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
夏超峰望着龙步云久未修剪的胡须,问着很真切地道:“你今年贵庚?”
龙步云说道:“今年开春正满廿六。”
夏超峰点点头说道:“我痴长五十二岁,那我就不客气称呼你的名字吧!”
他对夏姑娘说道:“搬一张椅子到床前来,龙步云坐在我跟前好说话,你呢,就坐在床上。”
夏姑娘依言端来一张椅子,请龙步云坐下,她自己坐在床沿上。
这时候易红和明绿却适时地送上来一张高矮适中的茶几,送上来三碗茶,还有四碟茶点,石室的另一角,正有一个红泥小火炉,烧着开水。
夏超峰说道:“步云!虽然你不让我说,我还是忍不住要向你衷心地说声谢谢救命之恩。”
龙步云说道:“其实夏爷真正要谢的是夏姑娘。”
夏超峰笑道:“步云!你是说要谢我的女儿芸姑吗?”
夏芸姑也说道:“龙大哥!这样就太过份了!”
龙步云说道:“我说的是实话。试想:当夏爷几乎是断气以后,如果夏姑娘发丧成殓,一切都完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老实说,我在野店听到老头说的消息,只是感到老天太不公平,像夏爷这样的好人,竟然不得天年,这人世间的事,也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是决心到夏爷灵前一拜。可是,当我到了夏家圩子,竟然没有一丝办丧事的迹象,这太离奇了,所以,才让我有夜探后堂的念头。”
夏超峰望着芸姑说道:“芸姑!这一段事你还没有告诉我。”
夏姑娘说道:“昨天晚饭后,爹突然昏倒,随后就咽了气,事先没有任何一点迹象和征兆,就这样撒手走了!爹!女儿真是难以相信这是事实,我突然有一种奇想,这只是一种……一种……怪病吧!我不能就这么承认爹是死了。”
夏超峰转回来问龙步云:“步云!你学过医吗?你是怎么会……”
龙步云想了想说道:“这大概就是天意吧!夏爷!我从来不懂得医道。但是,当我在灵堂触摸到当时夏爷的脸,不冰不凉,而且微有湿润,闻到酒味,当时我真的就想,这不是死,而是醉酒,醉得太厉害了。如果能把酒气从身体内部逼出来,说不定就可以活转回来。”
夏超峰倾听得十分专心。他叹了口气说道:“步云!芸姑!我这条命就是老天爷给的,倒不如说是你们两个人重新捡回来的。只是我有一点不解,昨天,我只照例的喝了两盅酒,为什么会醉成这样?”
龙步云沉吟了一会,说道:“夏爷晚饭喜欢喝两杯,是尽人皆知的事。如果有人在酒里下了手脚……”
夏超峰摇摇头说道:“你是说在酒中下了药?”
龙步云说道:“不是药,是一种比酒更烈更醇更容易醉人的东西……”
夏超峰问道:“有这种东西吗?”
龙步云说道:“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我听我恩师提起过,有一种草,人称千日醉,榨汁以后,滴一滴在水里,让病人服下,便熟睡如死,任凭大夫开肠破肚,丝毫不觉疼痛。”
夏超峰说道:“真有这种事?”
龙步云说道:“我恩师见闻渊博,他说的话,不会有假。所以这次我听到夏爷的情形,以及夜探贵庄看到夏爷的模样,我立即想起我恩师所说的话。所以我决定采用一种笨办法,感谢老天,居然生效。说实在的,如果不是夏姑娘当时相信我,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
夏芸姑接着说道:“龙大哥,你说的话,因为已经应验了事实,令我们不得不信。但是,为什么有人在爹的酒里下了这种叫做……”
龙步云说道:“千日醉。”
夏芸姑说道:“对!千日醉。为什么?爹的为人从不与人结怨,为什么有人会这么做?这个人会是谁?龙大哥!我们今夜请你来,就是商讨一下,这件事的善后,应该如何处理?”
龙步云说道:“当然最重要的是找出主谋的人。”
夏芸姑说道:“这样无头的事,如何能找得到?”
龙步云微微笑道:“夏姑娘!这件事我们至少还可以等上一两天,我们不要着急,因为会有人比我们更着急,现在大家比比耐心。”
夏超峰和夏芸姑父女二人几乎是同声问道:“会是谁?比我们还急?”
