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有什么指教?”
这时候大家能有什么意见呢?庄主如果是病了,应该请大夫。如果是死了,应办丧事,如今什么也不是,大家能有意见吗?其中一位白胡子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刚叫得一声:“小姐!”
夏芸姑赶紧抢着过来双手扶住老头子说道:“七大爷,您老人家请坐,我是小辈,可担不起您老人家这样。有什么指点教诲,您老人家尽管说。”
这位七大爷被夏芸姑按住坐下来,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夏家圩子也有一套规矩,一切我们都听庄主的,如今嘛……庄主病倒了,或者说是沉睡不醒,夏家圩子不能一天没有主子,我们大家都听芸姑小姐的。”
夏芸姑连忙说道:“七大爷,夏家圩子多的是能干的人,我可承担不起。这样吧!三天之内,如果……我爹仍然没有奇迹出现,正如七大爷所说的,夏家圩子不能一日无主,到时候再请大家来公议。”
这样劳师动众把大家给请来,三言两语就这么给打发掉了,而且等于没有结论。看来这次聚会是多余的。
其实这正是夏芸姑苦思一夜的结果。
她这一招叫做“引蛇出洞”。她的话只有一个重点:三天之内,夏超峰如果依然沉睡不醒,夏家圩子就是另举庄主,以情以理,乃至于以事实的需要,夏芸姑是唯一的人选。如果三天以后,或者三天之内,夏超峰醒了过来呢?老实说,这两种情况,对于一个垂涎夏家圩子的人来说,都是一次最好的机会,也应该是一种最大的诱惑。
夏芸姑想的结果,她认为有人想打夏家圩子的主意,才对夏超峰下手,如果真是这样,她今天的聚会应该可以引得出蛇来。
三老四少,一干人等,都纷纷告辞。
夏民善留在最后,没有立即离去。
夏芸姑问道:“民善哥有什么意见吗?”
夏民善态度甚是恭谨,躬身说道:“我认为庄主的事,应该尽早处理。”
夏芸姑反问道:“尽早处理是什么意思?”
夏民善说道:“庄主病笃,或者更坏的传言,已经在外面流传,如果像这样密不处理,夏家圩子群龙无首,是一种危机。”
夏芸姑缓缓地说道:“像目前爹这种状况,我不忍心放弃。”
夏民善说道:“那就应该请名医,或者公开招贴,请求解决之方,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夏芸姑闻言一振,立即说道:“民善哥!这件事就这么办。
你把话放出去,只要能救得醒我爹,任何报酬条件,我都会接受。”
夏民善睁大眼睛说道:“小姐!你说这话当真?”
夏芸姑说道:“当然是真的,还有什么比救爹的性命更重要?只要对方能救治爹,任何条件,都应该接受。”
夏民善点着头,故作镇静,但是却无法掩饰他的眼角带着一丝喜悦。他说道:“小姐许下这么重的诺言,庄主的病,应该是有希望的,我这就去办。”
夏芸姑在他临走之前,还特别追了一句:“民善哥!这件事是愈快愈好!”
夏芸姑回到自己房里,心里暗自忖道:“龙大哥说得一点也不错,夏民善恐怕是存心不善,现在看样子这个饵已经放对了,就等他来吞下这个饵。”
想到“龙大哥”,她的内心又不禁激起一阵涟漪:“他是真的会回来吗?他会在什么时候回来?如果他真的回来了,会不会将自己的萍踪,暂时停顿下来……”
她想着不禁自己脸上一阵发热。
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龙步云也不过是一面之交,而且夏家圩子的危机尚未解除,怎么会想到这些事情?但是,人就是这么奇怪,愈是不去想的事,愈是丢不开心头。
夏芸姑觉得龙步云是个有见地、有胆识、有魄力的人,乐于帮助别人,是个热心肠的青年,尤其他有救父之恩,对他存有一种感激之心。
另一方面龙步云从龙家寨出来,他就没有剃过胡须,显得满面风霜,但是却掩不住他有一分英气过人。尤其他有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睛,两道剑也似的浓眉,挺直的鼻子,四方嘴,充满了男人的气概。
芸姑禁不住在想:“如果这样的男人能留在夏家圩子,那实在是可以委身于他的人。”
因为不止是龙步云这样的男人是一位好夫婿,在夏家圩子来说,更是一个理想的好帮手。像这次的意外事件,纵使芸姑再强也只是个女人,几乎是束手无策,如果不是龙步云的出现,谁知道会有什么样后果。
芸姑在想:“天下那里有天生就是流浪人的?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他会为流浪的生活留下一个注脚。”
芸姑真的想入了神,连外面的敲门声都充耳不闻。直到易红姑娘推门进来,才蓦然惊觉。易红姑娘说道:“小姐!你一个人坐在房里不出声,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呐!吓了一跳。”
芸姑脸上红红的,笑笑问道:“有事吗?”
