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不但没走,还坐近了些。低声笑道,“我要禀告父皇,让他早点接你入大明宫才好。在这儿委屈娘娘了。”
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对答,一急,不禁又咳嗽起来。
安化公主见我咳得厉害,便站了起来,崔芸娘忙吩咐外面献上热茶。四个宫女也过来,簇拥着安化公主徐徐走了出去。
入大明宫,真的要入大明宫吗?成为皇上真正的女人?陷入后宫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一入宫,看见魏王的机会应该几乎没有了吗。我觉得自己此刻心乱如麻,不由得再次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逢人兮欲语 第十七章(1)
过了几天,我已经能够起来了,正在正殿坐着,看玉兰和小蓉绣花。
崔芸娘忽然慌慌张张地进来了,我抬眼看着她,崔芸娘一向行事谨慎,不知何事让她如此慌张,竟似脸都有些白了,还微微喘着气。
“娘娘,大同殿的昭媛娘娘——”她的声音也比平时尖锐了许多。
“昭媛娘娘怎么了?”我不知何故,心急剧地跳了起来,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了,我霍地站起来,毕竟大病初愈,不由得一阵头晕,晃了一下,玉兰和小蓉扔下手中的绣品,上来扶住我。
崔芸娘的脸更白了,“皇上——皇上今天赐了昭媛娘娘一丈白绫——”
这些话冲进我的耳朵,我好象听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好象这话是一把刀子,忽然把我的脑子剜了出去,我的大脑一阵空白。
“啊!”小蓉一声惊叫,才把我从空白中唤醒:白绫!白绫!皇上竟要赐林昭媛一死!
为什么!
我猛地攥住了崔芸娘的手,“你听谁说的!”
“送白绫的公公刚刚从正门进来,我刚好有事到金花落去,听大同殿的内监说的,我就没去金花落,连忙赶了回来。”崔芸娘一脸的惊悸,“还有,听说一智大师昨晚已经坐化——”
我无心听她说的是什么,望着门外就走。
“娘娘,没用的,您去了只会给自己添麻烦!”崔芸娘拦住我。
我拨开她的手,向外冲着,玉兰抓了我的白色昭君套,跑上来给我披上。
“步才人娘娘可在?”忽然有人在大门外大声叫道。
我几步冲了出来,看见几个面生的宦官站在门外,正在问李福海,李福海刚要回答,一抬头,看见了我,就后退了两步,垂手而立。
“公公何事相找。”我心中隐隐觉得跟林昭媛有关。
“才人娘娘请。”领头的一个胖太监傲慢地说。
崔芸娘、玉兰和小蓉要跟上来,一个太监伸手一拦,“半个时辰后,你们再到大同殿门口接才人娘娘。”崔芸娘等三人只好止步,眼巴巴地看着我跟着太监们向北走去。
“公公,林昭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我明知道这些来自大明宫的太监们是不会说的,可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请才人娘娘恕罪,皇上降下恩旨,恩准林昭媛有三刻钟的时间见她想见的人最后一面,其他的我们一概不知。”领头的太监冻得红红的胖脸上毫无表情。
我明白从他们的嘴中是问不出任何东西来的,就闭上了嘴,默默地跟着他们来到了大同殿,大同殿一片静悄悄的,平时能看到的内监宫女竟然一个也看不见了,我有些惶然地看了看胖太监,他冷冷地笑了一声,道,“这些不中用的宫人早就没命了。”
一阵深深的寒意从我的心里升了起来,我觉得自己慢慢地冻成了一块冰,皇上——竟把大同殿的太监宫女全处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让皇上如此震怒!
皇上,我以后要侍奉的男人,竟是一个如此残忍的暴君!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林昭媛的寝宫,竟完全不似想象中的绮丽旖旎,而是非常素净,与我在牡丹亭的房间有几分相似的地方,一架紫檀屏风,一个素色的大花瓶,一张垂着翠幄的大床,林昭媛就坐在床上,全身缟素,像一座雕像一样,纹丝不动。
太监们站在门外。
我缓缓地走了进去。
林昭媛还是一动不动的。
我在她面前蹲了下去,抬头看着悬在梁上的白绫,飘飘忽忽地挂着,好象是招魂的白幡一样,那么触目惊心,我的双泪垂落下来,“姐姐——”
她忽然抓住了我放在她膝盖上的双手,死死攥着,低哑道,“他们把他怎么样了?”