龙步云说道:“就是主谋人。”
夏超峰父女都惊啊出声:“怎么会……”
龙步云从容说道:“很显然主谋人对于千日醉究竟厉害到什么地步,也不清楚。他们原本也许不是存心要夏爷的命,说不定将夏爷麻醉倒了之后,他们会提出何种要求……”
夏超峰摇头说道:“我夏超峰一向宽厚待人,任何人任何要求,只要力之所及,我一定尽量满足他们的要求,为什么要用……”
龙步云说道:“也许他们的要求,自忖是你夏爷不会答应的,所以他们才下手。没想到下得太重了,把夏爷弄得不是沉醉,而是醉死,所以他们又以为失策了,偏偏夏姑娘拒不发丧,无疑的又给他们带来希望……”
夏芸姑抢着说道:“龙大哥你的意思是说……”
龙步云说道:“不发丧,表示没有死,只是沉醉,他们就有谈话的价码了。”
夏芸姑啊了一声,点了点头。
龙步云继续说道:“这个人出现,必然会说他可以救夏爷的命,因为他手里一定有解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自以为是掌握住了夏爷的生死,他们所提出的任何要求,自然就是予取予求了。”
夏超峰摇着头说道:“真叫人难以相信,我夏超峰自问一辈子不曾害过人,又不曾结过仇,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发生?岂不令人寒心?”
龙步云说道:“夏爷不必难过。等到一旦真相大白,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夏芸姑问道:“龙大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龙步云说道:“等!再等下去。不过我想也快了,就在这一两天之内。”
夏芸姑点点头说道:“好!我们就等下去。龙大哥,你暂时请留在此地,陪着我爹……”
龙步云立即说道:“不行,我不能留在此地,非但如此,今天天一亮,我必须立即离开夏家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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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夏芸姑显然大失所望,脱口叫道:“龙大哥!你怎么……”
龙步云说道:“我离开夏家圩子之后,立即暗地回来。”
夏芸姑不解地望着他。
龙步云说道:“因为我到后院来,有人知道,如果我不走,会影响到别人是不是露面的。”
夏超峰问道:“步云!你是说这件事有内奸?”
夏芸姑也问道:“你是指夏民善?”
夏超峰不觉说道:“民善是我一手从小抚养成人,他怎么会做这种事?”
龙步云微微笑道:“对于夏家圩子我是如同一张白纸,对任何人我没有成见,我只是就事论事。”
夏超峰连忙说道:“步云!请不要介意,我只是感到诧异。
因为民善是从小看他长大的。”
龙步云说道:“我没有确定是他。但是,我们现在不能不小心。因为我一直暗中奇怪,夏家圩子发生的事,圩子里的人还不晓得,而开野店的老头都知道了。野店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也是散播消息最快的地方,如果不是圩子内部有人这么做,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夏芸姑问道:“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龙步云说道:“等到真相大白的时候,自然明白。至于说那位夏管家,他太精明,一个精明的人,往往会做出愚笨的事来。”
夏芸姑点点头。
夏超峰说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听步云的。”
龙步云立即站起来说道:“现在我就回迎宾馆去,天一亮我就走,我在此地待得愈久,愈是引人怀疑。”
夏超峰说道:“好!不过你要尽快回来,不管有没有人来趁机生事,咱们之间要好好地聊聊,夏家圩子的酒跟茶,都是很出色的……”
龙步云插口说道:“夏爷!夏家圩子的人更出色!”
夏超峰啊了一声,哈哈笑道:“你真的是这样认为吗?好!步云!咱们爷们投缘!我等你回来。”
他转头吩咐:“芸姑!送步云回迎宾馆。”
龙步云告辞出来以后,对夏芸姑说道:“不敢劳驾,我自己回去。而且外面风寒,请留步。”
夏芸姑已经从易红姑娘手里接过一盏灯笼,缓缓走上前,一面说道:“龙大哥,你觉得夏民善这个人……”
她抬起头来,半仰着望着龙步云。
此刻,是雪后的晴天,小弦月在浮云中时隐时现,照到夏芸姑的脸上,淡淡的月光,照得芸姑一张美好的脸。
明亮的眼睛,细长的眉,挺直的鼻子,弧线极美的唇,那是一幅美人图。
龙步云避开眼睛说道:“在里面我不愿直说,怕伤了夏爷的心,老实说,夏民善不是个可以信赖的人。”
夏芸姑缓缓走着说道:“龙大哥!且不要谈他,说说你自己。”
龙步云说道:“我?一个浪子!萍踪天涯,如此而已。”
夏芸姑缓缓地说道:“一个浪迹天涯的人,不外乎有几种原因:一是没有一亩三分地可以安身,一是伤心人另有怀抱,一是追寻某个人或者某件东西,一是习惯以天地为逆旅,遨游四海。龙大哥!你是属于那一种?”
