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更为灵魂、更能够深入心底的东西。
大约,那是先生从未对她讲过,她却能感受得到的——情。
就像是先生愿意容忍她的任性调皮,愿意手把手地教她修炼与处事,愿意为她医治雪儿、带她下山一般,像是曾经那场冰冻天地的大雪中清莹的琴声,像是那卷丹青绽了三月桃花落英缤纷中的无邪,又像是那场蒙蒙山雨中爽朗清越的朗笑……
太多太多的回忆,难道还不能让她相信先生的为人么?即便他面上或许并没有太多笑意或是关怀,但那掌心的温暖与无声的宽容,是不会错的。
虽然先生的脾气未必有多好,但先生他,他绝对不是冷漠无情的人!
那么,定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吧?改天,问问竹姨好了……或是,问问先生?
胡思乱想了一番,眼皮已经快要睁不开的琴白,终于完成自我解惑,沉睡入眠。
入梦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不知今晚,先生去了哪里……
那么,郦秋轻今晚究竟去哪儿了呢?
明月清辉,笼着七叶巷酒家院中的翠竹林,却也洒在了琴筑前的那片百年竹林中。
百年竹生长百年,此时不过二十年竹龄,正是青葱翠绿时。待到百年竹花开时,竹身的颜色便会转深绿,而竹花纯白,宛如翡翠上落得一片雪花,晶晶莹莹地十分好看!
竹林前亦有石桌石凳,此时却空无一人,仅有石桌上随意放着圆圆青坛,从坛口渗出冷冽的酒香,还带着竹叶的清芬,却又不知是酒中还是竹林中的气息了。
已是午夜。
夜色中,琴筑灯火已熄,比平时更加安静而宁谧,仿佛也陷入了沉睡。仅有淡淡银辉,如同路过的清风般,悄悄爬上半开的纱窗,在窗棂间凝了片片霜华。
于是,竟惊起一声叹息。
那叹息之人,正是郦秋轻。
郦秋轻在书房临窗而坐,窗外恰能看到那片熟悉的不知看了多少年的竹林,却只想起了十几年前,初初见到琴白的那一个夜晚。
那时,小小的人儿望着烟花便已痴了,白白的包子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她的情绪,偏又耍赖般赖上他,若要赶她便哭给你看,真是个小麻烦!本念在她之成灵归根到底也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也便勉为其难的担下从没担任过的教养之职,误打误撞的被她叫了十几年的“先生”!
十几年而已,相对于漫长的妖寿而言,比眨眼功夫也长不到哪里去;就连他之前经过的两千多年时间,他记在心中的也不过是那寥寥无几的些许人些许事,大部分时间他竟不记得在做些什么,是闲着发呆,还是与某些连模糊的相貌都已回忆不起的女妖周旋?可为何,这十几年的每一天、每件事,却仿佛已在心中停留了好久好久,稍一回想,便记忆如潮?
想想,或许是那个小竹妖幼时太过顽劣,颇做了些让他哭笑不得的事,也让他不得不费上许多心思,即便长大后乖巧些,那呆呆的属性也令他放心不下了吧!
虽然知道她不喜欢,还是忍不住偶尔要用竹娘家的竹叶青去撩拨她,看她肉嘟嘟的小脸儿皱成包子,粉色的唇瓣撅成花朵,大大的杏眸漾着控诉的波光,或是炸毛般的甩着袖子跺跺脚,嗔怪中又带着点儿娇憨,撒娇般又多了点儿委屈。
不知怎的,就会让他的心猛地一跳,划过一丝从未经历过的异样的情愫——似乎有点儿涩涩的甜蜜,又好似纠结的心疼,像是千丝万缕的紫金藤绕着他的心缠缠绕绕、密不透风的闷,又像是千万根细小的飞羽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痒,形容不出的难受,却更是难以描摹的舒服,让他不由自主的想要沉浸其中。
却只有一闪而逝的一瞬,让他难以沉醉,甚至无法捕捉。
或许,也正是因此,他才一次又一次地招惹她,一次又一次地感受着那丝异样在心底滑过又消失。
美妙如醉,却又怅然若失。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隐隐地猜到,应当是锁心诀锁住情魄,所以令他无法透彻细微地感觉到情感的变化。
他甚至大胆猜测,锁心诀之效用会不会使他性情大变,甚至喜怒无常?虽然他寻到的资料并未显示出以前中诀之人有过这方面的异变,但原本相关的研究信息就十分稀少,兼之锁心诀的不可测性,参考价值也非常有限。
他只是从那屡屡溜走的情愫中推断,他可能已经有些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绪,至少,他无法将那缕感觉抓在心底,不是么?
