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挑山河_第8章 逆阴阳金纸夺运,亡命客巧做嫁衣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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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王在自己的封地上是顶天大的人物,说的话一言九鼎,分量极重,但陆长铭说到底只是个孩子,眼界儿只能看到江湖的热闹,而不知道庙堂的险恶,说的再难听点,陆长铭只当那个恶藩王是个吃肉反胃喝水拉稀的瘟神,他说的话还不如一个屁响亮,此经一别,以后有没有机会再见都另说,所以自然对他扭头就忘,相比之下,反而对自己这个好像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便宜师父越发崇佩。
当时在芦苇荡的渡口,自己的老父和这个背剑道人对的那惊鸿一剑,已经颠覆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而前几日的雪夜,自称是剑道祖师爷的年轻道人更是展现了那一剑当空去又回惊起湖底老龙眠的卓越风采,实在让人有些恍惚,分不清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到底是虚幻还是现实。
但无论如何,那个表面顽劣实则还算厚道的背剑道士也切实两次救自己于危难之间,虽然自己一向不会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种话奉为圭臬,但做人要讲礼貌,毕竟人家也教会自己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又都是为了日后闯荡江湖做准备,现下他要走了,自己于情于理都要送他点东西作为......束脩?
“怎么总感觉有点先脱裤子后放屁的意思。”陆长铭走在冰雪初融的小道上嘿嘿傻笑。
日月州作为汉隆皇朝面积最大的一州,地广人稀,多荒芜,西临国势强盛却被汉人嘲笑为夷狄之地的元启帝国,虽然元启帝国崇尚火德,而汉隆皇朝以水德治天下,端的是水火不相容,但怎奈天下熙攘,皆为利来利往,只要是有钱赚的地方,就能把仇人变成一家亲,这不,位于葫口镇不到三里地的二桥镇就是这种据点所在——鬼市。
鬼市又叫“露水集”,天不亮就成市,天明不久即散集,顾名思义,干的都不是活人那种光明正大的交易,多是小偷变卖赃物、落破户典当家产、元汉商贾走私易物,还有些官宦子弟,会以远低于市面极多的价格出手家里的宝贝,就为了换取推牌九的赌资或是给青楼花魁一掷豪金的银票,总之只要和钱沾边不择手段,这里就是搏一搏小碗变大锣的绝佳之所。
其实陆长铭拢共才来过鬼市两次,这次便是第二次,第一次还是自己七岁那年,少不经事,竟然狗胆包天把老父亲时常拿出来擦拭抹油的那把宝剑给盗了出来,想换点散碎银两,为的竟然是吃一串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芦,那把剑值多少不知道,反正最后到手只有区区一两银钱,糖葫芦能吃到饱不假,但回家后老父亲的铁拳却也是吃到再也吃不下。
事后才知道,那名叫做“阿义”的小厮是个牙郎,专做中间商赚差价的无良勾当,好在最后父亲不知道用了什么神仙手段,又让那柄宝剑失而复得,但陆长铭就一点好,他一向愿赌服输,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今日这件用料极足的皮氅,还让阿义作保,如今的自己可不是当年那个痴傻呆苶好拐骗的小孩子,只要是阿吉敢有半点小心思,那就怨不得别人了。
二桥镇位于汉隆皇朝和元启帝国接壤的地方,本就贫瘠,再加上那些封疆大吏鞭长莫及,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爹不亲娘不养的三不管地带,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也是法外之地。
陆长铭依着儿时的记忆,以一块黑布遮面,既然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大家伙儿自然也不想让自己的真实身份昭然若揭,摆摊的地点在犄角旮旯,做生意的人乔装易扮,男的多是面巾,女的则是纱帽,谁也不会问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把货物兑换了黄白,犹如赌博手起落定,全凭本领,集市内大家都要守规矩,出了小镇拼的可就是手段了。
