势不住,若赈灾旨意未到,郡守处也鞭长莫及,临业存粮就莫名其妙荡然无存,自己的宦途从此休矣!遂阴沉下脸,怫然一喝道:“慢!你敢!!”她盯着对方,自齿间森森迸出一句:“你今日开仓,明日即不必再做此官。”
谁知周庭蕴一怔,复仰头纵声而笑,她干脆利落摘下发上玉冠往地中一掷,轻蔑藐睨对方道:“大人,功名利禄在你重如泰山,于我不过浮云。仓,在下一定要开,你既拿这死物俗物相压……”她讥慢一笑,傲然挺立:“我便不做这官!我便不要这官!!”
说毕,也不等对方答话,掉头扬长而去,留下吴欣目瞪口呆。她蹲身捡起方才摔地的玉冠,咬牙切齿何瞧着周庭蕴渐行渐远,黑色玄端在一片白雪皑皑之中益发分明,潇洒写意。
她抚着额头独自焦躁地来回踱步,对她竟然无可奈。
起看秋月坠江波(10)
等碧落重新想起那封陈情,已是翌日未时中刻。
那日拦驾时,临业县令周庭蕴已将灾情当面大致叙述了一遍,故比起去瞧陈情书她更在意如何应对。昨日押着有容立刻下钧令责成当地三位主官商讨救灾事宜,今日一早醒来果闻开仓消息传遍了临业,效果立竿见影。她便稍稍放下心,也不认为瞧不瞧信有何道理,只惦记着待雪减缓欲启程去章阳。
岂料用过饭后窗外仍是飞雪依旧,室内因生了火墙倒丝毫未感凉意,碧落跟在有容身后吃饱喝足,便撑着困顿斜倚在席上醉生梦死。她伸了伸懒腰,不时张望瞧雪停没有,又闭目打拍听听小曲,偶尔还当丈夫面与小倌调笑几次,只觉人生惬意惬意人生。听至妙处又忍不住忽翻起身,先贼头贼脑偷瞟了远处正同玉瑶说话的有容一眼,复泛起桃花一把将正掌弦唱曲的小倌拉进怀里,压低嗓子笑眯眯逗他道:“美人儿,怎的就长了这副好声呢,让本……本官瞧个仔细如何?”说着伸手探去对方衣襟。
小倌被她搂了,羞得满脸通红。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一味退避,边向外闪躲着边低眉顺眼道:“多……多谢大人谬赞……奴另有一曲送给大人……请大人莫要如此……”却哪知这位“大人”兴致甚浓,自然将话置若罔闻。
这厢碧落与那伶人正逢得趣,不防见玉瑶笑嘻嘻过来,向自己弯下腰,对袖一拱打断道:“大人。小人方才已禀过王君,临业令周大人出了事。上午她不尊府令强命开仓赈灾,下午即被摘官,打发归家看猫看狗去了。消息闹开后满城百姓都聚在刺史衙门前哭跪,求收回成命——似乎还夹着甚“陈情表”,小人赶着报信也未及仔细打听。想必本就同上宪有些龌龊,此番违制正好落以口实。”
碧落听了,瞬时将笑凝在脸上。她轻轻放开那位弹唱小倌,示意下去,才顺手拢了袍子问:“临业刺史是谁?”
“临业刺史吴欣,会同知州李戚两方汇议后上书郡守施棋,将县令周庭蕴撤了职。”
碧落一头自席上爬起,闻言更皱眉:“施二竟也应了?”
玉瑶忙近前扶她,卸下方才不正经的表情垂着首一脸严肃:“请书不过今日才递,施大人远在百里之外,须臾间哪里能够晓得?”
“混账!!”话音刚落,碧落蓦然作沉,勃然大怒。她急怒攻心,一双桃花竟渐渐泛起微红,勉强压着嗓子厉斥道:“这等目无纲宪王法的东西,怎能堪当一府父母?!别人赈灾,她们作壁上观也还罢了,反倒横生阻碍,简直猪狗不如。”复“哼”声冷笑:“她们既撤周庭蕴的官,本宫便撤了她们!”说罢,负着袖子冲至门边,扭头向有容吼道:“下我钧旨。授意君可临时代施主命,替本宫撤了这起宵之职!”
