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临落碧千川_分节阅读 3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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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旁杂麻烦罢了。”

    碧落自然信得及丈夫话。想他年幼时养在深闺,钟鸣鼎食却于世俗懵懂,二世文远薨后有容循袭爵入都,又逢自己纠缠相伴好几年才得太平。故尽自号显位尊,其实从未主持过中枢决策或地方烦难,对把戏手段的认知皆从清贵去想,就连施起阴暗都矜持讲究得很,根本不懂庙堂江湖暗藏的下流诡秽。

    有容婉却完全不同。

    她双十年华即承帝恩从了仕途,县、州、道任一路攀升上去的资历,比起一般世家子女多的不仅仅是那十多年宦海经验,更要紧是身为父母之官怎生应付地方的琐油俗难。直到如今大吏封疆郡守一方,不但下通道州府台,上达中枢内阁,背后极有可能还连着六主云光,令碧落不得不防备。换而言之,她对有容婉根本不放心。

    有容听了,不好再则声,便专心替她重整裙钗,束带顺发。理半日忽而蹙起眉,伸手在她腰际扫过一圈,抬首问道:“东西呢?”

    “何物?”碧落冷不防被他一问,有些莫名其妙。因也拢了眉心居高临下望着丈夫:“你在说甚?”

    “那枚滴水坠,去岁父后赏下的物件。记得你见时很喜欢,说它‘形似滴水神如秋月,另泛五彩光华,是块好玉’硬从我身上抢了去。几日前仿佛还在,怎的……”他又在妻主束带周围左右一瞧:“好端端今日不见了?”

    她便托腮茫然思考,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正要说话时,脑中突然闪过益州李映依处小倌的酡颜倦慵,微合喘息。不远之地有人配合地将房门紧闭,众伶偎贴在自己身旁软柔细腻触感,以及半醉半醒间造就那场素昧平生的女爱男欢。遂嘿嘿一笑,装傻充愣道:“我未留心。它既不见必掉在不显眼的哪处了,让人捡个便宜。”她说完,想想毕竟心虚,忙补充着哄道:“这玉也不值甚,玩物而已。若果真喜欢我去长秋多多的给你弄来,可好?”

    有容一时被她热情态度说得低了头,道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只得喃喃接道:“不过随意问问。无论好坏到底是贡物,岂可做张做智惊动父后?被人知晓又要嚼舌生事。”

    话尤未了,被碧落板着脸孔一本正经驳道:“胡说!莫道做张做智,贡品怎的?此玉哪能与人相比。按着民间说法,君乃为妻正夫,无论生死契阔的同寝同椁之人,作甚与一块死物计较……”她自己有鬼,却硬赖在对方身上:“这般大还如此孩子气,仔细宸儿也要笑你。”

    “侍未计较……”他本欲解释,岂料碰见对方在旁抱臂睨着副桃花一脸寻事模样,甚怕她置起气来当真去长秋闹个天翻地覆,反而不好。当即顺话息事宁人道:“昔年殿下永巷落水,呈祥后于湖畔相送羊脂白玉,常怀感念。既有此玉,侍便足愿,旁的计较不计较也就丢过手罢了。”

    碧落不想突然提起这茬,听毕后,竟很有内容一哂,瞬时软下了桃花往有容怀中投去,含着古怪诉道:“那不是玉。”

    “甚么?”有容揽抱着她,以为妻主已偃旗息鼓,见此时“不是玉”一说又觉疑惑,还道是她本性调皮,新出花样逗自己顽笑。

    “严肃讲来也是玉。此玉名为‘碧落’,成玉后到的皇祖手上。故并非是我将字刻意为之。后落耶时代皇祖起兵,那时正逢落耶殇帝当政,帝既在朝,皇祖义军为免被落口舌便不铸虎符,号令出征时只以‘碧落’代替。”她将头埋进丈夫胸口,闷闷接道:“它曾陪着皇祖见证战场伏尸横卧,校阅沙场俯视三军,也许……也许还有甚云中锦书飞鸽传情。总之,走过千里江山终成万物之巅。皇祖带它登极后,日月乾坤尽在素手微扬之间,才渐渐做了摆设物件。康泰十七年秋,大约巧合罢,母皇将我起名碧落,连着此物一同赐进长秋。从小至大,此物几乎不曾离身,久而久之便同我血肉精魂结个串连。”

    “小哥哥……”她说到这里忽然抬首,眸中旖旎氤氲凝向丈夫,喃喃道:“昔年永巷若非你相救我绝无生机,以此物为赠方表诚意。所以,‘碧落’不只是玉,而是我魂,不但是魂,还是姬梧的半壁天下。”她伸手提出有容颈间松垮缠绕的羊脂白玉,痴痴着迷道:“比起这方曾经沧海的帝王之玉,渺渺世间又有哪片云水能入我眼?”