不过也没谁将陆长铭放在眼里,倒不是瞧不起这个半大的孩子,只是他手上捧着的皮氅确实不值几枚银钱,和那些揣着重金寻宝贝或者拿着明器卖大钱的人比起来,云泥之别,不值一提,连教贼惦记的资格都没有。
陆长铭边走边看边找寻,别看鬼市并不沸闹,却也一点不冷清,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没到摩肩接踵的地步,识货、还价、交易却有条不紊,有蹲在摊位前拣看货物的买家,也有买卖双方在袖子里“捏码子”斗智的,更有当户嫌店欺客假意离开就等掌柜出面圆盘涨价的,商姿百态,不一而足。
在这市廛一角,包罗万象,但说到底还是利字当先,一提到钱,就怎么也绕不开“牙郎”这个词,牙郎、牙子、牙侩,指的都是那些在一桩交易里凭嘴牵线搭桥然后再从中抽成分肥的渔利客,赚的是轻巧钱凭的是德信誉,否则一碗水端不平砸的就是自己的饭碗;而另一种是官牙,官牙就省事得多,只要亮明身份,交易双方肯多花点牙税,任你是过江龙下山虎,恐怕都没人想在地头蛇的水里找不痛快。
而陆长铭手里的皮氅也不是什么珍器,所以牙郎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找了半天,也不见上次的那个阿义,倒是有点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正当他站在原地踌躇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
“站住!别跑!”陆长铭猛一回头,四五个大汉冲肩而过,全没防备的他被撞了个眼冒金星,但又觉得那几个人里的领头人似曾相识,用目光一追,才看清原来就是当年那个蒙骗自己的阿义,而他身后,几个身形彪悍的大汉正暴跳如雷,挥舞着手里的大刀喊打喊杀。
“诶,看前些日子这小子的劲头儿,还以为真有时来运转一说,但看现在,也不过是猫一天狗一天,终究不是长久的买卖。”
“这就叫终年玩鹰最后被鹰啄了眼睛!报应!”
街头人们议论纷纷,陆长铭不明就里,心想这个阿义本不是个好东西,但此刻看他这副可怜样为什么自己偏生了恻隐,这就是所谓的侠义之心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怎么看都像是阿义寻衅在先,那群为自己鸣不平的大汉也并无不妥。
几个人一路横冲直撞,将原本幽晦的鬼市闹了个鸡飞狗跳。
阿义衣襟散乱,发足狂奔,乱滚带爬,接连掀翻了几个摊位给追杀自己的人设阻,而那几名凶神恶煞的汉子刀法凌厉,将迎头飞来的瓦罐竹竿视如瓜菜,几刀劈碎,脚底下的速度却丝毫未减,狼奔豕突,几步之后,渐渐拉近了与阿义的距离。
阿义眼见着悬与头顶的快刀就要砍在自己的发尖,一瞬间使出了浑身解数,又将缩短的身距复而拉远,就在他自鸣得意冲着身后的追兵啐了一口的时候,斜刺里飞来一粒劲道精纯的小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在他的膝盖上,这名牙郎哎呦一声,关节吃痛打了个趔趄,然后就像滚木般向前栽了出去。
也就在这毫厘之间,后面的追兵蜂拥而至,四名大汉狞笑着上前,形成合围之势,玩味的在掌心拍打着手中的大刀,阿义狼狈爬起,萁坐在地,绝望的向后慢慢退着,只好强打精神,赔笑道:“嘿嘿,几位大爷高抬贵手,小子再也不敢了。”
“去你妈的!”领头的大汉不由分说,举起斗拳,一拳轰在牙郎阿义的脸上,然后趿起刚才因为急停甩到一边的布鞋,狠狠将阿义的脸面踩在地上,末了还用脚尖阴毒的捻了两下,这才喘着粗气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瓮声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这一套拳脚下来,阿义已是面目全非,本就不算硬朗的身体蜷缩如虾,用手有气无力地拍打着地面,嘴里濡着血沫,无声告饶。
“几位大爷,看来这小子已经诚心悔改,可怜他一副惨样,不如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他一条生路。”
那名大汉将刀从阿义脖子上拿了下来,缓慢转身,结果遍寻之下都没有找到是谁在教他做事。
“大爷低头,我在这里。”陆长铭抬着头说道。
大汉一挑眉毛,表情阴鸷,低头看着这个好扮侠客的黄毛小子,乜着眼笑道:“如果这世间的事认错就能挽回,那为什么会有死罪?”
