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琴白渐渐将更多的时间放在修炼与读书而非游玩之上。她喜欢坐在对着那片竹林的那方石桌旁读书,雪儿软软的趴在她的裙边瞌睡;这时绯鲤便会坐在琴筑院墙上,一手撑腮,一手摆弄着红鞭,时而斜眼去看琴小白,时而有假装正经的转回头去,却再也不去捉弄雪儿了。
至于郦秋轻,在第六年时收到郁离的传书,说是已将他的消息通知给当年的好友司幽,并收到司幽回复说会帮他查一查有关锁心诀的信息,并且过不久会到青阳山来看他。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并相信以司幽的能力,他也不能做更多,也便安心修炼,或是指导琴白法术与琴艺,一是为了满足琴白的愿望并为她增加独立生活的能力,二是每当想到天劫之后他便肉身尽毁只余残魄,从此或许再见不到琴白,他竟不如之前那般潇洒,反而生出一丝不舍来,不由自主的想要多和她相处些时日——尽管这种感觉只是一闪而过,但却不妨碍他每日在竹林中抚琴兼悟道。
琴白望着竹林中的翩翩白衣,想起那个雪天的琴声,想起那个明月夜的竹花如雪,想起烟花破碎时的繁华落尽,心地既温暖又酸涩,眸中悄然掺入了她不知的痴恋。
郦秋轻轻拨动琴弦,幽雅琴声中,他想起竹叶纷纭,想起竹花纷乱,想起那个爱看烟花的倔强女娃,别样的情绪似在心头发酵成酒,却仿佛有什么将那丝情绪渐渐吸走,心中已是骤然一空。
因此,十年的相处,让琴白心底那丝莫名的情愫与眷恋愈来愈深,也让郦秋轻越来越多的感受到心中忽然涌动的热流与乍然冰封;同时,也令冷眼旁观的绯鲤,心中沉浮不已。
然而,十年,亦是百年的十分之一;迄今为止,距离郦秋轻的天劫已只剩七十二年,然而锁心诀的解开条件早已消散于雪女空桑的魂魄中,其他的破解方式仍旧无人寻到。
不自觉沉浸在对郦秋轻尚不明确的依恋中的琴白完全想不到,其实她的先生一直处在危险的潜伏之中!
可就算知道,修为只有一百余年的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爱……吗?
爱,就马上行动!——爱玛电动车~~
今天有更,有木有很开森?
☆、第三十章 雪亡
就在绯鲤堪堪明白自己难以言明的心意,琴白仍旧懵懵懂懂地纠结于她和先生之间那一丝令她摸不清头脑的尴尬关系,郦秋轻也因理不出更多头绪的锁心诀与思及琴白时心中莫名的颤动而烦恼时,青阳山迎来了这一年的暖冬。
细碎的雪花轻飘飘的,在琴筑的院内院外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似的,就连院外的百年竹叶上,霜色染碧,翠中镶银,煞是好看。
郦秋轻对春夏秋冬都无甚感觉,毕竟太长的生命几乎能将四季模糊。绯鲤生长在北方,看过的都是铺天盖地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对这江南般软绵绵的细雪颇看不上,只愿当做阴雨天般猫在屋中睡觉。琴白虽是经雪而生灵识,到底曾经差点儿被雪冻失了性命,终究也是对这雪喜欢不起来。
只有雪儿,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它的名字的缘故,雪儿仿佛从小儿就喜欢雪花儿。
它既喜欢慢慢悠悠的在院中踱步,也喜欢蹦蹦跳跳的在浅浅的雪地上踩下一个一个的梅花印儿。
山中气候温和,即便下了雪也不冷,雪花落在又暖又软的毛发上,缓慢的融化成水,清清凉凉地沁人心脾;这时,雪儿便会用力地摇头摆尾,甩出一串串儿沁凉的水珠儿——尤其它还喜欢凑到琴白的脚边甩甩毛,非要溅琴白一身的雪水珠儿,惹得琴白哭笑不得的笑骂几句,再贱兮兮的呜呜装可怜,以博取小主人的同情。
只是——
琴白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廊前,两肘撑膝双手托腮,一边看微寒的山风挟着细细如纤尘般的雪屑飞舞,一边偏着头去看身边趴卧着的雪儿——从这个夏天开始便食欲急剧下降神色恹恹的雪儿,尽管每日清洁使得雪白的毛发依旧干净,却光泽极其黯淡,却就连撒娇的呜呜声都透着一股虚弱的劲儿,昔日水汪汪琥珀似的灵巧转动的眸子也已发着暗沉,只在看到落下的片片碎雪时才有期望与神采一闪而过,疲惫的昂起头又疲惫的垂下,委屈的耷拉下眼皮,喉咙中轻轻咕噜着,眼皮轻抖着把头歪向别处。