又如,当琴白从他面前跑开之时,如浪潮般汹涌心头的酸涩与心痛,还来不及感受,却已如潮汐般迅速褪去,让他措手不及,只剩下莫名的气愤恼怒。
为什么会气愤恼怒?
他也不知道。正如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时看到烟花中琴白的笑容会不自觉怔住一般,他仿佛觉得心中不知何时蒙起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他有点儿看不清楚。
琴白。
他将这个名字含在舌尖,细细咀嚼。
他模糊地感觉到,仿佛锁心诀产生的异动,与琴白有关。
可是,雪女并不认识琴白,没道理啊……
郦秋轻的心底有点儿烦乱,下意识的,他很不希望琴白与锁心诀扯上什么关系。
想着,他心中又无法控制的烦躁起来,往常幽雅的书房竟令他气闷,不禁走到院中散心。
此夜,琴筑的飞檐上,只有他白衣落拓,枕月而眠。
稍一偏头便可看到丛丛竹影,他轻轻叹息一句,转头阖上双眸。
竹影斑驳,浅风瑟瑟,隐约听着余音:“……约莫…是在竹娘子家睡熟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我决定要加快剧情进度!可是,要肿么加快啊……好纠结~~o(>_<)o ~~
就先让感情的进度加快把!至少,现在小栗子肯定肯定是动心了!
他们俩再不动心,我都想拆cp了。。。。tat
然后,时间要快快的过去……
以及,帅大叔没有了。。。下章就让他打个酱油吧……╮(╯▽╰)╭
对了,我本来想给这章取名为——互相动心,互动——的!
好冷撒~{{{(>_<)}}}
☆、第二十九章 十年
中元节的那次别扭吵架,终究还是无声无息的揭过了。可在心底不知不觉中酝酿出的情愫,却如竹娘手中洗干净放入坛底的竹叶般,不知何时便会发酵成酒,也不知会醉了谁。
第二天早上醒来,琴白也不负期望的见到了竹娘的相公,那个名为杜青的帅大叔。
据琴白观察,帅大叔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相貌倒是眉清目朗的,只是唇上一字胡须,下颌还缀着羊尾巴似的一绺,却还爱惜的不得了,总是洋洋得意的自诩为什么“美髯”——竹娘还只是温婉笑笑,就是琴白和绯鲤受不了,每每忍不住会送他两双齐刷刷的白眼。
杜青却从来都不气,还是乐呵呵的,很是正直憨厚的模样。
其实平心而论,杜青对琴白和绯鲤是真的不错。或许是由于他和竹娘没有孩子的缘故,杜青和竹娘都像是把两个小孩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一般,而这两只吃货也受不了竹娘做的美味糕点的诱惑,常常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溜下山来七叶巷拜访,兼蹭零食。
于是,郦秋轻只好无奈的把幻术教给琴白,以便使得她好似人类随着时间流逝慢慢长大一般。绯鲤倒是早已学过,无需他教。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她俩过河拆桥地把他这个先生丢在脑后,奔着美食而去。
最后,郦秋轻也变得越来越经常的在杜家院子里闲坐。琴白到底是没有禁了他的酒,但他饮酒的次数却也明显少了很多,两人也十分默契的对这个话题避而不谈。
当杜青的小羊尾巴又长了一寸有余,院子里的竹叶又被采了一茬时,用幻术将自己伪装成七岁女童的琴白渐渐发现,竹娘也在像人类一般正常衰老——不是幻术使然,而是她的妖力真的在日渐减少衰弱!
小小的琴白仰着头问竹娘,“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离开?”
每每此时,竹娘便温温笑着说,“等你长大后再告诉你啊~”
琴白便会嘟着嘴巴,闷闷地说,“我已经长大啦……”
当琴白终于不需要用幻术出现在竹娘面前,中元节卖豆沙糕的孙婆婆家的小孙女在这一年的三月份嫁给了镇子西边儿大她五岁的书生时,竹娘悄悄告诉她,她已经开始不适合再随意下山出现在南城镇上了。
琴白难掩伤心和失落。竹娘温柔的看着几乎是她看大的琴白说,她可以偷偷的过来,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又说她还会预备好各式各样的小点心,等着她过来,才勉强换的琴白不甘不愿的点了点头。
再后来,逐渐成长的琴白还是发现了,竹娘酿酒的真相。
她问,“值得吗?”
竹娘那双清亮的眸子,便忽然晕染出甜蜜的颜色,“等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就会知道值不值得了!”