“大爷,在我看来,他还罪不至死。”陆长铭丝毫不惧。
“罪不至死?”大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和旁边人打趣道:“这小子以为自己是谁?在这鬼市里,我就是规矩,这个私牙敢切我的盘子,就得死,看来你小子,今日是要多管闲事了。”说罢,将刀伸到了陆长铭的脖子上。
一滴冷汗从陆长铭的额角滑下。
先前几次,要么是受人欺凌由别人出头,二者差距悬殊,早就做好认命的打算,要么是和野兽对敌,力量的云泥之别逼出了放手一搏的豪气,而现下这种面对面真刀实枪,针尖对麦芒的景况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算得上真正的捉对,年纪尚轻的陆长铭又不知道武人对敌,尤其这种市井殴斗,首重气场,虽说练了些时日的“心气”,但一到真正独自御敌的时候,不免还是有些压不准脉搏,立场失谐。
“大哥,这小子脖子上挂着的物件倒是个好东西,金灿灿明晃晃,肯定值不少银钱!”其中一名大汉蹲身在阿义跟前,用手一拽,就扯下阿义脖子的吊坠,大拇指囫囵抹了抹,除去上面的血污,兀自是一枚碧玉其中外裹金纸的护身符,可就在这名大汉想要将战利品呈递给大哥的时候,手腕却被阿义钳住,大汉狞笑一声,朝着弥留之际的阿义狠狠啐了一口,又赏了两下迎面脚,可任凭他淫威满作,阿义的五指都如铁箍牢锁,就是不肯放手,角力到最后,大汉的手腕几乎要疼的断掉。
“嘿嘿,我看这小子是回光返照,就这下贱胚子能有这等鬼力?”为首的大汉脸上青筋暴起,用刀刃测量着阿义的手腕,只见他面容冷漠,手起刀落,眼见着就要将阿义的手掌齐腕斩断,阿义大呼一声,吓得昏死过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长铭已然摆好了前冲的架势,打算先将人救下再说,可是脚下刚一拔根,就感觉膝盖被小石子打中,失衡之下,向着一侧跌撞而去。
“哪位好汉?”陆长铭眼见两次不知是谁以石子算人,心下窝火,正欲发作,但见一人逆着阳光正站在大汉与牙郎之间。
那人不甚高大,以背影对着陆长铭,棉衣布履,不束乱发,袖口向上折起,站姿颇为沉稳,单手负后,另一臂斜着向下,以手肘压着一杆七尺二寸的长枪。
那杆宝枪一搭眼就知道是非俗物,并不挂着用来挡血惑敌的枪缨,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长约三寸掏空了枪杆的“药筒”,但不似寻常的梨花枪,这杆枪的药筒四周镂空,让它的功用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再看它的枪杆,通体墨黑如玉,其上寒光潋滟,让这数九寒气较之都略显柔媚,而这杆枪的枪纂最为奇特,也不知脱胎于哪位大家的诡谲手法,走的是尾重头轻的路数,本该是长枪刺杀时便于抓握的把型,却打造的格外壮硕,还带着一柄形似短剑的尾椎,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大汉脸上阴晴不定,单手转为双手,看那样子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将出来,但那杆黑枪的枪杆,不知是何材质,格在刀与人之间,莫说是丝毫的印痕,就连细微的弧度都未弯曲。
大汉脸已憋紫而不得寸进,枪客却云淡风轻,用负后的手打了个哈欠索然乏味。
陆长铭看得呆了,其他几名大汉也鸦雀无声。
那枪客哈欠打完,复而负手,转头露出一个灿烂笑容,说道:“手上有兵器的爷们注意了,在下这杆可不是花枪。”
“那是......”几名大汉中有人不禁小声呢喃。
枪客笑容渐渐敛去,眼中杀机一闪,揭晓答案。
“杀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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