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挑山河_第11章 私牙郎泄密小诏狱,黄雀门布子黑松林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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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大老爷,我真不知道啊!“
“求您放过小人吧!“
“杀了我吧!“
甬道墙壁上的灯光明灭不定,映照出的人影有些森然,凄厉的叫喊声络绎从潮湿阴暗的牢房中发出,水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粘稠腌臜的血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味道,窸窸窣窣,一只褐鼠翕动着鼻须,从洞中溜了出来,妄想拾取掉落在地面的碎肉,却被突如其来泼洒而出的血液淋了一身,惊得抱头逃窜。
这里是黄雀门设立在日月州边境的刑讯机构,唤作“小诏狱”,专司查办一些事关重大的秘密案件,而这座小诏狱的典狱长便是人称“瘦鹰”的赵鹰天。
黄雀门本是汉隆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之后,组阁建立的军政情报搜集机构,统辖銮仪司,明里掌管皇帝的仪仗和侍卫,暗地却是皇帝铲除异己巩固皇权的利刃,专门干一些巡查缉捕的勾当,到了武帝刘焚这儿,却渐渐拥兵自重,成为了当朝权宦赵童贯的私军,天子的几位股肱之臣虽忌惮于这位九千岁的淫威,但都怀有“一个阉人还能做了皇帝不成”的想法,只要不触及军国大事,也就捏着鼻子独善其身。
而赵家,则是江左一带执牛耳的豪门高阀,庶出的赵童贯作为质子净身入宫之后,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的大红人,赵家因此水涨船高,趁着朝廷为了赈济灾荒鬻官卖爵的当口儿,大肆为族中子弟买入要职,几经运作,竟将盐铁漕运一干国之禁脔收揽囊中,这几年,赵家成了名副其实的“江左王”,在有赵童贯坐镇的黄雀门的撑腰下,吃相是越来越难看了。
这赵鹰天是赵童贯的子侄,又是嫡系,本应在家中抱着美婢钟鸣鼎食,过着无忧无虑的纨绔生活,怎奈这个从小习武,生的瘦却性格乖戾的世家子天生嗜杀,又与野望滔天的大伯臭味相投,便不顾家中劝阻,投身到了黄雀门中做了一名旗总,原本攀着大伯的关系,可以捞个品秩更高的官当,但那样便失去了在前线与敌人搏杀的机会与乐趣,索然无味,而这次被大伯派来秘密追查那件物什的下落,出来之前大伯特意叮嘱只要能将东西拿到,手段不论,任凭他赵鹰天自专行事。
一念到此,瘦鹰对着巴尔思挑了挑下巴,后者会意用盐水冲着刑架用力一泼,将绑在上面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犯人浇了个透心凉,直接浇醒,问道:“你究竟说是不说?”
那人低垂着脸,披头散发,身上的囚犯号衣已经烂成了布条儿,脸颊、肩头、胸膛、大腿,无不鲜血淋漓,伤口外翻,其中几道最为触目惊心,竟然可以看到森然的白骨,只听他气若游丝,头颅如断线木偶般晃动着,虚弱道:“大人......小人真......真的......不知道......”
“忘死!”巴尔思勃然大怒,兜头又是一鞭,一想起自己被那少年枪客在街头凌虐就不禁怒火中烧,抬手又想一鞭,就在这时,赵鹰天却挥手示意,屏退了他,这才不情愿地将手里沾满了鲜血的荆棘鞭子盘成圈,用鞭尾顶起犯人的额头,狞笑道:“我义父有意饶你狗命,你可莫要不识抬举,快说!”
那人本来一只眼浸在发间的血中,另一只眼也翻了白,喉咙不断发出“荷荷”的声音,咳出血沫,当下强撑着一口气,将眼珠转了回来,不是那牙郎阿义又是谁,阿义咽了一口血唾沫,上气不接下气,说道:“太、太岁爷,我与那逆贼非亲非故,如何、如何会袒护于他,当时小人已经被您打的昏死过去,又怎么、怎么看到那护符转到了谁手里?”
“那是怨我了?”巴尔思嘴角挒到耳根,用鞭柄的铁包角狠狠剜着阿义的脑门,只见私牙大口呼气龇牙咧嘴,想叫却又疼的叫不出声。
“够了。”瘦鹰语气平静,巴尔思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义父,稍作思考,哼了一声退到了义父的身后,不敢有丝毫拂逆。
赵鹰天从椅子上站起,踱到阿义面前,也不避讳血污,直接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了牙郎的下巴,说道:“你我素不相识,本官也没有为难你的理由,只要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我承诺许五千两白银,快马一匹,让你远离这是非之地。”
“......”阿义看着瘦鹰,苟延残喘。
弥留之际,阿义又想起了陆长铭那张威武不能屈的脸庞,他明明在多年前受过自己的诓骗,却能如此不计前嫌的挡在自己和巴尔思之间,那少年看起来足足比巴尔思矮了三头不止,眼中却不见丝毫畏惧之色,究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赤子之心呢?不过无论是哪样,自己都不曾拥有过。
“哈哈哈哈哈......”
阿义失心疯般笑了起来,口水混着猩红的血液流到地面。
赵鹰天早坐回椅中,正托着下巴,玩味的看着眼前的这名微末之徒。
巴尔思站在义父的身后,见牙郎阿义一反常态,不禁有些愕然,只有赵鹰天知道,人在做困兽之斗的时候,只有两种情况,要么舍生取义,做了一辈子狗熊死时也要做个英雄,要么乖乖就范,吃不住苦头就甘愿做个一世龟鳖,缩头苟活。
笑声渐息,阿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回想起自己一生钻营,混迹市井,没有一天不是靠着巧言令色阿谀奉承活着,有运气的时候靠运气,时运不济的时候就甘愿做个狗腿子,只在卑微里求生活,实在憋屈,在危难之中分受两人搭手,如今身陷囹圄,还要出卖恩人求全,那岂不是死也是个让鬼都瞧也不起的贱东西?
