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渊_第1章 大隐隐于市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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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天就要过去,天气仍很暖和,金风飒飒,雁字横斜。
庄泽这些天的习惯性动作,就是仰望蓝天,白云停留一会儿,就又很快散尽,剩下的,依然是蓝。
一阵摇晃,欸乃的橹声又冲破一个浪头,碧波像大匹软缎,荡漾舒展。船头水声,船梢摇橹者的断续语声,显得异样宁适。
他不愿进舱去,独自靠前舷而坐,两岸山色墨一样的苍绿中,杂着几斑艳红,水中的倒影鲜活闪袅,迎面的风又暖又凉。
小镇的独特声息渐渐大了起来,这种类似于琴瑟的音乐之声,古老、优雅、节奏鲜明,与都市奢靡庞杂的音乐能量不同,它代表了清静、恬淡的基本秩序。
他不是初到此地,可每一次来,都能感受到不一样的闲适与安逸,这或许就是依江而建的小镇独有的魅力!
小船很快靠了岸,庄泽没带太多行李,自然先众人一步下了船。
已经是未时,从昨天夜里到现在,他只干嚼了两块炊饼而已,是时候犒劳一下自己受了委屈的胃了。
好在小镇没有食不过午的规矩,沿街的小吃摊位依旧不少,却没有叫卖的吆喝声,也没有嘈杂的喧闹声。漫步行走于青石板道上,心情格外舒畅。
“早知今日地价高,拉几根老树枯柴,先架出空中楼阁;
莫嫌农家滋味薄,吃一碗粗茶淡饭,才入得世外桃源!”
转角店的对联,在小镇里并不算独特,大抵也是当地旧习,每家店大都自己写上那么副以作装点,但这家门面上的,尤其合他心意。
因为实在是饿了,也就没有多在门口耽搁,踏步而入。看看价位,又探了探干瘪的钱袋,最终还是只叫了一碗炒饭,然后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安静等待。
柏溪镇是湘中的一处普通小镇,只不过因为紧邻资水,才成为了他每次乘船回家时的落脚地。
也是路过的多了,他才偶然间发现,二十年多前就敢跟神农姜家掀桌子的那位,原来隐居在这里。
所以后来每次路过此地,他总要登门拜访一下。
炒饭端上桌后,很快就被吃了个精光,勉强半饱,结账走人。
柏溪有些老旧,沿街的吊脚楼木柱板壁倒也别有韵味。
四处走走看看,镇上这两年似乎并没有太多变化,大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毕竟是小镇,只两三条街巷,很快就走了个遍。
他最后来到的是菜场,因为鱼肉摊点多,所以那股子腥臭味是少不了的。
径直走到那个熟悉的摊位前,装模作样地说了句:“老板,来五斤腱子肉!”
摊主四十五六岁吧,手里拎着割肉刀,身上的灰色皮围裙还沾着肉沫、染着血迹。
其人倒不像别的屠户那般腆着个大肚子,但身材也是高大健硕,一双膀子粗壮得胜过庄泽的小腿,配上凸起的青筋和棱块状的肌肉,让他身上自然多出几分剽悍之气。
不过那双深沉如水的眸子和深青色的胡渣,又消解了不少匪气,让人觉着踏实、沧桑。
每次看到这样的他,庄泽心里总有些唏嘘,大概是英雄迟暮,令人叹惋!
正忙着招呼上一位顾客的他,熟稔地回了一声:“好!”
手上功夫不停,普普通通的割肉刀,用法也不花哨,但一刀下去,分量从来不错。
装袋往摊外一递,这才看见是庄泽,屠夫先是一愣,随后突然把脖子一梗,眉头一横,眼睛瞪得像铜牛。
让人觉得他可能随时会把庄泽当成案板上的肉,不免有些担心。却不料,那屠户一把把刀扎在案板上,扯下皮围裙,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摊位也不管,转身就走。
庄泽倒是半点儿不惧,拎着那五斤腱子肉,乐呵呵的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就越过了小镇中心,来到了镇边上的一处小院,两间灰瓦房,一个旧棚栏。
院外用土篱笆圈的一个半圆形圈里养了两头牛,都拴在棵老涩柿子树上,懒散而随意,连牛粪也没人清理。
屠户进到院子,就冲屋里人喊了一声:“有道,把肉拿去炖了,再去买两坛酒!”
声音有些沉闷,仿佛还杂着沙砾,听起来却不惹人难受,只带来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屋里飞了出来,同时出来的,还有声音的主人——那是个还有些青涩的少年,差不多刚成年,一米七八的个头配上差不离两百斤的分量,难免显得有些圆润。
出来瞧见庄泽,牛有道愣了一下,随后眼神躲闪,明显有几分发怵,干笑着打了个招呼:“泽哥!”
这小子是赵叔的徒弟,早些年庄泽来的时候,这家伙被那个癞子蹿腾过来找麻烦,结果两人反被庄泽教训了一顿,之后就这样了。毕竟庄泽大他们几岁,叫声哥不丢人。
因为认识得久,庄泽倒也挺欣赏这俩家伙,把肉递过去的时候顺带问了一句:“那个癞子呢?怎么不见他?”
“石头在街上耍呢!”,牛有道没瞒着,小心答复后,见庄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也就麻溜地接过肉,躲回了厨房。
在牛有道这些小家伙面前能装个大,可赵屠户却不会给他什么面子,进屋之后语气不善地唤了一声:“进来吧!”