有容被她一吼,起身对玉瑶一使眼色。待对方会意退下,才向碧落道:“殿下,稍安勿躁。临业灾难当前,若此时撤了这批父母主官,一时之间让谁人接手呢?就是自别处再调也来不及,一样还是百姓受苦。再者,周令强开府仓的确违制在先,殿下不宜出面。”
他话未至地,碧落已回过神冷静下来。她原处焦躁踱了几步,忽然抬起桃花望着丈夫,眼神忽远忽近的样子,更显莫测变换,也不知在盘算何事。半晌才应低低应道:“唔……君所言甚是。” 又张罗着伸手要那陈情书瞧。
待皱眉展信细览过后,置书案上,稍一沉思便招手暗示有容伺候:“替我更衣,再唤些随侍,本宫要同周庭蕴好生促膝长谈。”
玉瑶接得主夫之命,带几名仆妇雇顶轻便软轿抬着主人冒雪一路打听周府,没费多少功夫遂摸至她家门前。
碧落躬身下轿扬脸在眉头一搭棚,只见前方隔巷即是县衙。后连一座两进的小小院落,黛瓦粉墙,旁斜几株红梅,正迎着寒天飞雪傲然绽放。一名未及笄的半大女童急急忙忙自里头跑将出来,往碧落身上稍相了相,对着她玉冠狐裘倒头就拜:“请大人安。大人可否赐下名帖,好让小人奉去给我家主人。”
正说话间,周庭蕴已闻声寻了出来,怀中还抱着个三四岁大的女娃娃,身后跟名三十未到的男子,一脸戚容。他似乎未料到门外站立一位陌生女子,便从妻主手上接过女儿略行了一礼又返身折去。
“大人……”周庭蕴一脸茫然地向碧落抬手一揖:“您这是?”
碧落僵直了身子。她这一生除母皇父后外极少给人行礼回礼,故面对周庭蕴此番执礼,刹那中有些不知所措。便直接跳过一笑道:“本官刚刚听说卿的遭遇,故来瞧瞧。如今有何打算呢?”
对方闻言,触到压在肩头沉甸甸的心事,无奈苦笑一回,只看着地上白雪也不则声。
碧落在侧旁观,以为她此时难免追悔,又是一笑:“卿若后悔也属人之常情,再无甚可诽。功名利禄,红尘富贵本就使人概难免之,况且那日卿之风骨令本官记忆深刻,卿已做得很好。人吃五谷杂粮,各有各的不得已……”她望着周庭蕴夫女消失的石阶处叹道:“卿既身为红尘世人,纵然不在意自己,总也跳不出那三界之中的牵挂。”
她这厢本说得坦率真诚,周庭蕴听了却转身凄怆一负手,对梅长吁,顿生曲高和寡之感:“大人,您或许想错了在下,也想错了在下家人。”
“唔?唔——不至于罢?”
“方才内子啼哭故有戚容,但他从未埋怨过在下此行,连同我父。有时在下常常在想,比起我这临业县令,他们虽身为男子,胸襟更为开阔慈悲。”周庭蕴犹豫半日,终于将话咽回腹中,避了这个话题对碧落道:“当日在下敢做,便早料定落得这个结果,这朽木禽兽的宦途官场,庭蕴万分不想再待,也万分没有留恋。只可怜几方黎庶……山河表里潼关路,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亡百姓苦。唉……” 她说到此处,想起从前的章阳,如今临业,不禁潸然泪下。
碧落听说,忆及种种心下也觉惭愧,便黯然默站,旁有梅花浮出暗香阵阵。周庭蕴低头对梅啜泣良久,方抬袖一拭拱了拱手向她道:“多谢大人前来相探视,我很感激,也领您的情,我们就此别过罢。”
“慢着。”碧落此刻见对方要走,便上前几步阻道:“卿且止步,我有话要讲。”她莹然秋水之中含着光闪明烁,将身来回徘徊。因着心中原就生了一念,方才被那句“兴亡百姓苦”激起满腔沸腾,更不欲再做甚“促膝长谈”了:“……卿说本官想错了卿,卿是否也想错本官呢?今日我来,原就并不为探视送行。”
她熠熠双眸锁住了眼前之人,语气诚挚道:“临业有令如此,是临业福气,卿沦落至此,是庙堂之责。我朝能出卿般官员,乃天赐福泽,乃天不灭我大梧,卿更万万走不得!”
“至于擅开府仓一说,法外尚有人情在嘛……况且也算不得十分。我知卿对宦途已心灰意冷,也并不在乎这身玉冠深衣,正谓无欲则刚。故我今日前来,欲代府衙大门前跪叩苦求的万民黎众相问于卿,可否瞧在她们份上,留下为一方百姓扫障除碍,净气擎天?”
“大人!”周庭蕴听闻对方好大的口气,顿生惊疑。
自己此番为“擅开府仓”被摘了官,此等违制的罪名就算捅到郡守那里也爱莫能助,而对面这位六品的文远书记“大人”竟像置郡台府台于无物,连对违制也满不在乎,信口便要替自己“法外人情”。想到这里她倏地转身注目碧落,愈瞧愈见熟悉:“请问大人,在下可曾有幸瞻仰过大人金面?”