龙步云停下脚步,微笑地望着夏芸姑说道:“夏姑娘!你还忘了另外一种,生就一副流浪的命。这种人没有地方可以让他停留下来。我是属于这种人。”
夏芸姑也望了龙步云一眼。
她并没有停下脚步,仍然缓缓地向前走着,幽幽地说道:“如果有个地方适合他留下来呢?”
龙步云显然有一阵震撼,他沉默着没有答话,因为他知道,这句话如果答覆得不恰当,很可能带来困扰,或者伤害到旁人。
突然,眼前灯光一亮,有人提着一盏大灯笼走过来。
夏民善加快地走到跟前,躬身恭谨地说道:“小姐!我来迎接龙爷!”
夏芸姑没有理会夏民善,只对龙步云说道:“夏家圩子接待不周,希望龙大侠原谅。下次再莅临夏家圩子,请早告知一声,我也要再次向龙大侠领教。”
她转变得很好,这两声“大侠”,称呼拉远了距离,也可以减轻旁人的疑虑。
龙步云停脚在夏民善身旁。回身微微一点头说道:“夏姑娘家学渊源,令人敬佩。两次讨教,让人增长见闻。只是唯一憾事,没能拜见江湖的赛孟尝夏老爷子,但愿下次再来时,能够一睹夏爷的风采!”
他说着话,抱拳拱拱手,道声:“打扰!告辞!”
便随着夏民善回向迎宾馆了。
夏芸姑目送他们进了迎宾馆,心中若有所思地伫立了一会。
然后快步回到夏超峰住的密室。
她随即召集四个贴身丫环,郑重地吩咐几件事:第一,原先的灵堂照旧严密管制,不许任何人接近,违者格杀勿论。
第二,老爷子住在密室的饮食,由四个丫环负责,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第三,不许说出龙步云来到密室与老爷子相会的事。
随后她回到自己房里静坐,直到天明以后,她迳自来到夏超峰老爷子日常处理事情的地方,召集了夏家圩子十几位有头有脸的人,到大厅来议事。包括前庄管事的夏民善。
在这些三老四少的人当中,有不少是夏芸姑的长辈,其中不乏白发苍苍,年高德劭之人,当然其中也有不是姓夏的。
夏芸姑待大家坐定以后,一一亲自奉茶,然后在夏超峰往常习惯坐的座位旁边,摆了一张凳子,她并没有坐下,叉手说话:“各位大爷、伯伯、叔叔、大哥,今天把各位请来,是要商量一件大事。在还没有商量正事之前,我要先向大家说明的,家父目前病倒了。”
在场的人显然多少有些听闻,大家并没有太多的震惊,其中有人间道:“不知道庄主老爷子是得了什么病?”
夏芸姑很坦率,丝毫不避讳地说道:“像是醉酒,实则是沉睡……”
其中有人问道:“大夫怎么说?”
夏芸姑说道:“没有看医生。”
有紧跟着问道:“为什么?庄主老爷子既然病了,是夏家圩子的大事,为什么不立即请大夫?”
这时候有人搭腔说道:“这可能还没有请大夫之前,老爷子的病情就已经没有指望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朝说话的人望过去,那是前庄管事,主持迎宾馆的夏民善。
夏芸姑眼光盯住夏民善,不轻不重的语气问道:“民善哥你怎么知道的?”
夏民善一时舌头打了结,张惶地说道:“小姐!我……我……”
夏芸姑没再理会他,转向大家说道:“我不认为家父没有指望,我只是觉得家父在沉睡,是一种不寻常的沉睡,我在等待奇迹,我认真地在等。”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很显然地有太多不苟同的眼神,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
她继续说道:“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夏家圩子要请多位大爷、伯伯、叔叔,多多帮忙,夏家圩子不能内部先慌乱起来,只要内部不慌乱,就一切没问题。”
她停了一下,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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