琴白看着看着,不觉酸了鼻头。
可她真的无能为力。就像她无法阻止竹娘的意愿一般,她更无力阻挡时间的力量。
没有人无所不能。
就连那么厉害的先生,似乎也在为着什么而烦恼似的。
莫名的,心中涌上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却说不清到底在烦躁什么。
“啊!!好烦啊!!”琴白难得如此烦躁,她没有考虑过太复杂的问题,更没有处理过复杂的情感,从来都是思维简单直接,若是想不通的事情就丢下不去管,也难怪会木木呆呆的。
只是这次,尽管烦躁不安无处排遣,她却不知怎的,竟无法丢到脑后不去管它,只能挠着头,闷闷叹着气。
入夜。
刚下过雪的天空明净剔透,寒星数点。一轮明月清冷似冰,月光清寒,映着青阳山上郁葱的深青,和寥落的数片洁白,仿若一池碧水中盛开的朵朵白莲,高洁冷秀,令人望之心折。
寂静的细雪薄薄似秋霜般在琴筑的院落和檐上浅浅铺了一层,在月下晶莹闪烁,如洒落的无数碎钻。夜间寒气浸侵,却扰不到屋内酣眠的人儿。
一片静寂中,从院中传来悉悉索索的细碎声音,过于明亮的月色下,地上阴影疏斜,光怪陆离。
“咯噔——”不知是什么被移动的黑影踢倒,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宁谧,变得不可忽视起来。
黑影也被吓了一跳,定定的回头看。
屋内的人儿却仿佛仍在酣睡,忽然打了个喷嚏,迷茫地半睁了眼睛,扯了扯被压住的被子——没扯动,又扯了扯,还是没扯动,大约是放弃了,只好翻了个身,往被子方向蜷了蜷,砸了砸嘴巴,继续阖上眼睛。
等了一会儿,黑影没有发现屋内有人被惊动,便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更加蹒跚。
出了琴筑,再沿着以前走惯的小路往前,就要一直不停的走下去。
再舍不得,也无法停止了啊……
再回眸,看着月华如练笼罩着静谧的小筑,仿佛从没有这般静美过,又仿佛一直都是这般安宁温馨,仿佛下一刻,就会有人轻轻从那扇月亮门中走出,笑盈盈的唤着它的名字——
可现在,那里只有冰冷的石门,和错杂斑驳的竹影。
留恋的再看一眼,尽管眸中漾着水光,却不改初衷。
最终,还是要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宿命之路。
走过那片竹林,记忆中那曾经在她周围缱绻纷纷纭纭飘落的竹叶,曾被它含在嘴里嚼了嚼,涩涩的却另有一股清香,很像她身上的味道;穿过那片竹林,就是寒拓寺下山的山路,它曾与她在路上奔跑玩耍,那两旁争先恐后冒头的五颜六色的小花朵们,如今应当结果成实,预备春天的发芽了吧;再往山下走,便是它喜欢的冷泉,泉水清澈甘甜,阳光中反射的光华特别耀眼,水珠中跳跃着曾经嬉闹的画面。
只是,它定住片刻,对着竹林凝望许久,才缓缓垂下头,走向另外一条明显更偏僻崎岖的路,通往山深处。
这条路它并非没有走过,反而在跟随她采摘白叶果之时,走过不少次。那时,寂静的山林小路,洒满的都是她的欢声笑语,而它会或前或后地跟随。
那时,它还身强力壮,矫健无比;而如今,就连越过一级山石铺就的稍高的阶梯,都要摔下几次才爬得上去。
老了,真的是老了啊!老胳膊老腿儿的,还能撑几个时辰呢……
再次艰难地跋涉,只是后腿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素日干净的毛发被冰冷的雪水打湿,又沾上了无数灰尘,甚至开始打结,简直脏得让他无法忍受。
可是,停不下来。
一路磕磕绊绊,它在山中最深的一条山涧边停下来。
它艰难地仰着头。
茂密山林中,偶尔倾泻的丝丝月光,宛如神迹般照在那双浑浊的眸中,却在这个片刻恍如散发出昔日明澈璀璨的琥珀光芒!
那两点琥珀如同浸在月光中,又像是和月光一起,浸在一汪幽深的潭水中,波光粼粼,浮光掠影;那波光掠起,竟似被夜风吹皱,漾起的涟漪溢出眼底——一滴,两滴,三滴,四滴……
大滴大滴的泪水,从那琥珀般的眸中滚落,裹挟着这一瞬间的灿烂光华,似此生此世的最后一刻,眷恋回眸。
大滴大滴的泪水,亦从另一双墨玉般纯粹清澈的杏眸中滚落!