    起看秋月坠江波(9)

    车外的鹅毛大雪早转成了粒粒飞霜,周庭蕴披件锦鼠氅站在雪堆里头,身旁跟个半大不大的小童女,算是长随。雪自天空而下,顺着风向毫不客气往她全身密密打去,击在脸上,开始还觉疼痛,后来渐渐也就木了。

    她出城时老父在家翻箱倒柜,最后捧了母亲当年遗下的惟一贵物让自己披上御寒,故此时倒也不甚很冷,只脚上官履已经磨得益发薄,缩在雪地里瑟瑟发抖,有些消受不得。周庭蕴瞧了眼身畔小童,见她将裹在一团棉絮里,眉毛头发却都染花白了,便问道:“你可冷不冷?若着实冷,我们寻个郭外人家暂歇片刻,没得把这小小的身子作弄坏了。”

    小童听她关怀,抽着冻得通红的鼻子在冰天雪地里展出个灿烂大笑:“小姐,小人不冷。小人来伺候时姨母曾吩咐过,小姐日夜为临业县呕心沥血,是大大的清官。她不许小人为着旁的杂事叨扰拖累。所以小人不冷。”

    “好孩子。”周庭蕴听了小童话后,眼眶简直一阵发酸。她摸摸对方乖巧的双髻,顺手替她抹去好些粘雪,复笑道:“等等不来我们便回去。过几日我追去章阳,你多带些干粮食物再跟我辛苦一趟。”

    “小姐说哪里话!小人伺候小姐是天经地义,哪里都去得。何况小姐仁善一方,百姓都说您周青天呢,前些时候若非小姐出面周旋,王家老大早就带人冲毁临业府仓了。我瞧那些平日里官架子十足的甚么刺史知州大人们,此时还能在家喝暖酒抱夫侍?!”她越说越忿忿不平:“章阳水患如今闹得灾民直往我们这里来,她们也不管,任凭饿死冻死!比起小姐这个县令,她们才该发臊!”

    “莫如此说,这里头有许多的一言难尽。唉……”周庭蕴叹了口气,似乎心事很重,次拦天使驾是她权衡再三的结果。

    方才小童说得不错,章阳、溪宁的水患致使百姓四处逃窜,不少富人直接去了南越故都浔阳,有些人也往郡城青州安身。只剩下老弱病残的寒门农人,实在有心无力,就近跑来临业乞饭糊口。临业刺史吴欣不愿为了外郡流民亏空本郡粮仓,遂避而不救任她们死活。

    谁知夏末因水患带来的瘟疫开始散发,它也不认甚本地外地,传染上的一律没命,眼见大批大批本城百姓染疫而亡,吴欣才开始真正发急,已是根本来不及。加上入秋后几场淫雨一下,又将本城的秋收浸泡稀烂,眼瞧天气近乎入冬却没了收粮,刺史吴欣碍于违制不敢开仓,便会同知州商议后决定等朝廷旨意奉命行事。临业百姓等了月余未等来官府救济,急红眼之下纠众冲撞府仓。

    这几日大雪,周庭蕴趁最烈的天气出城转几圈后,想起从前南苏任上之事,在遍野饿殍处一路哭回县衙门。晚间对着灯下颤巍巍替自己缝补衣物的老父,究竟下不了决心。还是父亲见其终日抑郁,问知她打算,而后撂下 “既食君禄君既汝母,汝治一方,一方黎庶便是儿女。如今儿女受难,你见而不救,知而不言,上负帝恩下负臣民,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老夫要此等女儿何用?!”等语,二话不说将她赶出家门。

    她独自站了移时,方有声音自里间再度传来:“不必挂心老父夫女,你若有个好歹我们三人回乡相依为命便是,老夫深信天不欺我。你尽自放心。”周庭蕴听罢,端端正正向内跪叩完,站起来毅然决然掉头而去。

    “小姐!您看!”小童忽然指着前方缓缓渐近的车型队伍道:“那不是天使大人的官驾扈从么?” 周庭蕴顺她指尖望去,果见长长的队伍护着辆朱轮衔凤舆徐徐而行。

    碧落坐在车内,只觉坐下突然一止便往前冲去,幸亏有容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撑起手肘气急败坏向一帘之隔的玉瑶等人斥骂:“去外头瞧瞧怎的回事!伺候得益发好了!”

    话音未远,忽自车外飒风极雪里劈进一句“臣,临业县令周庭蕴,参见王君。臣有下情要陈,请王君拨冗赐见!”那人音色不过平平,更算不上悦耳,却不知何故似染有金玉之声,穿透了外界天昏地暗铮铮锋鸣削入舆内。

    伸头去瞧时,只见纷飞扬雪中一幽人独立,朗朗正音于天地之间,大义凛然跪在车舆前方向自己行礼磕头。

    碧落受着对方大礼,眼神却一凛。她缩回身与有容目光交接了片刻,略一沉吟,也不等他表态就自作主张掀帘出去。玉瑶等见主人竟亲自出来,忙将白狐裘严严密密罩在她身上,又加个笼套,这才堆起外帘恭请下舆。

    碧落履踩车阶,强忍天外如刀割的风雪笼袖高站四顾一眺,正逢对方礼毕起身,便极有兴趣俯视着那人,缓缓言道:“王君早已遣人报知行程,并不停宿贵县,卿想也知晓。章阳赈灾刻不容缓,卿却以官身逾制拦驾,拖延他行程,难道不畏欺上之罪么?”