庄泽也只能立刻低眉顺眼的依言进屋。
赵叔一回来就靠坐在了桌旁的躺椅上,闭着双目,似要休憩。
庄泽见了,径直走上前,从桌上拿起暖水瓶,给赵叔的紫砂壶满了壶茶水,才递上去。
屠户接过,品了一口,又把茶壶放回桌子上,这才慢悠悠地问:“上回我怎么跟你说的?不长记性?”
“叔,这回的确是有要紧事!”
屠户嗤笑一声,旋即兴趣索然地摇了摇头。
庄泽知道这位的脾气,也没往心里去,继续道:“叔,您别不信!还记得四年前开昆仑的时候跑出来的那个花和尚么?”
听到这话,赵凤声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一把抓住庄泽胳膊,直捏得他生疼,逼视道:“小子!我可警告你!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敢跟他有什么牵扯,我可饶不了你!”
赵凤声到底是镇压过一个时代的狠人,即便今天落魄了,那股压迫感也依然在!
庄泽讪笑两声:“哪儿能啊!叔,我你还不了解?能干出那事?”
赵风声乜了他一眼,终究收回了手,拿起壶又啜了口茶水。
庄泽见机,才说明情况:“叔,是这么回事!前些日子我去密宗的时候,见到了那个花和尚!”
赵风声眸光内敛,出口打断:“你又跑密宗去作甚?那帮秃驴的本事可不怎么样!帮不上你的忙!”
庄泽在心里白了赵风声一眼,嘴上也不客气:“叔,您这岔开话题的技术可不高明!您也甭想着自个儿去拿了他,那位大小也是个人仙。就算您以前对付他是手拿把掐,可您现在毕竟有伤在身,昆仑之行偏留您一个人还不够明显么?又没有啥深仇大恨,咱犯不上!”
听了这话,赵风声也不生气,轻飘飘来了句:“咋?翅膀硬了,想试试咱的筋骨?”
庄泽顿时赔笑:“叔,您这话就噎我!”
赵凤声一口喝干茶水,吐出两片茶叶,才道:“你小子要是替那家伙来当说客求情,那现在就可以滚蛋了!”
“瞧您说的!我可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能胳膊肘往外拐么?”
赵凤声没搭理他。
庄泽又继续道:“是这么回事,那位现在在密宗挂名,还收了个弟子,似乎打算就待在咱们这边了!所以我琢磨着能不能跟他套个近乎,打听打听山那边的事!”
“呵!”,赵凤声冷笑一声,“小子!你还嫩着呢!想从那家伙嘴里套话,别把自己搭进去!”
庄泽闻言眉头微紧,赵叔是最早接触那位的人,还交过手,在识人这方面他自问比之还差得远,能让赵叔这么提防,那秃驴只怕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厉害许多!
见庄泽开始反思,赵凤声也就没有再多言,这小子的脑瓜好使,比自己年轻的时候强多了,有些事只需点拨一下,自然就能明白。
思量片刻,庄泽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一只玉瓶,道:“叔,您帮忙看看这东西,是那位送给我的,据说是山那边菩提树上结的宝贝!”
赵凤声接过瓶子,入手温润,瓶身有光华流转,点点梵文禁制尽显不俗,撇了撇嘴,看来不论山这边还是山那边,秃驴都是一个德行——表面功夫做得足!
瓶塞是香檀木的,顶上缀着翡翠,打开一看,瓶里无花无果,只有一浑金蝉虫,还是活的!气息内敛,再细看又觉几分玄奥,当真有些不凡。
赵凤声也不曾见过此物,于是问了一句:“那家伙有交代这东西的来历和用途?”
庄泽也没瞒着,把那秃驴所说大致复述了一遍:
传说此虫生长在仙根菩提古树上,天赋大雷音,其声可肃庙堂、清邪秽、内蕴佛法、外吐光正。
它们天生地长,又与仙根菩提常伴,常聆佛法雷音,每一只都是独具神通,造化不凡。
其中最为出名的,当属天地间第一只金蝉——成了精的六翅金蝉,世间少有的凶物!
后来拜得佛祖大日如来为师,佛号金蝉子,经历西游大劫后封旃檀功德佛,归于无量。
至于其他金蝉多是被人炼化,变成了神通传世,像那花和尚的神通“金蝉脱壳”就是来源于此!
赵凤声听完心中颇为不屑,西游记谁没看过?在这儿扯什么西游大劫?
不过这金蝉脱壳之法他是见过的,四年前那家伙刚来的时候两人就交过手,若非此法,当时他也无法从自己手中逃脱。
“这东西要真有这么好,他干嘛要送给你呢?”
赵凤声这么问,庄泽却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含糊着问到:“您就说这东西是不是件宝贝吧?”
“小子!庄老进了昆仑,庄家现在没了掌舵人,你做事可得把握好分寸!你家那些叔伯虽然天赋不行,可眼光还是有一些的!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可不止你一人!别做傻事!”,
“叔,您就放心吧!”
赵凤声听他这么说,心里反而越发放心不下,年轻人都这样,甚至越优秀的年轻人越是如此!他们总以为自己有分寸,能掌控局面,可往往容易栽大跟头!
不过自己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这么劝没有多大效果,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了,不过心底里已经坚定了要去密宗走上一趟的念头!
自家孩子容不得外来的秃驴哄骗,护犊子这一块儿,山这边的修行者做的都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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