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我们怀疑你的反常是出于心因性迷游症,突然失忆迷游到一个崭新的地方重新建立一种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人格,可是,我们错了。你曾经的心理健康档案表明:你是一个无法被催眠的人。甚至,你从来就不曾作过梦!”
四周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便不难解释为什么是你发现了高阳的秘密。虽然你和高阳是如此不同甚至截然相反,但你和高阳却拥有同样的不寻常来历。你们可怕的变异,复现了人类祖先在洪荒之初的活动影子。对此,章教授赋予你们一种崭新的定义:洪荒孑遗。”
一直沉吟不语的章教授微微颔首。
“为了解释你和高阳的本能行为所暗示的一切,我们设想,在远古的蛮荒大地,众神之车光临地球,他们需要在地形复杂覆满植被的地表建立巨形导航标志及起降平台,那么,作为高级文明的他们定然会为地球生物的低能而沮丧万分。即便是作业最高等动物的人类,他们尚未开化的智慧尚不足以掌握先进的建筑艺术。但是万能的‘神’不足以被这个不利事实击跨,他们天才的在人类祖先的脑袋里写入建筑的本能,这样像蚂蚁社会一样,每个人类个体只需完成简单的堆砌动作,整体却可以建造出恢弘的建筑。正是你的研究成果证明了这一切。高阳的梦游行为昭示了他的身份:建筑工,比照于蚂蚁社会的‘工蚁’倒是十分贴切。可是光有勤勉工作任劳任怨的工蚁尚不足以完成巴比伦工程,人类还需要更明晰的分工才能实现工程的运转。于是,你的本能行为向我们暗示了蚂蚁社会的另一种角色:兵蚁。维持秩序,清除劳动中自我意识的觉醒,当‘工蚁’们开始大逆不道的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进行这样一项工程时,‘兵蚁’便要毫不犹疑的杀死它。为了避免‘兵蚁’在执行维持秩序的本能行为中发生类似于‘工蚁’的自我觉醒,无所不能的神干脆让‘兵蚁’直接生活在他们的梦境中,在梦境中,所有的行为均缘于潜意识,这样,把梦境当作真实的可怜人一辈子也不会认识他自己。他们生活在可悲的本能之下,梦的内部视觉2可以解释人类为什么会生活在梦境中浑然不觉,且接受那些不合理的古怪情节和紊乱的时空观念。
这两种接受过神的‘洗礼’的人类虽然生活在蛮荒之初,人类历史的尘埃上却依然保留了他们生活的脚印。《列子》记载过一个古莽之国,那里的人把梦境中的事看作真实,把现实当作虚妄。3如果说高阳是枭阳人的孑遗,你便是古莽国之子民。这两种人已经湮没于漫长岁月,直到可怕的‘返祖‘在你们身上复现了他们生活的影子,让我们有幸解读洪荒的巨大秘密。”
听完蔻兰的叙述,大家嘘唏不已。苗忆一直安静的竖耳倾听,他茫然四顾的目光也变得专注凝重。
就在人声喧哗的当头,一直沉思不语的刘警官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说高阳是肩负劳动使命的“工蚁”,苗忆是司掌维秩大权的“兵蚁”,照理说苗忆要比高阳强大的多才对。可是,从调查资料看,高阳几乎在每一个方面都要胜出。一向自命非凡的高阳为何宁肯相信自己的手下败将能揭露秘密,甚至愿以自己的生命换得苗忆的独存?