滚烫的泪水,止不住的滑过冰凉的脸颊,灼伤了指尖,亦灼痛了心尖。
琴白捂着嘴,望着前方凝滞如雕像般的雪儿,无声地流着眼泪。
雪儿也愣住,眸中水光愈加泛滥,半垂下头如平时那般委屈地呜呜两声,却是嗓音嘶哑,发不出声来。一路崎岖山路早已使得后腿打颤,此时更是摇摇欲坠,终究敌不过身体上的疲累,跌坐在地上。
琴白早已忍不住,冲上前去,将雪儿轻搂在怀里,低泣出声。
这一抱,她才发现,雪儿虽然看上去身躯高大,可隐藏在皮毛之下,竟是瘦骨嶙峋;不仅一身骨头硬的硌人,就连脊梁都早已挺直不起来——曾陪伴了自己二十余年的雪儿它,已是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了!
岁月,真当是如此残酷!
怀中愈加沉重,她仿佛能清晰感受到,生命力在从雪儿身上,片刻不停地流失——从它用脏兮兮的爪子越来越轻地挠她的掌心,从它眷恋欣喜地眼神越来越涣散,从它越来越小的呜呜撒娇声到轻的几乎听不见地哼哼……
“雪儿……”
琴白将头依偎在雪儿的脑袋旁,小声呜咽。温热的泪水片刻打湿了沾满尘土的毛发,尘泥也抹在她的脸上。
湿热的舌头舔了舔她的侧颊,痒痒的,就像它经常那样做的一般,以它的方式安慰着她。
琴白却忽然觉得,这就像是雪儿的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让她的心里也酸涩起来。
因不忍让雪儿失望,强撑着笑容看着雪儿不复明亮的眼睛,却依旧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吸了吸鼻子,她像平时一样笑起来,指了指脸上的尘迹,哽咽着道,“瞧你,又把我弄成大花猫儿了!”
看着雪儿果然认错般垂着眸子,她一边擦了擦眼泪,一边起来跪坐着,也如往常般嗔道,“再胡闹,还不是要我给你洗!”
熟练地用法力引了一道山涧中的清水,加了三分炎术加热,待水温恰当时,才引水浸湿雪儿的毛发,并格外小心轻柔地用手指梳理已打结的长毛。这个过程雪儿极为享受,趴在地上舒服地闭着眼睛哼哼,惹得一旁为它服务的琴白又是想笑骂,又红了眼圈儿。
幸而琴白常为雪儿打理毛发,所以此次洗净梳理并未花费多少时间。琴白一边用法术一点点烘干雪儿的湿毛,一边压抑着鼻酸佯作平静地回忆,“我还记得第一次给你洗澡,那时候你也不过满月,小小软软的雪白一团,真是可爱极了!我抱着你去冷泉,却笨手笨脚的只会撩水,背着慧竹的慧石来了,我还差点儿把你也扔到泉水里,嘻嘻!你还记得慧竹小和尚吗?就是经常被你撞翻木桶的那个不会说话的笨笨和尚,自从他喂了你块馒头之后,你每次见他都汪汪地绕着圈儿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小馋鬼!还有那次中元节,你一路跟着我和阿鲤,不知捡了多少的点心屑儿吃,还跟竹姨要糕点吃,你还真好意思!小雪儿啊小雪儿,我该说你是聪明还是傻呢?你是真的以为,你偷偷溜出来,我就不会发现么?你怎么敢、怎么敢独自跑到着深山里头,连我都要避开、你怎么能这样、孤独地死!”
浑身干干净净温温软软的雪儿依偎着琴白,极浅地蹭了下她,才让低着头的琴白将它揽在怀里。
落下的滴滴热泪,却透过细软的毛发,连同它的皮肤都灼伤。
从冥冥中得知大限将至,天生的灵性却令它犹豫不决。对小主人的不舍,更见不得与她的离别,最终,使它选择孤独离去,于深山无人处,迎接死亡。
可没有想到,小主人竟一路跟随;如她这样单纯又重情,心中怕是比它还痛苦——它、令她失望了么?
最后一次,竭力大睁着沉重的眼皮,最后一次,以孺慕的目光濡湿她的眼眶,最后一次,贪恋她怀中的温暖。
最后一次,虽然不甘,仍旧愿她忘掉自己,莫再悲伤!
别了,我永远的小主人!
“雪儿,雪儿!雪儿——”
琴白唤了几声,愣愣地看着雪儿的瞳孔终于完全涣散,怀中的躯体仍旧温热,可胸膛却已不再起伏;她虽有预感,却仍旧无法相信,陪伴了她二十余年,一直在她身边跑跑跳跳的那只活泼灵动又贪吃馋嘴的雪儿,将永远地陷入沉睡,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呜呜地撒娇,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在她的怀中打滚儿!再也不会,再也不会!
月光下,山涧安静地流淌。月影中,悲伤凝成雕塑。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第一个小虐点~~
雪儿死了,这只一直活跃在琴白的生命中的小可爱小萌物,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流逝……
失去,会让人更懂得珍惜。而琴白,也终将成熟,并认识到她对郦秋轻的感情。
至于绯鲤,失恋之余,也会遇到和她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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