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临落碧千川_分节阅读 3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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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各里坊中馄饨、烧饼等小吃摊上冒出的滚滚热气稍显几分人间烟火景象。

    此时城南花街最得意的一处门口站着位梳髻少妇,只见她粗布负手,笑眯眯将整座宅子上上下下打量够方转头对身旁丈夫道:“原来这便是青楼。”口气中存的喟叹感慨足以使对方脸色尴尬。

    对方闻言,听她说话又不能不答。他躲闪着向妻主瞧了半日后垂下眼睑,竭力避免将余光碰触到那些正作轻狂模样与客人周旋的小倌,涨红脸道:“这般微贱之地,夫人实在不宜久留……碧落……不如……”他盯着自己脚尖,声音益发地伏下去:“不如另换一处……也清雅些。”

    原来,被唤“碧落”之人即为“当今”膝下七公主,此次与夫查实章阳水患而来,才刚至东郡故都邕城不久。她昨晚于郡守施大人的洗尘宴上突发奇想,嚷着要寻柳巷勾栏看个稀奇。满座衣冠不知内情,听了皆心知肚明龇牙坏笑,举袖奉承其道 “大人风流”。七王君有容循当着东郡诸官发作不出,在上首频频蹙眉表达不赞成之意。整室惟郡守施棋明白人,先头听下宪们在有容面前恭维碧落“风流”几乎喷酒,她憋忍了会实在耐不得,故意打个含糊将杯掉落伏地拿手掩嘴偷笑好一阵才罢休。

    邕城郡守施棋与益州刺史李映伊正好相反。她在家行二,上有长姐施诗,下有弟妹施征、施书二人,十五岁上刚一及笄便凭祖荫入仕为宦,一路走来顺风顺水。自四年前三弟施征嫁进风府做了风嫜的世女命夫后,姐妹几人官运亨通更是有增无减。如今她长姐从江南节度使任上调升南苏将军,节制南苏全郡的军队,她也不甘落后,升了东郡郡守。

    施棋虽官居高阶,心中却分外清明。明白自己十三年的资历即能升至一郡主官,朝中多少有看眼前这位天潢贵胄的脸面。

    众人皆在席上顽闹,并未当真。谁想翌日碧落果然守信,说去便去,且为避嫌竟不顾有容扭捏硬是拉他同去,两人满城乱窜去找那烟花,又结结实实围观了许久。

    她端着稀奇正兴头上,一听要走便忙忙扯住他袖哄道:“你急甚?我又不得去。我们白服巡街也非经常,若不逛它尽兴何其无趣——”谁知话犹未了,忽由门内深处爆出女子男子混合嬉笑之声,那些夹杂了艳曲的燕语莺啼隐约流淌至街,在闹市尤显轻浮,也打断她未出之语。

    有容顿时颊上血色更甚。他公府深院的大家子弟出身,听了简直站立难安,再挨不下去,遂半怨半羞飞了妻主一眼,忿忿拂袖抬脚就走。碧落虽风花雪月性子,但天潢贵胄们的消遣最低不过长安城内各大朱门,即便往粗俗里去也是司礼乐坊训教的清倌官妓,哪里经过这个。故乍听之下也“腾”地红了脸,紧跟在他身后脚不点地飞离。

    她们慌不择路,直至撞进某一小巷内方停下。有容抚着衣襟将身倚墙,只觉心跳阵阵,又侧脸去瞧碧落,碧落见状傻兮兮与他对瞧,两人脸色皆青红交错,沉默着也不则声。眼前粉墙黛瓦青石板巷淡淡发散着暗沉幽静,轻而易举把几步之外的人间热闹遮挡得销声匿迹,剩下天上一长条碧空。

    片刻后才听有容轻轻斥道:“何其粗俗!”他腼腆含涩一垂首,吞吐之中复道:“他们难道……难道不知德容言功么!男子无分贵贱都该习之以励……也好过这般下作粗鄙……”未消尽的朱赧仍贴在颊边,情态动人。

    碧落还在张皇惊慌,听他说的天真未免“嗤”地笑出声来。她“嘿嘿”着放软了身子靠在丈夫肩上道:“他们本就下作之人,若不做些下作事怎生过活呢?况且在此处,德容言功倒不如唱曲艳词显出效用。”说完,想想歪头加了句:“小哥哥你不懂。”

    话音刚落,让有容乜眼偏波往她处横斜一瞟,满脸通红讷讷着低啐:“没正紧得很……夫人究竟说些甚?侍自不懂,原来夫人这许多年泛闻广博俱在此上头,真好勾当!”

    碧落被他含怨含讽一刺倒也不生气,反拿桃花妙目默视前方粉墙。一壁之隔外便是姬梧芸芸众生,她们熙来攘去,在平凡不经意中构筑起世间万物的天道循环。她木木呆望,不知怎的微叹了口气,接道:“你说得不错。本……我在此上头须得知晓。故非‘泛闻广博’,乃知透详细,君尚可‘不懂’,我却不能。莫道庙堂江湖,且论那花鸟鱼虫也自有等级分工,有你我人等便有微贱之流,此苍生存世自然……”她抬头仰望一方碧空,喃喃低续:“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故仁及帝施,及朝堂衮衮诸卿来施,及你我来施。倘若微小如贩妇走卒、烟花柳巷尚能衣食无忧,况其她者乎?”