易红姑娘说道:“要开饭了,我来请问小姐,是到里面跟老庄主一块用饭,还是就开在这里?”
芸姑想了想问道:“老爷子还好吧?”
易红姑娘说道:“老庄主胃口很好,精神也很好。”
芸姑说道:“你还是伺候老爷子去吧!告诉老爷子晚上我再去看他老人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一直觉得今天会有事,我的心神有些不宁。”
易红说道:“小姐!你是牵挂着庄主,记挂着老人家的安全。其实你尽管放心,我们会照护得好好的。倒是小姐你自己,身子要紧,庄主这一阵不能理事,你的担子很重。”
芸姑摇摇头说道:“你去吧!你说的事情,我都知道,我自己会料理。”
易红姑娘正要离去,明绿姑娘很匆忙地进来说道:“小姐!前面的小丫头刚才进来说,夏总管求见小姐。”
芸姑微微一皱眉头说道:“方才不是都谈过了吗?夏民善他又要来做什么?”
易红姑娘抢着说道:“绿丫头!快去告诉传话的人,说小姐正在准备用午餐,待一会儿还要休息,有什么事回头等小姐有空的时候再说。”
明绿姑娘说道:“其实我也照你说的这样挡过了,可是小丫头说,夏总管有要紧的事,非立刻见小姐不可,他现在在前厅等。”
易红姑娘一听心里老大不高兴说道:“绿丫头!你也愈来愈回去了,连夏家圩子的规矩都忘了,夏总管他能这么要求吗?”
明绿姑娘一脸的委屈说道:“易红姐!夏总管还带来一个人,说与老庄主的事有关,所以我才进来通报。”
易红姑娘这才啊了一声。
芸姑立即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明绿姑娘说道:“据小丫头说是一位很年轻的外客。”
芸姑摆手止住易红的说话,她想了一想,然后点点头说道:“我去见他们。”
易红姑娘刚叫得一声:“小姐……”
芸姑立即说道:“你去照护老爷子,记得开动后堂所有的机关暗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你不能离开老爷子秘室一步,你知道吗?快去!”
易红应声“知道”,便匆匆地去了。
芸姑又吩咐明绿:“带着我的宝剑,待在外厅之后,当我需要剑的时候,你要及时送上来给我。”
明绿姑娘也匆匆地去了。
芸姑思忖了一下,缓缓地走出房门,小丫头正在外面不远处等着。她扶着小丫头的肩,从容地走向外厅。
外厅的后面,有左右两扇门,正有白雪和秋紫两位姑娘在守着。这正是夏芸姑平日训练教导有方,不需要上面交代,临时发生事情时,都知道应该怎么做。
芸姑微微一点头,白雪拉开右边的门。
芸姑走进外厅便停住,只见夏民善趋前躬身说道:“小姐!我来介绍,这位是何家町黄沙集朱少奇朱少庄主……”
芸姑一看,站在外厅左边客位一位年轻人,看年龄大约二十四五,光头没有戴帽子,半戴头发,梳得油光水亮,想必身后拖着一根大辫子。
穿着一件紫团花的坎肩,里面是一件青色暗花长袍,露出玉坠香袋,足登一双白薄底盘钮的靴子,虽然是春天仍有寒意,但是他手里执着一柄镂花骨柄的折扇。脸上露着微笑,一双眼睛正盯着芸姑。
论这位朱少奇的长相,倒也相当俊俏,就是有这个“俏”字,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油头粉面,是个纨挎子弟。
夏民善回过头去对朱少奇说道:“少庄主!这就是我家小姐。
现在老庄主不能理事,由小姐当家作主。”
朱少奇展开满面笑容,走过来两步,抱着折扇拱手说道:“久仰夏小姐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今日得见,足慰生平。”
夏芸姑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淡淡地说道:“夏家圩子跟何家町黄沙集素无来往,朱少庄主莅临本庄,不知有何指教?”
