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背影悄声对他说:“阁下,他们到处打听您。是督察院的人。您的事情教皇似乎很震惊,盖不住了。”
“嘘,不要在这里说,离我远点。”汉斯提高嗓门,“祖传的手艺烤鱿鱼了啊,不好吃不要钱了啊!”
部下却没有走,流着口水:“可是我想吃鱿鱼。”
“拿三个钱来。”
“你在这里啊。什么时候你家祖上卖过烤鱿鱼了?”一个美丽的女人穿着朴素的衣服,意外地出现在摊子面前。
汉斯一抬头就愣住了:“玛格丽特?”部下也拿着烤鱿鱼识趣地走了。
玛格丽特表情很平静,微微笑着:“怎么?不希望见到我吗?”
“不,不,绝没有那个意思……”汉斯腼腆地笑着,“没干过的行业都得试试看啊,不然也不明白其中的难处。”
“来一串。”玛格丽特将三个钱丢进钱罐子里,发出哗啦一声。她拿起汉斯递过的鱿鱼轻轻咬了一口:“烤得很不错呀。”她望望四周,补充了一句,“但是你的生意不好。”
“嘿嘿,”汉斯傻笑着,“那也是没法子的。”
“你的样子太凶了。”玛格丽特直盯着他的眼睛,“但是比以前好,比总督的样子好。你已经被撤职查办了吗?”
“嘿嘿,目前还没有。”
“早晚的事。你怎么烤鱿鱼来了?”
“没法子。重建东海镇需要很多钱,还要组建海军保卫这里。我,我需要好多钱,天文数字!多少钱都不够……”汉斯有些不知所措,算是主动给个解释,“大家都在拼命挣钱,多一点儿算一点儿嘛。”
“是吗?”玛格丽特盯得他心慌,然后突然用甜美的嗓音喊起来,“快来买呀,这家的烤鱿鱼非常好吃哟!”
一下子吸引了很多人,很多人色眯眯地望着玛格丽特,生意一下子就忙起来。玛格丽特和汉斯一起动手,一直忙到很晚。玛格丽特不停帮他招揽客人,汉斯一直傻乎乎地笑着,直到放鱿鱼的箱子见底,他才慌慌张张地说:“没有了,不卖了!”
“不是还有一些吗?”
“得给我们自己留点呀!”
他收起了板凳,将车子推到僻静的角落。即便是那样的角落,也还是很热闹。玛格丽特到一家铺子买了一点朗姆酒,汉斯烤光了最后的鱿鱼。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着鱿鱼,说笑着。
玛格丽特问:“你筹办海军需要多少钱?”
“买一艘大型战列舰需要三百万两黄金。”
“你现在有多少?”
“十五万。”汉斯略带自豪。
“我们今天挣了多少?”
“两百块哦,这样有几天就能挣一个金币了。”
“天呀。”玛格丽特叹了口气,“刚才有人趁着拿东西摸我的手,我还很担心你会跳出去打人。不过现在我不担心了。”
“嗯。”汉斯痛快地喝了一口,望着明亮的灯火,“在很多年前,在没有打仗的时候,我们向往的不就是这样简单的生活,我,跟你。”
玛格丽特好一会儿没有答话。过了一会儿,她微醺道:“我以为我们再也不能这样说话了。汉斯。”她站起来,抱住了汉斯的头,呜咽着说,“你真让我吃惊。本来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相称的时候,再也不会有这样平静的心情,像从前那样说话了。上帝宽恕我吧,我真爱你!”
“玛格丽特!”在汉斯感动的声音中,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
过了许久,汉斯用手指擦去她的眼泪,大笑:“我看很快我这总督也做不成了。我想过了,流氓总督和失业妓女,一起烤鱼真是再合适不过。”
玛格丽特捶着他的胸口说:“你这样真是太离谱了!”
“不管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就算痛苦煎熬了我们很多次、很多次,”汉斯平静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还是那个从前的我。”
玛格丽特鼻子有些发酸,猛地推开了他,掩面站了起来:“我们没法回到从前了,创伤永远都是存在的!你不要那么一厢情愿地孩子气。”
“最近我打算一直在这里烤鱿鱼。”汉斯却说,“我觉得你干这行比我好,来帮我吧?我看你也失业了。”
“我失业还不是你害的。”玛格丽特伤心地顿了顿,“忘了我吧,汉斯,东海镇需要你。所以别费心思找我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里,就像是纵身跃入漆黑不见底的深渊,需要莫大的勇气。
“仁慈的上帝。”汉斯默默地仰望星空,“我知道您让玛格丽特原谅我了,但是您也会原谅我吗?”