    一席话将他心下折服,换过肃容颔首附道:“夫人说得是,我想左了。”

    “‘想左’了也无甚,”碧落腻在他身上,本性毕露。双手开始渐渐不安分地轻佻游移起来:“ ‘想左’便左‘想右’便右……”她仗着小巷无人,故意曲解对方之语,将首埋入丈夫颈间呵着热气挑逗问道:“小郎君,你究竟‘想左’还是‘想右’?本夫人皆欢喜得紧。”

    有容脑中当即轰然一炸。他忙手足无措向外缩去,边急急轻推她:“你站好些罢!此处外头,若使人瞧见……我……我……”他“我”了半日接不下去,又让碧落觑空涎着脸趁机往身上粘,无奈之下转身便跑。

    她们夫妻二人顽笑嬉闹,故未见巷东惟一一处两层小楼上有人饶有兴致地挑帘在瞧。那人坐姿肃挺,明显带有常年戎马生涯痕迹,目光却蕴含着戾锐狠悍,贪婪无餍地追随有容步下匆忙,直至他在小巷消失不见方恋恋不舍收回目光,笑着起身离去。身边长随打扮的妇人却见不得主人悠闲,紧跟其身低声提醒道:“主子,我们出来已四月余,若再不启程返回,恐怕……都中不少人牵挂惦念。”

    那人听了也不答话,默然低首下楼。她锦履踩在木梯上发出“咚——咚——”之声,显得昏暗而压抑,仿佛某种迫近。

    两人下楼,身置街上,那人才缓缓启口道:“当真可惜啊。前方不远即是南越,看来此次不得去了。在都常闻姬梧东西南北景色俱不相同,其中南越的清雅婉约更是一枝独秀……今日一见,不禁大恨世人诓我。东郡风景甚她处几倍!果然过目难忘。” 长随闻言,一脸莫名其妙。她目下四顾张望了好一会,也没发现主人口中 “甚她处几倍” 风景何在。

    这厢碧落往丈夫身上结结实实吃了好几个豆腐才罢手休兵,自拐角向郡守府方位走去,忽觉身旁一僵。便侧首问他“怎的”,岂料未及等对方答话已然望见有人迎面而来。那人身材高挑欣长,与自己擦肩而过之时正明目张胆乜斜有容,双眉之中含藏着剑气,另有一股俯瞰天下的气质令碧落不由自主全身紧绷。她当即阴沉下脸,挑衅般盯视那人,搂住有容一语不发。

    有容难得未阻,不仅任由她搂,更向妻主身上紧靠了靠,怯怯低道:“此人无礼。”又问:“碧落……你可认识?”

    “我也不知……”她蹙眉摇头,似乎被自己回答意外一怔。复驻步回身,望向那人消失的远处,若有所思道:“但几日前在益州见过此人,印象深刻。她有一双锐利的眼,像极了鹰——小哥哥,我们回去罢。”

    天空云飞,街旁一叶落黄旋舞几下趁势扑来,最后贴在她微微扬展的裙裾之上,半卷卧长风,落得那样无可奈何。

    碧落心事重重至府已是日晚,周遭一片昏沉。郡守施棋亲自站于中室同玉瑶大眼瞪小眼,不时伸头望望天色,其实万分焦灼。故依稀见二人完好如初安然归来,大大松了一口气,忙带着乞求拱手对碧落告饶:“殿下,下次再去不拘是谁好歹带上个人,如此在外微服潜行,若有闪失臣纵死一万回也于事无补。”说罢伏地磕头不止。

    这厢施棋话音刚落,碧落便哂笑接道:“本宫与王君白衣游巷,旁人从何得知。再者,卿之治下乃姑母旧地,亦卿之旧地,本宫于都也常闻此处繁荣太平,卿这般反应是否太小心些?”

    施棋听了她褒赞,腹内存下万般诉不得的苦,只满心满意打起精神,欲将这位“殿下”伺候好了,平平安安送出东郡。

    起看秋月坠江波(8)

    她们夫妇二人在邕城盘桓没数日即启程去临业。郡守施棋与东夷将军通气过后,派了整整一营的军队全副武装护送,加上原有的扈从,车驾的阵仗规模堪比行军。这下连碧落也开始皱眉微词起来,未免嫌她多事。

    岂料那施棋脸皮竟是城墙做的,听了不但完全不以为然,且摆出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态度,吃准了“护送”二字就是不松口。她笑眯眯对碧落哄道“此处离临业尚有七十余里路程,有些林间山中常有野兽出没,凶猛至极。殿下王君身份矜贵,还是小心为上。”

    碧落简直好气又好笑,又鉴于对方着实好心,推扯了半日只得受用。临走时施棋毕恭毕敬含笑站在城门口,极目远送车舆队伍渐行渐远。身旁幕僚见主官大张旗鼓,亦觉夸张。她在府中便暗暗劝其好几次,说“大人这般扎眼,置王君如何境地,置府上如何境地?旁人必要说话——就是在都中殿下跟前也未见得益。”无奈对方只作未听见,遂泄气作罢。

    施棋瞧着朱轮衔凤舆,直至它于视野消失方隐去潇洒惬意。她转身见自己幕僚脸上仍挂了一副悔及当初的有气无力模样,“咯咯”一笑道:“我知卿心思。卿腹内必怨本官刚愎自用,或许对当年出府时舍四妹而择本官后悔不已罢?”

