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实在是匪夷所思,这几乎不能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不可否认,较新年代的台型建筑大多是起着神圣的宗教意义与现实的天文功能。那么,在洪荒之初,愚昧尚未开化的古人类有必要开展这样费力不讨好的工程吗?这项工作也许会耗尽终生甚至绵延数代……
教授的表情突然郑重起来,说:“同学,我能否拷贝你这个演示文件,下个星期,我将参加一个社会学研讨会,我想,届时在研讨会上展示你的发现将是一件意义非凡的事……”
学生却神经质的把优盘拔下,窘迫的说:“不了,谢谢您,章教授,我呆会还有课。”便起身急匆匆的跑出教室。
章教授愕然望着晃荡的教室门,苦涩的摇摇头,心想,他莫非是担心我窃去他的研究成果。他收拾讲义、笔记本时,却发现,这名学生匆忙中把一叠资料遗忘在课桌上,他如获至宝的把这叠文稿塞进公文包。
一个月后,章教授按照资料上的署名与联系方式来寻找这名学生时,却发现一个惊人事实:前途无量的他居然作为杀人嫌疑犯被抓捕了。一个自称是他朋友的女生接待了他。当她了解到他有一叠资料遗落在教授手里后,冰封的脸庞便蓦的融化开来。
苗忆的阴谋被发现仅仅缘于一个恶作剧。高阳失踪后,苗忆表现出很多反常现象,其中一个是,他从来都是堂然洞开的衣柜开始上锁了。他打开衣柜取衣物的神神秘秘让人怀疑他衣柜藏着什么好吃的。一个晚上苗忆又彻夜不归,寝室里某一个空瘪的肚子开始发出咕噜声的抗议,这个抗议立即得到其他三位的响应。他们饥饿的目光很快锁定苗忆那严严实实的衣柜。利落的撬下铜锁后,他们如愿以偿的发现一个黑塑料袋紧紧包着的食品,捏起来从弹性到质感都和火腿无异。他们欢呼着挥舞敲打着钣盒与钢叉围拢上来,按捺口水剥扯塑料袋,然后,他们像是一个炸弹周围的尸体那样纷飞四散,嘴里发出惊恐的惨叫。
杀人毁尸藏证一年后才被发现,在大学校园里堪称罕见奇案。虽然嫌疑人对他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这个案件的疑点还有很多。主管此案件的刘警官心里疑云重重:首先,受害人尸体还没找到。其次,从作案程序看,毁尸灭迹手段干净利落,可是他为什么要留下一只受害人脚掌藏在自己的衣柜里。这相当愚蠢,难道仅仅解释为变态心理的冲动?再者,犯罪动机呢?刘警官调查了解到,嫌疑人与受害人是篮球队友,铁哥们。几个月前两人的关系确存在异常,但并没明显的升级的矛盾冲突。甚至受害人之前还向教练推荐了对方。唯一的可能性来自于一个女生:蔻兰。他们似乎都深爱着她,但这个可能性被蔻兰斩钉截铁的否决,她眼泪汪汪的说:“苗忆绝不可能是凶手。”甚至,她还笃信:高阳还没有死。更荒谬的是,当犯罪嫌疑人被问到是否杀害了高阳时,他干脆的回答是。测谎仪竟然显示他在说谎。
刘警官很快掌握了新的线索。苗忆的档案均为造假,以至于在嫌疑人亲属一栏没有可填写的内容。这意味着苗忆可能是兼负着另一桩罪行的在逃人员。联想苗忆供认犯罪事实的干脆,他可能在为隐瞒另一桩更严重的罪行而坦诚此案。刘警官推断至此便精神抖擞起来。
就在刘警官为深入挖掘焦头烂额之时,法医神经兮兮的找到他,说:“奇怪啊,我意外发现一个怪现象。”
“什么?那脚掌不是已经通过dna鉴定了吗?”刘警官一头雾水。
“脚掌的身份确定是失踪者不错,可是这只脚掌很怪,不像正常人的脚掌。”
“不正常?会不会是肌肉风干萎缩后导致的?”
法医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干这行几十手了,怎么会被外观迷惑。从脚掌外部形态上看与常人无异,可是,解剖后却发现,内部结构很怪异,它更接近于猿的脚掌……”
“什么?”