几乎是立刻,他就听到了回答。“你在干什么!”
参谋长劳尔怒气冲冲地站在他的身后,汉斯突然之间害怕了。
“劳、劳尔,你听我说。”他一下子跳起来,语无伦次,“你看,现在东海镇是热闹的家园。”
“热闹?”劳尔咬牙切齿地说,“真是夜莺声声啊!我不在的时候,你真是大刀阔斧,现在教皇都知道了——东海镇是销金的乐园!”他大吼起来,“你这家伙,我们可是教皇国!”
汉斯捂着耳朵,以免被劳尔震聋。
“但是我们筹集了很多钱用于海军,以后会更多。这样,我们在五年内建设一支小型舰队是有可能的。特提斯王国花了十四年的事情,我们五年就可以完成。”
劳尔安静下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恐怕来不及了。”
汉斯满不在乎:“督察院的人不要去管啦,就说我不在,我一直都是这么应付的,教皇来了也找不到我!再说他也不会来,要不他就得给我拨付大量款项来解决这些问题。我听说他有好多事情烦着呢,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理我。”
“不是督察院的事。”劳尔的话让汉斯大吃一惊,“我发现盖顿王国对我们的态度很不友善。我一回来就先去审问了抓到的海盗,你将他们丢进监狱,也不管后面的事情。”
“我还没来得及。”汉斯小声说,“不是刚刚才抓到吗。”
“你看看这个。”
劳尔拿出一条臭烘烘的内裤,汉斯立刻捏住了鼻子。然而他很快就看懂了,惊呼起来:“盖顿海军的内衣?”
盖顿帝国是卡拉赞的邻国,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君主所统治的强国。
“没错。”劳尔沉声说,“正规海军对于穿着的要求是异常严厉的,因为担心海上爆发传染病。那些海盗囚犯里多人拥有这种内裤,中间还发现了盖顿的军官,虽然他们矢口否认来着,但是现在都招了。”
“你对他们施以酷刑?”汉斯若有所悟,“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个有虐待倾向的家伙!可怜的人们,想想他们也是上帝的子民,你怎么下得去手?”
劳尔厉声说:“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顿了顿,缓和了语气,但是十分肯定地说,“我想盖顿王国不喜欢卡拉赞出现海军,他们已经占领两国之间的海域很多年了。那些俘虏供认说,他们很快会有一次大规模的侵略,以海盗的名义。而我们仅存的火药和炮弹,被你这次华丽的大反击全部用光了!”
“我懂了。”汉斯着急起来,“你是说,来掠夺东海镇的海盗,一直以来,最大的海盗团就是盖顿海军?!”
“没错。什么黑水海盗、红帆海盗、独眼海盗,这三支从北海来的大海贼团恐怕后台都是一样的。自从盖顿皇家海军大举远征海贼团,海盗的社会体制恐怕就全变了。”
“该死的盖顿王!”
“眼下有一个机会,如果成功了,不但盖顿海军会撤退,教皇也会原谅你的!”
“什么?”
