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渊_第2章 方癞子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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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屋里聊了许久,屋外的牛有道也是个面憨心细的主,在厨房忙活的同时也在留心听着二人谈话,习武修行之人耳聪目明,多少也捕获了些信息,知道自家师父这次多半是要被说动了。
这些事他管不来,身前两口大锅,一个煨着牛骨汤,一个炖着那五斤腱子肉,还有什么能比吃更重要呢?
肉香渐浓,隔着老远就勾回个馋嘴的,那是个满身癞皮的少年,吊儿郎当的提溜着一只烧鸡,正是庄泽口中的癞子,牛有道嘴里的石头。
他本名方尘,“尘”这个字嘛,小土,说是石头子也不违和,所以小名就叫石头。
算是个命苦的人吧,出生的时候不足月,母亲难产去世了,父亲也因为这事郁郁寡欢,对他实在亲近不起来,把他留给爷爷照顾后,只身一人出外闯荡。
可能因为是早产儿,小时候的他智力有点障碍,迟迟不会说话。
六岁那年冬天,他偷吃了从老屋柜里扒出来的一颗红莲蓬,那是个辣味的莲蓬,堪比尖椒,但味道却不赖,一时贪嘴造个精光,然后像吃醉了酒,倒了……
其余的记忆模糊了,但也就是那天,老家起了一场从未有过的大火。爷爷回家时,老屋已经被烧毁,是爷爷拼了老命把他从废墟瓦砾中抢了出来,背着半身焦黑的他跑了五六里山路赶到县里的医院,这才勉强吊住他一口气。
昏迷四天,高烧不退,性命垂危。
大夫对得知消息匆忙从外地赶回来的父亲说:“烧成这样,八成是救不活了,就算勉强捡回一条命,脑子也已经烧坏了,这辈子怕没什么希望了,还是趁着年轻再要一个吧……”
大夫说的也是实在话,对山里人来说,养儿本就是为了防老,可如果儿子已经注定只能是一辈子的负担了,不再要一个,又能怎么办呢?
昏迷的他当时能清楚地听到他们说话,可就是没办法醒过来。
爷爷最后也认命似地提了一句:再找一个吧!石头,就留在我这儿!
父亲走了,没忍心再看方尘一眼,只留下一地烟头……
方尘到底还是捡回一条命,只是落下了一身烫疤,时常痒痛。
回家之后的日子,似乎印证了大夫的诊断,整个人显得更加痴傻,较之从前还要木讷许多。
每天目光呆滞,一言不发,原本就不聪慧,这番刺激之后,更是一点儿孩童的灵性都没有了。
爷爷上了年纪,硬是背着方尘跑了几里山路后,终究还是把肺累出了毛病,稍微上点儿力气的活儿都不能做,平日里也是咳喘不断。
父亲常年在外面打拼,人不怎么回来,只是时不时寄些钱,爷孙俩的日子过得不算容易。
可即便是这样不容易的日子,上苍也不愿意过多施舍,方尘十岁那年,爷爷久病的身子撑不下去了。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含泪交代道:“石头啊,好好活着!别怨你爸,他也不容易!”
方尘记住了,也答应了……
从爷爷去世到下葬的那几天,他不哭不闹,也不吃不喝,谁劝都没用,没人知道他那小身板是怎么扛下来的。
爷爷葬礼结束,父亲要带他去县城,他不肯。
正在这个时候,赵叔出现了,祭拜了爷爷之后,不知道跟父亲说了什么,就将他带了出来,还给他找了个师父。
方尘也是后来才知道,他能拜师,是傲了半辈子的赵叔服了软,才求下来的情,毕竟他师父和赵叔是十几年的对头!
他跟着师父那几年,赵叔没少受气。不过在这方面,他也没法偏帮谁,毕竟师父对他确实没得说,某种程度上,甚至填补了父爱的空缺。
这两位都是对他有大恩的,上一辈的事儿,他管不了。
跟着师父修行了四年,直到师父远行,说是要进昆仑,他才被赵叔接来镇上。
这一晃,又是三四年过去了。
好歹是修行过的人,这几年在赵叔跟前也是被逼着练武,于是凭着不错的身手当上了街霸。
不过他这个街霸坏事是不敢干的,毕竟让赵叔知道了,真能打断腿,大不了断了再给你治!
所以主要就是欺负欺负那些混混痞子,玩玩黑吃黑。
童年压抑的情绪在暴力中得到了释放,性情大变,说不上是好是坏。
踩着饭点回来的他,第一时间顺着香味摸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上一眼,啧啧叹道:“大牛,今儿啥日子啊?有肉有骨头?叔烧糊涂了?”
“庄老大来了!”
方尘愣了一下,轻声问道:“来干啥?”
“大概还是想请师父出山!”
“叔答应了?”
“不知道!”
“……”
简单对话后,方尘就直接往院外摸去,打算避一避。
可还没走出两步,赵叔的声音就从屋里传来:“石头,进来!”
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过去了!
进了屋,先叫了声“叔”,随后望向似笑非笑的庄泽,挤出“庄老大”三个字。
“想见你一面也是不容易啊!”,庄泽揶揄一声。
不待方尘搭茬,赵叔就丢过来一个瓶子,然后蹦出个字:“吃!”
方尘听了整个人头皮发炸,这几年他吃下去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太多了!啥时候是个头啊?