“爱……吗?”琴白懵懵懂懂的重复,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此时的琴白已有了十五岁少女的相貌与身材,距离与竹娘的初遇,也已十年。
十年间,无论是青阳山上还是山下,有很多事都已随时间改变。
比如绯鲤。无论灵力还是法术均进展飞快,就连身高也再不是当时的肉墩子,反而比琴白高挑少许,惹得琴白不开心了许久,最后只好用“更方便翻白眼”这个理由把自己安慰过去了。
比如杜青和竹娘。虽然帅大叔的“美髯”已经垂至锁骨,竹娘的眼角也出现了第一道鱼尾纹,可两人仍旧十分恩爱,相濡以沫,除了杜大叔偶尔蹲在院子里,一边眯着眼看看日头,一边不时念叨着:“琴小白和绯小鲤两个小兔崽子,嫁了人也不知道回来看看,真是白疼她们了!”
比如寒拓寺的僧人们。继觉明禅师之后接任寒拓寺住持的戒贪大师,终因太过劳心劳力于六十岁时圆寂。
圆寂前,戒贪大师问仍在藏经阁参悟的戒痴,“你可曾悟出‘痴’字?”
仍半醉半醒间的戒痴,如木头般呆呆的,好似还在回忆中自言自语,却又如同回答般喃喃道,“安得世间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戒贪大师怔了半晌,仿佛心底落下一颗大石般长长吐了口气,终于阖上他常含慈悲的双目,微笑着圆寂。
这是一个何等简单的道理,他却参悟了三十多年都不能参透;原因或许还是当局者迷吧。
他终于明白为何师父为他取名戒贪了。他总是希求太多,贪心太过,却忘了轮回自有因果。
可他亦没有错。佛亦曰普渡众生,只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他的宿命。或许,这便是为何师父不曾为他道明,又常用悲悯的目光看他的原因吧!
所以啊,他终究无悔!
随后没过多久,早年就已重伤,又被多年的情殇拖垮身体的戒痴大师也随之圆寂。戒字辈只有习医的戒嗔大师,虽然脾气暴躁,却到底身体尚还康健;只是在送走两位师弟当年的冬季,也染上了伤寒,尽管病愈,却到底落下个受风咳嗽的毛病。
继任住持,是戒贪大师的弟子,慧石。
琴白想起小时候遇到的伙伴慧竹,也曾偷偷趁着夜色潜入寒拓寺;绯鲤也别扭的不说是去看那个和她姐姐相恋过的戒痴,反而说是为了监督琴白不被发现,跟着也溜到藏经阁附近。
后来,琴白在寺院中见到了眉目疏朗高大俊秀可相貌已十分陌生的和尚,听着一群下了晚课的小和尚尊敬的唤他“慧竹师叔”;绯鲤却没有见到传说中的戒痴,只看到藏经阁的檐下,随风轻响的一串沾染久远而熟悉气味的草叶风铃,已落了薄薄一层灰尘。
残酷时光,不知不觉留下一些痕迹,又消磨另一些痕迹。
而对此尚无意识的琴白,只淡淡觉察到一丝无可凭依的茫然。
又比如雪儿。对于一只已经二十三高龄的狐狸犬,山中充沛的灵气也只能延缓它的衰老,却不能阻止它走向衰老。雪儿年纪愈大,行动也已日渐迟缓,再不能像十年前那般随着琴白蹦蹦跳跳下山来,而是只能巴巴儿地望着下山的路,疲惫的垂下眸子。
琴白看着这样的雪儿,心中焦急又难过,却无能为力。
郦秋轻告诉她,这就是生老病死,人生无常,是谁都无法抗拒的自然之力。妖也只能利用自然,却也不能悖逆自然。
琴白似懂非懂,却将这话记在心中。
十年,琴筑中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一天又一天的流逝。
宛如十五岁少女的琴白出落的颇为美丽,却唯独有两个硬伤。一个是和她挺拔修长的同类差异甚大的身高,一个是她怎么也改不掉的呆萌性子。
绯鲤虽是渡劫失败,到底法术底子也有一千多年的积累,因此进益几乎一日千里。不同于琴白那十年也不过从十二岁的小女孩长成十五岁的女孩,她则是一年一个变化,亦已是十五岁模样,那艳丽的桃花眼配上玲珑有致的身段,端的是妖冶非常!只是她一身红衣、一手红鞭、一口一个老娘的泼辣性格却丝毫没有改变。
琴白与绯鲤仍然吵吵闹闹的,绯鲤仍然对郦秋轻心存畏惧,所以即便琴白偶尔辩不过绯鲤,也会躲到先生背后,朝着绯鲤做鬼脸。郦秋轻总会笑着看着两人笑闹,却再也没将酒拿到小筑中饮。雪儿的动作不再如当年灵巧,在偶然的一次跳跃中折断了腿,虽然经过包扎治愈,却终究不复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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