“你立刻启程去特提斯,向安西里娅公主求婚。”劳尔冷冷地说,“我已经征得了教尊的同意,这是他的手谕和介绍信。督察院默许说,如果你能成功,做了什么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不去。”
“为了卡拉赞,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特提斯帝国唯一的公主要选夫婿了,这个消息像安插了翅膀,迅速轰动了整个世界。美丽的公主安西里娅,是特提斯帝国皇帝的至爱宝贝,掌上明珠,他宠爱她超过自己所有的儿子们。她的陪嫁将是一百万黄金和刚刚建成的王国级皇家三桅桨帆战列舰海神公主号。
海神公主号,最大航速十八节,配备防撞铁甲和海仙女船首像,可以装载一百三十门大炮,主炮的炮管上可以让二十五个人并排站立,排水量九千吨,是至今为止最大也最豪华的战舰,毫无争议的海上霸王。从公主降生之日起,历经二十年的精心设计和建造,不管是火力、船速还是造船工艺,这艘船都达到了巅峰,即便在特提斯王国的无敌战舰当中,也是最大的。
“这艘战舰价值一亿金币,安西里娅公主将乘坐这艘船出嫁。”
这个消息让二十五个国家的王孙公子在最短的时间里奔赴特提斯,在华美的克里亚圣母宫齐聚一堂,众声齐赞公主的美丽面容。但是其中最受瞩目的,还是卡拉赞的黄金骑士。从教皇国送来的肖像画上,那是一位足够儒雅的英雄人物。传说他独自保卫了一个村庄,又率先攻破暴君的壁垒,斩下了万恶的头颅。他是教皇最信赖的守护者——东海总督,他可以代表教皇国。
当然据我们所知,其实这位大人的勇气可嘉,儒雅的事情就不沾边了。不管他再怎么打扮,头发还是梳不顺,衬衫还是很滑稽。
“我不能去。我去了也是白去。”他一直这么说,“安西里娅公主是位以才华而闻名的公主,她不会看上大老粗。”但是一根绳子拴在他的裤腰带上,另一头扯在参谋长劳尔的手心里。现在,他正穿着礼服,心里却想着那个从小和他在一起的姑娘。全城的人净水泼街,恭送总督大人去特提斯参加征婚,对此充满希望。
“仁慈的主啊,请你告诉我,我该到哪里去,该到哪里去寻找七年前的那个姑娘?”
坐在马上,心在摇曳,手握缰绳,茫然四望。
她知道我要去向安西里娅公主求婚吗?她知道了会怎么想?我的主!汉斯仰起头寻找天堂。这一切是我们的错吗?为什么我们拥有勇气,却寻不到天堂?
当马蹄踏到那个重逢的地方,天空的云变了,怎么看都像他深爱的玛格丽特。
“劳尔,原谅我。”汉斯脸色苍白,“我,我还是不能去。”
他突然拽断了绳子,拨转马头,冲破了拦阻的部下,迎着人群。
他大声喊:“玛格丽特!你在哪里!玛格丽特!”
刚喊了两声,一群穿着红衣服的士兵涌出来将他围住了,是督察院的红衣宪兵,为首的督察使也正是先前在他的鱿鱼摊子上打探过的人。
汉斯问:“买……鱿鱼?”
“别装了。你干了件好事。”督察使脸色铁青出现在他面前,“教尊要你立刻前去向他报到,而我们会送你一程。”
一群人扑上去将他拉下马,用绳子捆住。汉斯挣扎着,嘴被堵住,头上罩上黑麻袋。督察使大声说:“总督汉斯,滥用法令,败坏教皇国的声誉,奉教尊之令抓获!所有赌场、妓院,全部封闭!”
有人站出来:“开什么玩笑?”
一道剑光闪过,那个人已经倒在地上。大量红衣卫兵入城,督察使高声吼道:“妨碍公务者,杀!”
城中一片大乱,红衣卫兵将每一个屋子里的男男女女都揪出来,不管他们是不是穿着裤子,也不顾他们的哭喊,将门锁死,贴上封条。他们将汉斯丢到一辆车子里,用一支骑兵队看管,绝尘而去。等到车子消失的时候,东海镇依旧是一副动乱的景象。地痞流氓和红衣卫兵打做一团,结果是死的死,伤的伤。人人都拥挤在街头,有的尖叫,有的茫然四顾,有的愤怒,有的低下头来。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东海镇全都是妓女、流氓。
等到骚乱被平息,一位红衣队长高声说:“东海镇将由新的总督接管。在新总督到来之前,妓女、赌徒、流浪汉,都得赶紧离开这里。否则,全部抓起来做苦役,违反法令者杀!”
等到红衣卫兵走了很久,人们都茫然地站在街头。
有人唾弃道:“这是什么烂地方。”
有女人反驳:“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们,他们又怎么可以这样?”
“他们可以。因为他们是当官的。是教皇!”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
“总督真是个靠不住的家伙!就知道不该相信他!我们以后怎么办?不知道新总督是什么样的人,至少比汉斯那家伙靠谱吧?”
顿时吵嚷声乱作一团。等到所有的人都累了,一缕哭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人群分开,玛格丽特缩在墙角,哭成一个泪人:“他们,他们把我的汉斯抓走啦!”
劳尔叹了口气,下马来到她的面前。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女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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