咬着后槽牙给自己鼓劲,打开瓶塞,看见里面那只金蝉,顿时长出一口气。
相比于以往那些东西,蝉虫可是太容易接受了!于是毫不犹豫的将之倒入口中,生吞了下去。
庄泽看的是又紧张又羡慕,酸溜溜地补上一句:“不愧是能跟貔貅饕餮相提并论的烘炉之体!”
赵叔却又打断:“行了,出去练功吧!”
方尘老老实实听话去了院里练功。
本来练功之事他是打心眼里拒绝的,一来是因为辛苦,二来是因为自己跟着师父在山上那几年学了不少本事。
师父是修真界有数的高人,传给他的也是正儿八经的术法道。练起来虽然不容易,但胜在神奇,而且打坐静修和打熬筋骨之间,傻子都会选!
除了这两点,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有牛有道这个货在身边,比起武功,高下立判,很容易影响自己的“江湖地位”。
再者说,赵叔教功夫那也是区别对待的,牛有道是他徒弟,练的是解牛刀法和养生养气之功,看着就不凡。
而他呢?赵叔扔给他一本《春秋》就不管不问了!
他虽然没什么文化,可好歹也上过小学,《春秋》的名头那也是听说过的,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功夫秘籍?
不说照着练功,单说里面的内容,对他来说都是晦涩难懂,这几年下来哪里能练出什么名堂?
可惜,赵叔也不是个讲理的主儿!
心里纵有千般不甘,百样埋怨,赵叔既然这么交代了,他就还是得照做。
真要说起来春秋只能算内家功夫,没有固定的拳脚套路,单纯凭着感觉行气。
往常练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可今天吃下那只金蝉后却有不同!
肺腑之间有一股异样的瘙痒,每每行气至此,气便厚上三分,然后再宣发而下,滋养经络和脏器。
是自己练成了?还是那只蝉虫作怪?
要说那蝉虫能左右他的脏器,那他是万万不信的!
庄泽先前所言的烘炉之体可媲美饕餮貔貅并不是一句妄言,凡能入口之物,就没有他消化不了的!统统都得化作能量!
所谓人体为烘炉,天地成大药,不外如是。
烘炉之体的霸道可见一斑,不过这也不是方尘天赋异禀,而是修炼神农一脉的《烘炉大药真诀》得来。
修得此法便自然成就烘炉之体,不过这并不容易,神农姜、夏、风三脉逾千人,三五代也只能出那么一两位而已。
方尘能有这份机缘,跟天赋无关,只能说是运道!
所以体内这少有的异样,让他大为惊奇,立刻回屋跟赵叔说明情况。
赵屠闻言倒是颇有些惊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声:“好!”
随后去地窖搬出了自己珍藏的几坛老酒,对庄泽道:“中午咱爷俩喝点!”
庄家人哪有不爱酒的?也就是条件不允许,不然庄泽顿顿都离不开!眼下自然是欣然答应,赵叔的酒,可不是什么人都喝得到的!
于是,太阳还没落山,小院里的四口人就提前吃起了晚饭。
酒桌上,赵叔趁着高兴,把春秋这门功夫,也简单说了一通,大致分为守正、知本、归流、起行和诛心五个境界。
甚至还找出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交给方尘,“这是你太爷爷年轻时修炼春秋的心得感悟,现在你守正有成,也是时候交给你了!”
太爷爷传下来的东西?方尘出生时,太爷爷就已经过世了。之前还疑惑赵叔和老方家是什么关系,现在看来,可能是太爷爷的徒弟?
这餐饭,总的来说还算痛快,只是因为庄泽在场,所以牛、方二人很快分食了那两锅肉骨头,然后下了桌。
至于赵叔和庄泽的下酒菜,有花生米就足够了!
来到院中,方尘往躺椅一歪,一边消食,一边看牛有道练功。
跟他比起来,牛有道可老实太多了,练功这事儿从来不会偷懒耍滑,赵叔在不在都是一个样。
瞧着他摆开架势,松胯伫腰,肩肘拳脚力贯如一,劲如崩弓,发如炸雷!
简单热身后,牛刀入手,切风断气,刀法如烹佳肴,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精雕细琢,隐约间还杂着火光和异香。
便是外行人看了,也知道这是了不得的真功夫。
练罢收刀,一口气自闾尾而起,至胸腹而终,提于肺腑,缓缓压出,脱口之时如一道白色箭矢,射出一尺来长才慢慢消散于无形。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可方尘还是不由得心生羡艳,装模作样地啧啧叹道:“有长进啊!大牛!你说你把我教会了,以后我使这刀法陪你对练,进步不得更快?”
牛有道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瓮声瓮气地回到:“想得美!除非拿火云掌来换!”
方尘撇撇嘴,不再接茬,翻开刚得来的太爷爷练功心得看了起来。
外界不比山上,他也不比寻常修士,烘炉之体虽好,可弊端也很明显,没有灵药供给,根本没法继续修行。这四年下来,就连最拿手的火云掌都快施展不出了!想想就有些遗憾。
屋里的两人仍在对饮,庄泽到底是喝醉了,这不稀奇,平常舍不得喝,难得有机会喝好酒,不得往死里灌?
稀奇的是,赵叔也喝醉了,眼眶通红,泛着泪花,定定地望着屋外方尘的身影,不知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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