朱少奇微微笑道:“闻得夏老爷子贵体有恙,做晚辈的特来探视问候。”
芸姑一皱眉反问道:“请问少庄主,你是如何知道我爹有病?”
朱少奇正色说道:“夏老爷子有恙,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芸姑哦了一声,眼神扫到夏民善,沉声说道:“这真是奇怪,我爹有病为什么传得尽人皆知。民善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夏民善嗫嚅地没有说话。
朱少奇倒是抬起头来朗声说道:“其实这道理很简单,夏老爷子平素为人极得人望,一旦有恙,大家自然关心,希望他老人家早占勿药,因此,传得快、传得广,这也是人之常情。”
夏芸姑冷冷地一点头说道:“谢谢朱少庄主的指教,如果没有其他的事,秋紫、白雪!代我送客。”
两位姑娘如响斯应,立即快步过来,齐声说道:“少庄主,请吧!”
朱少奇微微笑道:“夏姑娘!你不必下逐客令,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我也自识趣,不会前来打扰。我今天冒昧前来贵庄,只是想为夏老爷子的病,稍尽一点棉薄。”
夏芸姑啊了一声问道:“朱少庄主精暗岐黄之术?你打算为我爹治病?”
朱少奇依然微笑说道:“说实话,我是完全不懂医术……”
芸姑抢着说道:“既然如此,你又说什么稍尽棉薄?”
朱少奇神情显得有些得意,但是他的态度不是十分认真地说道:“夏姑娘!不懂医术不见得对令尊大人没有帮助。请容我再说一句冒犯的话,令尊夏老爷子目前的情形,已经不止是病人膏肓,即使是精通医术如华陀再世,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芸姑沉下脸说道:“照你这么说,朱少庄主你来到夏家圩子只是为了说这几句风凉话吗?”
朱少奇显然并没有被芸姑这样的严词厉斥吓住,他倒是很平静地说道:“夏姑娘!你说得对极了!今天我冒昧地来到贵庄,只为了向你说这几句风凉话,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我不会这样的。我要告诉夏姑娘,我虽然不是大夫,却可以对令尊夏老爷子的沉疴,立即起死回生。夏姑娘!请你注意我所说的话,我说立即起死回生,那不是夸大其词,而是可以立现眼前的事实。”
芸姑啊了一声,顿了一下问道:“是仙丹吗?”
朱少奇说道:“药只要对症,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
芸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爹服用你的药,就可以……”
朱少奇紧接着说道:“起死回生。干脆我明白一点说。只要夏老爷子尸首没有烂,都可以救回性命,而且我敢说老爷子的尸首绝没有烂,因为他并没有死。”
芸姑很沉着地问道:“我只问你,你是怎么知道我爹的病症,而且是知道得那么清楚!请得那么肯定?”
朱少奇说道:“这个你先别管,反正我能救回老爷子的性命。”
他忽然停住,望着芸姑,带着相当的惊讶与不信的语气,继续说道:“夏姑娘!你不觉得你的态度有些奇怪吗?事关夏老爷子生死的事,你却是这样不在意!而且尽问一些枝节无关重要的事,为什么?”
芸姑很平静地说道:“因为你的行为令人奇怪在先。”
朱少奇讶异地望着芸姑:“我……”
芸姑说道:“对!是你。一开始我就说过,何家町黄沙集与夏家圩子素无往来,而且相隔有五里之遥,你为什么对我爹的病情死因,知道得那么清楚?为什么会那么热心?这不是很奇怪吗?奇怪的事,就不能不让人思考!”
朱少奇高高地赞了一声“好”!他说道:“夏姑娘!果然是名不虚传,有见识,有胆识,而且人又是长得漂亮……”
芸姑截住说道:“拣要紧的说。”
朱少奇笑笑说道:“我这解药……”
芸姑立即抢住问道:“什么?解药?我爹是中了毒吗?”
朱少奇知道自己失言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朗声说道:“不错!夏老爷子虽然不是中毒,他是跟中毒差不多,他是中了一种千日醉的酒毒,如果没有我这解药,醉久了以后,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我这种解药,可以挽救老爷子的命!”
芸姑说道:“你还没有说出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对我爹的病情了解得如此彻底呢?”
朱少奇微笑说道:“姑娘不应该问这个,因为我了解得愈清楚,治愈老爷子的酒毒愈是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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