他用警觉的鹰眼盯着那个低垂的疲惫头颅,苗忆从他的沉思中抬起头,像久潜于水底终于拥抱了新鲜的空气,泥塑般的面孔也浮动一层明亮波光。
“蔻兰,”他的目光里流淌出无限温柔,他的脸贴近玻璃,深情说,“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我爱你。”
蔻兰鼻子一酸,双眸骤然晶亮。第一次听到他嘴里说出这三个字,如鲠在喉,遥远又陌生,却又这般温暖,像一捧温泉,注入她覆满皑皑白雪的内心世界,融化了一切。
“苗忆。”她紧贴在玻璃上的手抚摸他的坚硬的轮廓,火热发烫的脸挨近那张近在咫尺却遥且冰冷的脸。
周围隶立的人们悚然动容,纷纷善解人意的悄悄退出。房间里洋溢着温馨的空气。
“知道秘密者,必死!”这个来自闭合牙床的声音,每个字都像雹粒一般掷地有声,众人呆若木鸡的立着,面面相觑,似乎在寻找这个冰凉声音的源头。
“呜噢——”苗依佝偻在宽大椅子里的虚弱身子突然暴长三尺。一股凌厉的劲风从他的腰间射出,他青筋暴起的瘦长胳膊直直朝钢化玻璃幕墙捅去,“哐啷!”大家的牙齿一噤,房子里玻璃碎碴四射,在光洁的墙壁上撞击出坑坑洼洼。众人咳嗽着驱赶灰白色的粉尘,却发现蔻兰纤细的脖子已卡在篮球运动员骨骼清晰的手指间,指间的咯吱声让大家惊惶失色。
“放下枪放下枪!”刘警官疯狂的把身边一只掏出手枪的手臂抬向半空。其余的警员困惑的望着他们的长官的反常行为,全都呆若泥塑的立着。
蔻兰皎洁的脸上此时浮上一层安祥的红晕,她平静的闭上双眼,像期待一场久违的瓢泼大雨一般仰着脸。
苗忆的手臂剧烈的抖动,胸膛里鼓出破风箱般破败的响声。他皮肤下的红潮像火苗一般沿脖子嗖嗖上窜,突兀的锁骨仿佛要把皮肤撑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野兽的呜咽在喉管里不自觉的震颤着,“啊————啊——啊”这个咆哮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急促,没有一个人敢冒然做出一个细微的动作,因为蔻兰纤细的脖子在苗依锐利坚固的指间实在太脆弱了,就像一声气若游丝的太息。警员终于明白为什么刘警官不让开枪,那断然会葬送这微妙的平衡。他整个身子就像一张弩机般绷紧,骨骼间喀喀喀的摩擦让人怀疑这张虚弱的弩机会突然崩摧,在强劲的惯性下,蔻兰她娇弱的生命势必香消玉殒。众警员手足无措的朝他们的长官望去,刘警官表情依然镇静,可他的白衬衣已然温漉漉的贴紧后背。
当苗忆喉间连续不断的号叫终于衰亡,他绷紧的身子已经僵硬了。屋子里静悄悄的,除了粗重的喘息声。有警员小心的去触那个身体他便直挺挺的仰面倒下,大家听到他的身体发出像石膏像破碎的声音。他的鼻孔、眼睛、嘴都以最大限度张开着,小虫似的血迹从孔里钻出,沿孔沿皮肤的褶皱蔓延。
“他死了。”法医说。众人的心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更沉重了。
“他身体内的器官大都破裂了,连小腿肌腱、颈阔肌、虎口肌都断了,一个零件都未能幸免。”法医抬起他蜷曲的手掌,轻轻一敲,那貌似刚强的手指便碎成一节一节,像玩具蛇一般。
刘警官隶然起敬的端详这具严重扭曲的尸体,心中那个困惑终于得到解答:他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兵蚁”,真正的强者在于战胜自己。是什么力量让他战胜原始血液流淌几万年的本能?是爱。惟其是爱,才如此残酷美丽。
在生命之息被扼住的全过程,一直平静如初的蔻兰此刻却哭了。她颤抖的手指久久抚摸喉间的灼热,却无法说服自己那真实的危险的手指已经永远的安息了。
“答应我,双倍的去爱蔻兰。”一个袅袅回音在洪荒宇宙里渐行渐远。
“我可以战胜自己,因为我拥有双倍的力量!”这是这个梦中客生前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认识了自己,作为一个终生无法解答“我是谁”的人,也许,这是冥冥中的最佳回报。
“艾森。男,17岁,身高178cm左右。较瘦,皮肤白,近视。眉角有长约两厘米伤疤,后颈部有一黑痣。于2006年5月6日离家不归……艾森,你若看到这则启事,请速回家。你离家后爸爸妈妈伤心欲绝,家里几个月内已经发生重大变故……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我们依然爱你。”
注释:
1自组织现象是指自然界中自发形成的宏观有序现象。
2 华盛顿神经科学研究院和马里兰州博才斯达国家卫生研究所的合作小组通过一台高性能神经断层摄像仪为十来个接受实验的人进行测试,发现他们在有梦睡眠阶段大脑皮层的这个特定区域的血液循环异常加快,研究人员们由此发现,大脑中负责看梦中景象和看外部视觉景象的视觉神经系统原来是各自独立存在的。
3《列子"周穆王篇》载: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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