    “臣知罪。来前臣料定此番必然获罪,但别无选择。臣品序太低,若寻正常途径根本不得至王君面前,然百姓再等不起了!”周庭蕴看看四方,高举起表书斩钉截铁道:“如今,臣只求大人将此陈表接下,使王君知道临业十万火急不输章阳,至于臣是罚是罪,不值一提。”

    碧落高高在上,闻言莫测一笑。她沉默定望对方,拖着嗓子阴阳不定问:“……我若不接呢?”

    “臣追随王君车驾章阳赈灾……”

    话音刚落,即被碧落递话紧逼道:“哦?若再不接呢?”

    “臣入都将书奉上陛下凤案,求陛下御览!”

    碧落听了,看着这个于雪中傲然孑立的“县令大人”足足移时,不禁昂首大笑。她跃然跳下车阶走近周庭蕴,待站定才瞧见对方发间眉眼俱覆满了白雪风霜,心头又一热。当即弃笼套而双手接过陈表,注目相了相,继而回身向后高声道:“王君车驾改道临业!”说毕转头抿嘴一笑:“卿好大的胆子。”

    周庭蕴不想僵了半日竟得如此结果,倒一呆。她看着碧落折身走远,刹那间忽觉此抹背影甚是熟悉,便亦步亦趋又跟在后头沉思。

    自那位家臣大人将表上呈之后,安君当日即令刺史及知州等府台主官聚来此处问政。她们接了有容钧命不敢不从,便忍下浑身的难受招来县令周庭蕴,明为商讨,实则几欲寻事。几人也不知议了多久,也照样各不相让,一筹莫展。

    周庭蕴坐在下首,勉强压下火气听几位上宪铁青着脸解释,已越来越不耐烦。

    “庭蕴啊……”刺史吴欣端着道貌,满脸地不高兴:“本府说许多遍了,府仓虽在临业却非我私产,开仓赈灾得陛下下旨,卿也是大梧在朝官员,怎能不知其理?”

    知州李戚咳嗽一声,在旁帮腔:“府台说的是。本官知道卿心系百姓,但总得给陛下留些旨意传达余地罢?”她趁机揶揄着对方,干干一笑,将责任往郡守施棋处推诿道:“临业灾报早已传至郡省,中丞施大人贵人事多,或许忙不及也是有的,卿何妨再等些时日。”

    周庭蕴被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挑得终于按捺不住,扣茶诘问道:“庭蕴自小识书习文,知道礼乐纲常。如今安王君就在城中,他既身任陛下天使,诸卿又何必舍近求远?上奏给他也是一样——若只顾如此干等下去必要出乱,那王家老大便是头阵。”

    “哟,原来绕了半日卿在提醒本府王家那茬?”吴欣听提起王一截粮,以为她要抢功,未免打心底泛起腻味。便皱着眉斥道:“此人带人抢粮行同匪患!卿竟以县令之尊与其周旋,是否有失体统?百姓受苦,本官也心痛,但凡事总一步一步来嘛……”

    临业城内外每日皆有冻死饿死,眼前二人却仍在讲究“官威体统”!周庭蕴听后,简直怒不可遏。她再也不想忍受她们的庸腐,随即大声顶口道:“百姓受苦,大人心痛,说得甚好。请问大人,夏末水患临业殃及池鱼时,大人可曾想着百姓正为瘟疫所苦?入秋后几场大雨秋收尽毁,大人可曾想着百姓正为缺粮所苦?入冬后天降大雪,城外饿殍遍野,衣不蔽体者大大有之!大人可曾想着百姓只求生存下去,正为天寒所苦?!”

    吴欣被她言语点穿,脸上当场挂不住,便勃然变色:“放肆!!我是你上宪!谁许你如此目无礼法?!”

    “你目无王法在先!”周庭蕴毫不畏惧反驳回去,咄咄逼人又追上一句:“陛下点官最要紧的宗旨是为天下苍生!尔等因惧任满时天官处考功成绩,先不愿开仓向章阳百姓济粮,后罔顾本地紧急情形弃了加急件而逐层递报,只怕在郡省落下个“越俎代庖”之“罪”,得罪省台诸卿。卿之种种逢迎心思若放在政务上头,临业怎能到此地步?!”

    知州在旁瞧二人剑拔弩张当面翻脸,也着实心厌她坏自己好事,便故意不来劝,由着府台去折腾,最好将这周庭蕴折腾出东郡那才遂愿。

    刺史吴欣气得浑身乱颠,她脸色涨得通红,“晃”地站起身伸手一指,厉声道:“好,好好!果然是个为民请命的好令!本府要弹劾你!阁下回府听信罢!”

    “悉听尊便。不管怎的,赈灾不可再拖。下官出衙便会去府仓,开仓赈粮!”

    吴欣听了,嘴角一抽搐,马上明白不能让对方起这个头。府仓一开必定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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