我惊道,“姐姐,他是谁?”
我的脑子忽然跳出刚才崔芸娘说的一句话,“听说一智大师昨晚已经坐化。”
一智大师,对,是一智大师,所有的碎片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秦婕妤和何美人的闪烁其词,佛珠,那晚撞见的人影原来就是一智大师,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双波澜不惊的双眼!
逢人兮欲语 第十七章(2)
林昭媛竟然微微笑了起来,“妹妹,你现在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不知道要不要将一智的死讯告诉她。
“其实我叫你来,不是要问他的消息,我已经有预感,他已经先我而去了,对不对。”林昭媛的眼睛中并没有泪,似乎她早就打算好了不流泪。
“姐姐,你真傻!”我泪如雨下,我跟林昭媛才见了几面,可我一直觉得她就像是非雾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你来,妹妹,最后一次,我只想跟你说说话,这些话,我一直不知道对谁说,现在好了,我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来了。”林昭媛的眼睛灼灼闪着炫目的光,“我入宫的时候,才十四岁,还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儿,十六岁那年,皇上临幸了我,周围的目光都盯住了我,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森林里的小野兽,到处是危机,我开始学会了如何在森林里求生,如何变得强大,我很顺利,很快被晋封为昭媛,这正二品的位子,多少人在垂涎着,我知道自己更危险了。果然,很快我就被段贵妃抓住了一个错,差点连命也丢了,幸好皇上念旧情,只把我贬到兴庆宫来。从此,我对争宠一事心灰意冷,对圣恩也心灰意冷,不料,在这里,我竟然碰上了他。妹妹,我这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相知相怜!”林昭媛的眼睛,有美丽的光芒,那光芒好象是来自天上。
“可是——”我说。
她打断了我的话,“其实在那天丢了佛珠的时候,我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局。佛珠是秦婕妤买通了我手下的宫女偷去的,我明白佛珠落入她手里的后果,可惜,我没有机会去通知他,其实通知了又能怎么样,他能离开,可我绝不会扔下他离开的,这结局是注定的。”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抓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的脸,这么美丽的脸,这么温柔的女人,一会后就会香消魂散,我感到了无能为力的痛苦,就像一年多前,我看着樊姑娘死在我面前的火海里一样。
“妹妹,你一定会入大明宫的,记住,要处处小心,比起大明宫,我这事实在算不了什么!”她摘下头上的一只金步摇,给我插上,“留着做个念想儿。”她抚了一下我头上的玉钗,“这只玉钗大有来头,也许,它能助你平安。”
我伏在她膝上,哭成个泪人儿。
“傻妹妹,别哭,姐姐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林昭媛抚着我的眼睛。
我抬起泪眼来,看见她的眼睛,波澜不惊,就像那个傍晚我看到一智的眼睛一样。
“时辰到!”门外有人喊道。
“妹妹去吧。”林昭媛把我扶起来。
我扑上去,紧紧地抱住她,“姐姐——他怎么能这样!”
林昭媛抱了抱我,再一把推开我,“来世再见!”她伸手抚着白绫,凄然地笑着。
两个太监进来,一个搀住了我,另一个搬了一张雕花春凳,放在白绫正下方,我在门口猛一回头,看见了林昭媛站在凳子上,手握白绫,缓缓引颈。
我啊地一声大叫,返身向里面冲去,两个太监早有防备,一把把我拖出门外。被挟持着踉跄出去时,我听到了凳子倒地的扑通声。
逢人兮欲语 第十八章(1)
玉兰和小蓉在大同殿外等着我,看见我踉跄着从里面出来,便扶住了我,玉兰小声道,“娘娘,咱们回去吧。”
我满脸泪痕,小蓉掏出一方丝帕,替我拂拭着。
我们缓缓向花萼楼走去,兴庆宫在我的眼里,忽然变成了血色,小雪纷纷下着,这雪的颜色也带着暗红,风把我的白色昭君套吹得鼓荡起来,我好象是被一片白帆托着,脚下虚虚的,飘回花萼楼。
门外停着一顶金顶明黄色绣凤舆,还有一顶青幄小轿,两列红衣太监静悄悄地站着,其中四个太监手持两对雉翎凤翣,我隐约吃了一惊,难道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人到花萼楼来了么。我走进门,两个黄衣太监手捧一块黄绢,站在花萼楼的正殿门口等我。
一看到我进来,便高声宣道,“花萼楼步才人接旨!”