“呸!”阿义一口血唾沫钉在地上,狞笑起来,眼里尽是豪气,“这些算什么?难道还要我出卖恩公不成?”
赵鹰天静静看着回光返照的牙郎,嘴角升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淡淡吐出两个字,“猪鬃。”
阿义不明白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但猪鬃也绝不是用来瘙痒的刑具,越是这样,一股莫名的恐惧就向着心间沁透了上来。
只听巴尔思应了声喏,将荆棘鞭子挂在腰间,从放着夹棍拶具的案板上抽了一缕油亮亮的鬃毛,这猪鬃没有什么玄妙的讲究,就是猪颈背部质地最好的一撮毛发,质地坚拔刚韧十足,是做毛刷的好料子,但巧就巧在有浸淫刑道的鬼才,发散奇想,偏偏用它撬开了无数张比鸭子还硬的嘴。
烛火突然不安的闪烁起来。
已经有一滴冷汗从阿义的额角滑下。
巴尔思用指尖捻了捻鬃梢,脸上露出兴奋到有些变态的笑容,走到阿义身前,先是脱下了牙郎的裤子,然后说了句“享福吧”,蓦然将那缕坚韧的猪鬃插进了他的下体。
“啊!”阿义发出杀猪般的叫喊,身子不住的抽搐,当他看到巴尔思将带着血的猪鬃颤巍巍在自己眼前晃动的时候,只能像狗一样哀求,“你快杀了我!用刀!求你了!”
“刀?”巴尔思将猪鬃上的血向着地面使劲一甩,“你不说出实话,我就用这猪毛让你永永世世沉沦在这小诏狱里!”
“我说!”阿义低着头,“那孩子应该是葫口镇的。”
“噗嗤”一声闷响,巴尔思得到答案后,用刀将阿义捅了个通透。
阿义低头看着那沾满了血液的屠刀,又抬头望向从窗口投进来的月辉,面目悲痛欲绝,有悔恨又有无奈,将要咽气的时候,两行清泪从眼角潸潸而下。
自李青璇走后,陆长铭就坚持在地热泉眼的空地上练习不动剑桩,日日不辍,只不过这些天又多了一个借林泉抒意的老儒生作陪。
泉眼边上有一块青石,刚好可以供人坐卧,金士叹每日就沽了酒,斜倚在大青石上喝酒聊骚,这名浑身只有黑白二色的老书生,抛去经国治世的学问不谈,只惺忪着醉眼,拐着弯儿的骂人心不古世道沉沦,起初陆长铭是十分反感的,言语内敛的求个清净,但却被老儒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这剑桩讲究的是心静,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一两句闲言碎语就能扰了心境,这剑不练也罢,陆长铭想要反唇相讥,但又觉得道理大过胡编,也就耐着性子听之任之。
金士叹面颊酡红,打了个酒嗝,眼睛对着葫芦口看了看,见倒不出一滴酒浆,有些扫兴,便将酒葫芦垂到地面,用胳膊支起脑袋,侧卧着看陆长铭站桩,场间雾气蒸腾,老儒生伸手掏着裤裆,说道:“前朝尊崇儒术,大兴礼乐,何等的乾坤盛世,再看如今这世道,君不君臣不臣,礼乐崩坏,名士任性却以此为美!”
陆长铭闭着眼睛,微微皱起眉头。
“你就说我一发小吧,大小也是个举人,有一次嫂嫂回娘家,他大哥没送,他倒抢着去送,丝毫不避嫌,还称为风度,我呸!枉有科举却选了一堆违伦背纲的玩意儿!你再说那当今权阉赵童贯,明明是个太监,却势压朝野,只手遮天,残害了多少治世能臣,他这个王八犊子准是伺中了天子沉沦丹道,吃药吃成了傻子,才敢这么胡作非为!”金士叹说到慷慨激昂之处,竟抄起酒葫芦往地上一掼,将葫芦摔成了粉末。
陆长铭用黑木剑做了个收剑入鞘的动作,慢慢睁开双眼,周身散发出白色的雾气,这是剑桩有了效用的印证,气血开始随着桩功运行,起到搬除百骸泥垢的作用,也不知是否是受这剑桩的影响,陆长铭的神采多了几丝沉稳,在听到老儒生那番胆大包天的言论之后,平静说道:“先生,听晚辈一句劝,莫要嘴给身子惹祸。”
“你懂什么?”金士叹吹胡子瞪眼,“纵是你神功冠世,能有什么用?”
陆长铭无奈地摇摇头,说道:“晚辈从来没有奢求什么,只要能保护亲近之人就好。”
“无用!”金士叹又打了个酒嗝,想是酒劲上来了,倒头便睡。
陆长铭笑着叹了口气,将自己的棉衣给他盖上后接着站桩。
“原来你小子在这儿!真是让老子好找!”
闻言,陆长铭刚闭上眼睛复而睁开,转头看向声处。
只见说话之人手持一把大环刀,高如铁塔,身上肌肉虬结,由左眼角至右嘴角横贯着一道扭曲的刀疤。
竟是当日追杀牙郎阿义的地保,巴尔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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