刚才那铁鞭粘住枪尖的玄奇一幕,见少年枪客如此郑重,心神回转,看了看左右,发现只有山羊胡老儒生还在场间,便欠身说道:“前辈也随我去吧,这里实在危险。”
山羊胡老儒生略微点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叹气道:“武功只能决出生死,终是爆裂的莽技。”说罢,摇摇晃晃走了。
陆长铭想那老儒生另有道路,也不强求,自己就躲在了一块石墩后面观战。
“也难为你了,死到临头还有闲情为别人着想。”
“义父!”巴尔思失声喊道。
少年枪客回头看去,只见一名男子从地上拾起了躺在灰尘中的玄铁鞭,那男子鹰钩鼻高颧骨,身着黑色飞鱼服,头戴缠棕帽,只不过和一般用藤条织就的不同,这顶缠棕帽呈现银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看起来十分的华丽,那男子使一对铁鞭,音容却有些阴柔,笑道:“黄雀儿觅食了许久,没想到在这葫口镇落了枝,今日遇到我瘦鹰,看来也该你倒霉了,边卒公羊平。”
“废话少说。”原名公羊平的少年枪客压低了枪头,厉声道:“纳命来!”一抖手腕,枪尖颤动如蛇,直勾黑衣门话事人瘦鹰的脚踝。
瘦鹰怪笑一声,双鞭一剪,想要用鞭上的铁结将对手的枪头卡住,也亏得公羊平早有打算,不等招数用老就抬臂一抽,枪尖一缩再一送,这次竟然扑杀到了瘦鹰的面门。
鞭锏一类的兵器短而重,这是优势,却也是劣势,而公羊平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以为瘦鹰会因为兵器过重上下换防时转换不济,从而趁机取他性命,但和久疏阵仗的衙卫不同,瘦鹰显然是常年在生死血战中熬炼出来的高手,对于一些行着的博弈精于常人,在公羊平出枪攻自己下路的时候就已猜出他的心计,此时右臂一抬,将银月枪的枪尖狠狠劈了出去,这一击势大力沉,直教公羊平握住枪身的虎口震荡欲裂。
“怎么会?”公羊平奋力守住心神。
只是少年枪客有所不知,本来人各有异,尤其对鞭锏棍棒之类的兵器不能一概而论,这瘦鹰更擅于通变,他打出生起就是个左撇子,左臂的力量要长于右臂,因而在打造这对玄铁鞭的时候,特意选取了珍贵的材料,将右鞭铸得更加的轻巧而强度却大于左鞭,为了就是藏拙,以期在搏命的时候出其不意,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但公羊平从哪知晓这些玄机,只当瘦鹰天生神力举重若轻,竟能将一副玄铁鞭如木棍使,少年枪客见勾扑之法不能破敌,拖下去又恐生变,当即挑起巴尔思陈在地面的砍刀甩向瘦鹰,身子已经开始后撤。
瘦鹰见公羊平生了退意,投手间又将玄铁鞭掷出,铁鞭旋转如磨盘,轻松砸碎了飞来的砍刀后去势不减,虎虎生风。
公羊平一个乌龙摆尾,再次将飞鞭搅偏,后退的同时用枪尖挑起阿义的护身符,顺势拨给了隐在石墩后的陆长铭,然后纵身一跃,上了房脊,哈哈笑道:“小兄弟后会有期了,倒是你,秃鹫还是没毛鹰的,快来追爷爷!”
“休逃!”瘦鹰几个起落,回收了投出的玄铁鞭,也一跃上了屋顶。
望着二人矫夭追逐的背影,陆长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金色护身符,出神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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