我迷迷糊糊地被扶入正殿,崔芸娘早已经摆下香案,我迷迷糊糊地跪下,恍恍惚惚地听旨,我混乱的大脑中只捕捉到几个词,“入大明宫,”“晋为昭媛,”“立即入宫,”“……”
两个太监宣读完毕,把圣旨轻轻一卷,放入我的手中,我迷迷糊糊地谢过皇恩,玉兰和小蓉把我扶了起来。我呆呆地站着,大明宫,晋为昭媛,连升了三级,顶替了林昭媛的位子,大明宫,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去哪儿都行。
“娘娘的手好烫!”小蓉低声叫起来。
接下来,花萼楼一片人仰马翻的混乱情景,玉兰和小蓉为我收拾东西,其实并没什么可收拾的,大明宫什么没有,只是带上了我入兴庆宫时随身带来的包袱和绿绸包着的琵琶罢了。
崔芸娘扶我进入寝宫,命小宫女打水上来盥沐梳洗。我像一个木偶一样,任由崔芸娘、玉兰和小蓉替我脱衣,沐浴,穿衣,端坐在镜前打扮。
离开兴庆宫,进入大明宫,岂不是离那个制造血腥的天子更近了么!我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双颊通红,眼睛也有些浮肿,不行,我不能以这个样子进入大明宫。
“娘娘,入了宫,千万要注意保重贵体。”崔芸娘的眼睛也有些发红,一边替我梳头,一边说。
我披了一件大红羽缎白貂里子的鹤氅,穿了掐银挖云羊皮高靴,被崔芸娘和小蓉扶着出来,只有玉兰跟着我进宫,所以她手上抱着包袱和琵琶。
我上了绣凤舆,黄衣太监先走,两对雉翎凤翣在前头引着,四个太监抬起版舆,缓缓向兴庆门走去,另一青幄小轿抬着玉兰,过了大同门,绕过一片死寂的大同殿,我抚着手上的翠玉镯子,这是林昭媛送给我的,我悄悄掀起明黄色的帘子,向大同殿的正门窥去,猛地一激灵,我看见了两个太监抬着一个白绫包着的东西,那东西分明是个人形,我在心里低呼一声,放下帘子,姐姐!投胎的时候别忘了选个好人家!
凤舆过了龙渠,再过了一道门,来到了正门广场,折向西,便是兴庆门了,出了兴庆门,就是永远离开了兴庆宫,我不禁再次掀起帘子,与正门相对的门边上,我看到了秦婕妤和何美人,她们似乎也看到了我,对我投了一瞥嫉妒和憎恨的目光,我放下帘子,死的死了,走的走了,留下来的人会怎么样呢,还会不会有新的人来呢,再次入住大同殿、花萼楼?
兴庆宫与大明宫之间的城墙本来有夹城,可以直接由那儿通向大明宫,可不知道为什么,太监们并没有往夹城走,而是径自向西而去。
凤舆抬得四平八稳的,我心里自己一时迷糊一时清醒的,走了一会,突然听得前面吵吵嚷嚷的,仪仗行不过去,凤舆也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黄衣太监走近凤舆,低声道,“娘娘宽心,稍等一会便可。”
我没有出声,舆外的喧哗声不断地涌进来,我昏昏沉沉地听着,偶尔会有一两句很清晰地飘入耳中:
“不知兵部尚书葛简葛大人所犯何事……”
“早就听说要斩首了,从霜降一直拖到现在……”
“再拖下去,过了冬至,就得到明年秋后了……”
逢人兮欲语 第十八章(2)
“听说葛大人的儿子一直在打点着救父呢……”
“没用,当朝谁不惧怕段国舅七分,他要谁死,谁还不得乖乖地……”
“……”
原来这些人是在看行刑的,犯人居然是兵部尚书!那么下令斩其首的,一定又是皇上,皇上!今天你要杀多少人啊!
我隐约听见行刑官的粗嗓门,“时辰到——”
“刀下留人!”忽然一声高呼,这声音似乎有点耳熟,可是大街之上,我不能掀开帘子,这是谁呢,为什么声音会耳熟?
接着一片大乱,很多人纷纷跑过,我听到了慌乱的呼儿唤女的声音,有人在尖叫,“劫法场——!”
一阵刀剑相接的叮当声。
“往后退!”太监尖利的声音,“保护娘娘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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