“它的趾骨很长,而且关节极其灵活,具抓握性。”
刘警官沉吟片刻,道:“受害人生前是校队篮球队员,长期运动会不会导致后天性变异?比如脚弓的弧度变大、趾骨变长什么。”
“绝对不是因为后天影响。解剖证据很明显,骨骼形态完全异于正常人类。”
刘警官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决定立即审讯犯罪嫌疑人。
嫌疑犯无精打采的踱到他的椅子边,刘警官职业性的扫他一眼,心里得到一个大概印象:外形清秀,表情沉郁,文质彬彬,具高智商犯罪潜质。当他开口说话,声音也是慢条斯理缓急适中。
“我已经认罪了。”他说。
“还有一问题你还没交代。”刘警官犀利的目光传递一个信息:认罪并不意味着解脱。
助手把一透明胶袋放在桌面上,里面暗紫深红相间的颜色触目惊心,现场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你为什么要藏匿受害人一只脚掌在你衣柜里?”
嫌疑犯两眼无神的望着天花板,沉默不语。
“陈法医,你说说。”刘警官注意到嫌疑犯发散的目光突然聚拢,似乎什么尖硬的东西击溃了他不合作的缄默堡垒。
“好的。”陈法医略为激动的宣布他的发现,“解剖表明,这只脚掌的结构不同于正常人的脚掌,它的足趾长,活动性大,大趾与其余四趾稍稍分立,也就是说,它具抓握性。”
“我想,这就是你苦心保留受害人一只脚掌的缘由吧。”刘警官不动声色的问道,一面密切观察他的表情。
“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陈法医。”他说。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刘警官同意了,毕竟,这是一个可喜的进步。
“这种反常结构在人类中出现的机率大概为多少?”他言辞清晰的问道。
陈法医耸耸肩:“就我的经验,尚未发现过。”
“那么出现这种变异的原因可能是?是基因突变吗?”
刘警官咀嚼对方层层深入的问题,意识到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罪犯,他的思路相当清晰,可是判断力敏锐的他也难以触及对方所关注的实质。
“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我个人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种返祖现象。”
“返祖?”
“不错,是缘于现代人类本身携有的原始基因的激活,比如多毛症。人类的始祖可能拥有这么一种具抓握性的脚掌,这有助于他们在从林中吊跃式前进。”
“您是指人类体内本就拥有大量未被唤醒的原始基因?”
“当然,其实人体内大量基因处于未被激活状态,从而不能表现出性况,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消失了。”
他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请问,您认为有没有可能同样存在另外一种原始基因,它的功能是激发人类的本能行为呢?”
陈法医略为惊诧于他提问的专业性,说:“这,这的确在生物学上有过争议,著名的克里克细胞便是一例,诺贝尔医学奖获得者佛朗西斯"克里克称他和他的研究小组通过大量实验已经发现了人类的‘灵魂细胞’,人的灵魂或本能是由人体大脑中的一小组神经元细胞产生和控制。”
他开心的笑了,屋子里严阵以待的警察们诧异的望着他,不明白一个死刑犯还有什么可笑的。
他的确很开心,他已经为问题找到了答案。高阳的怪异并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狼人”,而是因为“返祖”。脚掌是返祖,他梦游建筑的本能也是返祖。其实,在历史上高阳并不孤独。《山海经"海内经卷》里记载了高阳氏人的特征:枭阳,人面,长唇,反踵,见人笑亦笑。“反踵”是什么意思,他一直很困惑,直到此时陈法医的专业性解答让他恍然大悟:反踵,即是脚掌具抓握性,脚掌向脚后跟即脚踵方向弯去,古人称之“反踵”,可是后人却好笑的理解为脚掌是反长的。他联想起那个月圆之夜楼顶上的恐怖一幕:当他探出头去望楼下,高阳倒贴着墙冲他狞笑,这完全出乎一个正常人所能完成的姿势。正是由于这一怔,他被高阳反击得手。原来,高阳是用他的脚掌抓住了栏杆。那么“见人笑亦笑”又是什么意思?联想那天与高阳的“哇呜呜噢”的一唱一和,他圆满的解释了一切:见人笑亦笑即是通过“笑”这种原始语言与同伴交流,这在他们进行集体建筑活动中具有重要意义。“兄弟,你可以安息了。”他在心里轻声说。
“你的问题似乎已得到解答,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刘警官打断他的联想。
“什么问题?”他明知故问。
“你为什么要藏匿受害人一只脚掌在你衣柜里?”