    “大人!!”

    “你莫说了。”施棋轻轻打断她话,摆摆手道:“我若为卿也会作同想。此番行动太过孟浪本官自知道,不但孟浪,恐怕还要引起朝野舆台非议,本官也知道。王君一行来去这般如临大敌,又因殿下这层关系难免就要得罪都中哪位贵人,本官统统一清二楚。”

    此语不啻平地一声惊雷,那幕僚当即被吓得好似白日见鬼,她青红交错着脸色微哆哆嗦嗦拱袖问道:“大人明鉴。恕卑职愚钝,我……小姐!这到底是为何?”

    “也无甚‘为何’。我不久前接一消息,就在此城郊野竟悄无声响出现一队北狄飞骑!整整三十人,不知是何来头,时间节点与王君二人上街那日倒严丝合缝。那些人装扮奇特,非军非民,也不像贩卖商人,行如闪电一瞬即逝。”施棋权衡移时,究竟未将碧落身份告知。她望向车轮碾过处腾升的青路尘烟,声调平缓祥和接道:“我早已飞报尚书省——无论怎的,本官再顾不得这些,‘王君’平安比甚都要紧。”

    施棋面色冷静不疾不徐,似成竹在胸,此时方显出世家女儿独有的讲究与计算,与刚才在碧落面前嬉皮笑脸判若两人。北狄飞骑行踪诡异飘忽,使其总有些疑心,况且长秋殿下改服易装伴随王君左右跟了南来,自己身为后族旧地郡守怎可马虎。殿下不知内情夸赞此地繁荣太平 ,更教她陡起警觉,苦笑愧受之余缠着对方好歹应下东夷将军的一营军队。施棋想至此处不禁一叹,万事总要平安才好。

    碧落哪知对方细密用心,桃花似闭非闭只管斜在有容身上小憩,一点无心外界动静。有时朦朦胧胧醒来,带着娇慵下意识瞧一眼车外初冬的首场大雪,复浑浑噩噩倒头就睡。

    她们一行几天前到达临业府,本欲走水路顺炎河随流而下,三日便到目的地章阳。谁知千算万算不如天算,被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飞雪将将全盘计划打乱,不得不临时寻去当地驿馆暂作观望。至晚间,又抱臂老实缩进丈夫怀中听窗外大雪不减反赠积了一夜。翌日醒后,硬冒着疾风飞霜不死心去炎河岸一瞧,但见河面有层冰结得正好,遂没奈何,决定放弃水路改走陆路经东郡边城延州去章阳。

    自临业去延州路途倒非很远,不过七十余里。只这几日上天总与她作对,将皑皑白雪撒在地面仍未足意,到底夹裹了狂风在乾坤飞舞个够,留下她们车马劳顿,在日月无光之中行进艰难。碧落手捧怀炉仍觉浑身发冷,她不时伸头窥视车外鹅毛纷飞,气得直怨天不长眼。有容在旁听妻主低骂,嘴上虽不做声,想起章阳心中却一沉。

    她骂够老天后终于安静下来,带着初醒后的慵懒软靠在一角怔怔发呆。车内融融暖意将其面色熏成绯红含春,领边暗绣的锦纹早被一场冬盹揉团皱乱,显得凌散而暧昧横流。此情此景倘被外头不晓内情之人撞见,难免掩袖窃笑,万不信她此刻心中所想的俱是十分正经事务。

    “循,此去延州还有数里,若宿在那里恐怕还要耽搁几日。你瞧这天,赈灾已不可再等了,我决心直接从延州进入章阳,你意如何?再有,待出延州我们分路而行,你走官道照常去章阳刺史处。”她说到此处一滞,微微敛睑别开了脸复道:“南苏郡守乃是令姐,恐她认将出搅得全郡皆知,反而不好。再者……那里原就贵府旧地,你不必忧心阻难。安王君之不便处,有容少主必定畅通无碍。”

    有容闻言,心中不禁一动。深知她嘴上客气只为长姐做个脸面,过而不见已摆明推拒之意,又未免脸上发讪。他转眸看了妻主一眼,道:“如此也好。另关我长姐那里殿下不想去便不去,但……但若只为身份等琐碎事上疑虑,吩咐下去就是,臣敢保她绝不泄密。”

    “我知道。”碧落安抚笑笑,将手中怀炉轻轻搁置一旁,稍稍仰起头任他整着自己衣领发髻,正音道:“但此差需得机警,依本宫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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