碧落闻言,微微摇首而笑:“若非查案,本宫已许久未出帝都。恐怕……不曾有甚机会与卿交接。”
一句既出,周庭蕴仿佛青天白日间骤然遇鬼。她吓得浑身一颤,呆滞须臾才想起撩袍叩请殿安,脸上微微露出些许莫名的悲愤无奈。
六年之前,康泰三十四年殿试自己被笔下钦点一甲第十名。后来御林苑上琼林赐宴,便是眼前这位安公主代帝行酒——记得当年她端着杯盏满面带笑向众士女训诫道“一本正经的且省了罢,本宫只一句话。在座今虽白衣,但即来日卿相,将来皆我大梧国之砥柱,故陛下期望诸卿无论担任何职,身处何位,永远要想着天下苍生。”
那时的长秋殿下比起如今稍显稚单,却一样喜欢在肃穆深沉中掩藏几分玩世不恭,而自己当初的踌躇满志早因万念俱灰化为孤注一掷,存下一份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心思。
碧落留意到对方的细微表情变幻,便也未点穿,装作没见。她虚扶后问道:“卿对本宫提议如何作想?”傻子都听得出其中纳怀之意。
谁知周庭蕴听罢竟哈哈大笑,起身复磊落一揖,正大光明:“多谢殿下厚爱,但小人恕难从命。”
“哦?”碧落似笑非笑,故意问道:“卿可是嫌大材小用?”
“殿下,”她忽然觉得很萎顿:“殿下误会。小人实属无意官场,与其流落朱门辗转周旋,随不得心亦尽不得兴,不如扶老携少全家归隐青山绿水,逍遥自在……”
话犹未了,被一声击断:“卿在撒谎!”碧落也不知是否因为激动涨红了脸,逼视着对方双眸道:“卿那日风雪之中拦下我夫车驾,是何等大义凛然?卿既有这份情怀,何必拼着得罪郡府诸台上卿的风险强行开仓?又何必为着一方黎庶而冒天下腐庸人之大不韪揽下违制罪名?卿若归隐山水田园,等临业百姓耗完了赈粮仍在雪中饿殍遍地时,卿果真忍心在一片哀鸣之中风花雪月么?”她稍缓了语气,续道:“与卿结识时日尚短,相交非深,但卿之勇气格局令本宫印象深刻,方才‘大材小用’之说对卿而言,恐怕是侮辱?本宫断定,卿拒出仕相邀必然要干惊天动地大事,本宫尚未老眼昏花,卿莫要糊弄!”
“殿下!!”周庭蕴起先还怔怔听着,后渐渐泪如雨下。她双膝点地,俯首叩道:“殿下如此待人以诚,小人羞得无地自容,也无以为报。殿下说得不错,小人摘官前已千里飞呈陛下关于章阳奏折,纵使因此粉身碎骨又怎的?”她伸出双手看向长空,似问碧落,似问苍穹:“天不仁,地亦不仁,百姓奈何?百姓奈何?!”
句中“粉身碎骨”及强烈的绝望和质疑使碧落不禁血气上涌,她不退反进,稳声答道:“本宫敢保,卿绝不会因此而亡,天地不仁,仁便及帝施,本宫也信人定胜天!现不怕告诉你,章阳水患陛下早起了疑心,此次随王君秘密潜入南越便是为它而来,卿若有何欲上书,不妨此刻告之。”
“……”
“怎么?卿信不及本宫所言?信不及本宫为陛下钦命?”
周庭蕴想起飞递的奏折权衡再三,横下心道:“殿下,章阳水患乃是人为之祸!”
起看秋月坠江波(11)
沿河岸边风许是雪后不久的缘故,刮在脸上疼中带寒。两岸绵延着洪水过后淤出的地,靠章阳那处早插满了细弱桑苗,一眼望不到头。
此时逢酉初,人们升灶起火的档口,故河岸闲人散夫几乎散尽,几乎只留下寥寥数人在那兜转。
周庭蕴拉紧了棉衣,忍不住毖瑟一缩,向身侧裹着兔裘正临风展带另一人道:“殿下请看,渡了这条炎河,对岸即是章阳。” 她伸手指着远方,衣袖顿时被灌进寒风:“夏末秋初南苏水患,汛情严重,三五七天便决堤章阳,没几日后又决了溪宁,连累临业一并汪成水乡泽国。”
“哼,”周庭蕴一顿,咬牙恨道:“几十万的黎庶瞬间失家去园流离她乡。如今,她们还未及归,阡陌河滩的故地倒已皆重新卖出作桑作田。”
碧落顺对方手指瞧去,见对岸茫茫稀疏嫩绿种了成片,不是桑苗是甚?但洪水既过,冬令就是下种季节,此时插新苗也可称为天经地义。她一怔之下,不解皱眉:“这里头有甚花样?”
“殿下金枝玉叶,身份金贵,平日公务所及也不常至地方琐碎,如此情有可原。”周庭蕴叹息一声:“可南苏郡省上下一百三十名朝廷命官却不能不知其中道理。殿下是否想过,南越诸郡多山多水反而少田。粮食除却朝廷每年定例调拨外,全凭北江、扬益二郡及章阳、溪宁等处粮田撑着——其中江南、南苏二郡并不产粮,更少不了以上几处供应。如今冬令,大水既过怎不插秧,好攒下来年口粮,反倒将田折价卖出,又急着去种甚么桑?”
周庭蕴忧心地凝望炎河那头,续道:“那些农田是章阳等地农人唯一的依靠,当初获得已是千难万苦,若非实在不得已,她们何曾情愿放弃?如今水退,留下许多无主的肥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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