“对不起,我一无所知。”他摊摊手,一身释然的倒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现在只剩下我自己的秘密,也许我永远也无法解答,是宿命?还哥德尔不完备性定理的结论呢?如果它终将不容于阳光之下,那就让这最后一个秘密把我埋藏吧。
“苗忆,男,21岁,无籍贯人员……”当法庭宣告苗依被判处死刑,缓期三年执行时,被告席上的苗依像一截木桩那样表情安详的立着。仿佛法庭正进行一场与他无关的仪式。蔻兰远远望着他,心就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那般潮湿,绵软。转眼间,她便失去两个最亲密的朋友,他们之间定然发生了许许多多,而她却无辜的失去了知情权。她坚强的饱含着泪水,不让珠圆玉润的泪珠滚落。她发誓,一定要揭露真相。法庭按疑案从轻的原则判处了缓刑,这意味着在三年期间还有机会挽回一切。苗忆无神的目光突然撞见角落里的她,便蓦的停滞。宣判结束后,狱警推着他向庭外走去,他却执拗的扭转头,一眨不眨的回望蔻兰。她知道他要说什么,睫毛下那颗强行挽留的泪珠终于失控,在冰冷的地面上缤出一朵晶莹剔透的水晶花。
即便是在漫无天日的监牢里,苗忆也一刻没有停止过思索。他愈是想控制脑袋里四处蔓延企图接触真相的思维,思维便越活跃。他才明白,思维活动本身,是不受思维控制的。这种无谓的对抗让他急剧的消瘦下去,运动员的体格只剩下骨骼的重量。当有一天我瘦到不能减轻的程度,我死了,也许,仍然会有轻微的重量变化吧,0.285克,那是我灵魂的重量。他凄惨的笑笑。
他常常想起高阳的话:你一定要坚持活下去,因为你是一个强大的精神的人。他早已不再奢望求证生命的意义,也就无所谓生活的欲望。但是高阳的断言令他如芒在背。高阳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他,他却不能像相信高阳一般相信自己。这是个悖谬。
“哐啷。”铁门开了,狱警难得的展示他的憨笑,“你自由了,甚至,还可以获得大笔赔偿。”
苗忆的无动于衷让狱警大吃一惊,这样的废人关在里面与呆在外面有什么区别呢?狱警心想。但他还是好心告诉苗忆,他的案子是一个年轻的法官推翻的,这名法官细致入微的取证三年,收集的资料论千克计,终于发现一条线索。高阳在网络日记上留下他的遗言,其中有一条是:若有一天他突然死亡,死亡与苗忆无关。遗言的身份码被确证为高阳所留无遗。后来根据他的遗言,在防空洞找到了他的尸体,警方分析现场得出,高阳是死于自杀。
“赶快向你的恩人致谢吧。”从狱房出来的一段路程,不断有人安慰的亲热的拍拍他的肩膀,多数提到那位力挽狂澜的大法官时,眼里流露出敬佩的目光。显然,这位法官因为推翻这一冤案名声在外了。
狱警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屋子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笑容可掬的等待着他:刘警官、陈法医、章教授……他满腹心事的走过去,“是你?”他的心剧烈的抖动一下。
她盈盈的笑着,隔着一层厚厚的钢化玻璃,笑容却温暖如初。“为什么要在这里见他?他已经是自由人了。”蔻兰对刘警官的安排颇为不满,隔着一层钢化玻璃这算怎么回事啊。
刘警官解释说:“呆会有一个正式的宣布无罪的释放仪式,在此之前,他还得委屈片刻。”其实,刘警官是出于其他方面的考虑。在了解了蔻兰大法官的工作成果之后,他的职业嗅觉已经隐隐觉察到这一真相背后所隐藏的更大不安。
“苗忆,你受委屈了……”蔻兰颤颤的说,鼻子酸酸的,曾经那个高大俊朗的篮球后卫现在已是形销骨立,动作迟钝。他的双眼深陷了下去,眼眶大得能塞下个拳头。他的眼睛本来就大,这样更显得像是一口深不可测的黑井。那黑井里透出的寒意呵,令人不敢正视。
“蔻兰,”他的声音涩涩的,“其实,你不应该卷入这个案子。”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是作着一个喜庆的心理准备,却突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我理解。”蔻兰善解人意的点点头,她伸出手指去触摸他胡子拉碴的脸的轮廓,却碰上了冰凉的玻璃,“我调查了这整个事件,在章教授的帮助下,我重新认识了高阳,还有你。”
“我?”他茫然的抬起目光。
“是的,宇宙中最不可知并非浩渺的星空,而自己。你甚至不知道你从何而来,身处何境,到何方去。你无法解释自己的本能行为,为维护一个秘密所做的一切。”蔻兰凝睇直视他,看他黑幽的眸子里的色彩逐渐黯淡。他以极大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的镇静,像一座静默千年的冰山那般岿然不动,可是谁又知道冰山的内部,正有不和谐的震颤在孕育一场毁灭性雪崩呢?
“你为自己伪造了一个孤儿的身份,一厢情愿的把房东太太想象成自己唯一的亲人奶奶,你对自己‘失忆性‘的身世异常恐惧,拼命在日记里虚构一个早逝的母亲和一个绝情遗孤的父亲。不管你建立在虚空之上的层层自我暗示是多么详尽、面面俱到,这终究会崩塌。事实上,你来自一个幸福的充满爱的家庭。”
房间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对他离奇的身世吸引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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