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气，方才跟我说话儿，她赞了一会我的发髻，又赶着叫宛仙把我的大氅给脱下来，然后握住我的手，啧啧称赞起我的指甲来，“妹妹这葱管儿也似的指甲真叫人稀罕，也不知道妹妹怎么养出来的。”

    我笑笑，“只是不去剪它，任由它自生自灭罢了，不想就长这么长了，还真是个累赘。”

    “我就长不出这样的指甲来，我的指甲太软，随便碰到什么地方，有时候是枕头，也会翻过去，疼不必说，指甲也就断了。”林昭媛放开我的手，带点自怜地抚着自己的指甲。

    我握过她的手，用指肚轻轻地压了压她的指甲，果然很轻易地就弯了下去，柔软异常，以前樊姑娘告诉过我，指甲软的女人命薄，也不长寿，她自己就是个软指甲的女人，谁知道真的一语成谶！我的心中微微一沉。不由得抬起眼睛睃了林昭媛一眼，她长得温柔雍容，不像是个福薄的人。也许只是樊姑娘自哀罢了。

    “多喝些骨汤，指甲就会硬些。”我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指甲软硬大概是天生的，喝什么都没有用。

    “由它去吧。”林昭媛叹着气。

    既然今天林昭媛有事，我也不好久坐，正要开口告辞。林昭媛盯着我的发髻上，好象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一样，我不由得摸摸自己的发髻，“姐姐，我的头发乱了？大概是来的时候挂到树枝了。”

    “妹妹，你这个玉钗让我瞧瞧行不。”林昭媛的脸色有些奇怪，好象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一样。

    我微笑着把玉钗拔了下来，递给她，“姐姐要看就看吧，若不是因为这是别人送给我的，送给姐姐都行。”

    林昭媛的脸慢慢地有些白了，她反复地看着手中的玉钗，九只颜色不一的玉雕的凤，在她的手上晶莹剔透，栩栩如生的鸾凤呈扇形分布，凤头上叨的玉串在她手里乱滚，好象五颜六色的泪珠，她抬头看我，“妹妹，这玉钗的价值，简直可以买下半壁大唐江山！”

    “我也纳闷，为什么那人会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呢。”我含笑，想起了那个以平常姿势坐在一张平常的椅子上都显得从很高的地方望下来的男人，一双凤目，也燃烧着跟魏王一样的火焰，只不过更隐蔽些罢了，他那骄傲，落寞，高贵，热切的神情忽然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人？送你玉钗的人你不认识吗？”林昭媛问我。

    我知道自己孟浪了，我既已入宫，就不应该提以前的事，更不应该对以前在乐伎馆的事透露半分，要知道，皇上的嫔妃，全都来自有地位有身份的王公大臣家里，青楼出身的，连想象都不能想象。我连忙改口，“我认识，他是我娘亲的好友。”除了娘亲，我实在想不出拿谁来搪塞了，只好冒犯一下娘亲了。

    林昭嫒越发起疑，“你娘亲，怎么会有什么好友，难道妹妹的娘亲——还会抛头露面吗？”

    “哦，是我娘亲还是姑娘时的闺中密友。”我这谎越扯越远了。

    逢人兮欲语 第十五章(2)

    幸好林昭媛不再追问下去了，尽管她只是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她把玉钗又细细把玩了一会，才让我低下螓首，把玉钗端端正正地给我重新插了上去。

    宛仙端上了几碟精致异常的点心。有晶透的杏仁糕，浅棕色的藕粉桂花糕，金黄的鹅油卷，雪白的糯米梅花饼。

    “天冷，妹妹先用些点心，呆会传上晚膳，你也不用回去吃了，咱们姐妹们一起用些，比一个人用冷冷清清的强。”林昭媛不住地让我吃点心。

    我拣了一个略清淡些的桂花糕，尝了尝，糯软可口，轻轻一嚼，一股桂花和藕的清香便溢了出来，不由得赞道，“姐姐的点心做得真是可口。”

    “妹妹若是爱吃，不妨多吃两个。”林昭媛笑着说。

    我喝了一口热茶，笑一笑，“我的身子弱，不能多吃，姐姐把这些点心赏了底下人吧。”

    林昭媛依言，命宛仙撤下点心，特意吩咐道，“好好招呼玉兰小蓉，别怠慢了。”

    “娘娘放心，奴婢理会得。”宛仙把点心一一放入一个银托盘里，撤了下去。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不多时，就到了掌灯时分，门外有些阴沉沉起来，似乎要下雪的样子。宛仙命人传上饭来，饭菜俱是极精致的，我也不好推却林昭媛的盛情，便一起坐下用膳，林昭媛又吩咐宛仙暖酒。

    我连忙道，“姐姐，酒却是免了吧。”

    “不能免，今天我要和妹妹喝两杯， 再说，这酒甜津津的，醉不了人的，只是搪搪寒气罢了。”林昭媛执意要喝。

    我推却不过，便任宛仙斟了两杯，喝了下去。顿时觉得两颊灼灼烧了起来。在灯下，林昭媛也晕生双颊，更是娇俏异常了。

    两杯一下肚，林昭媛便把座位向我这边移了移，忽然问我，“妹妹可曾听过什么闲话。”

    我一时不解，望着她，道，“我不曾听过什么闲话，姐姐何出此问。”

    林昭媛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她抬起头，“妹妹是要进大明宫之人，与我们不一样，听姐姐一言，妹妹能与秦婕妤何美人远些就远些，别妨碍了自己前程。”

    这些话的意思我明白，不过，何以肯定我就是要进大明宫的人，也许因为我的出身太低微，皇上根本就不打算让我进大明宫，我因说道，“妹妹对前程一事，一向看得淡，姐姐放心。”只要魏王不时到兴庆宫，让我遥望一眼，我根本也不想入什么大明宫那是非之地。

    “依我看，妹妹的前程大着呢，从明日起，妹妹亦不要与我靠得太近。”林昭媛直直地看着我。

    “这是为何。”我有些吃惊。

    “我这是为了妹妹着想，妹妹无须问原因，谨记着就是了。”林昭媛似乎叹了一口气。

    我更是不解她说的话。

    一时用毕，宫女们端了温水上来，各自漱了口，便有宫女献上酽茶来醒酒。

    喝了几口茶，又说了些闲话，我便要告辞，“姐姐，我已经扰了半日了，天也黑了，就不陪姐姐了。”

    林昭媛亦不甚留，她站了起来，命宛仙打上灯笼，宛仙进来笑道，“娘娘，外面飘起雪来了。”

    “还真下雪了，今年的雪下得早，离小雪还有好几天呢，真是怪事。”林昭媛喃喃地说，然后命宛仙拿了大红斗篷来给我披上，又命一个小宫女拿了一个小手炉递给我。

    我笑道，“谢姐姐体贴，妹妹还不至于这么娇娇滴滴的。”

    “带上，这里离花萼楼远着呢，一路暖暖手，别冻着了。”林昭媛给我正了正斗篷。

    一出门来，一阵风扑过来，夹带着碎雪，还真使我一个激灵，刚喝了酒的热身子经这冷风一吹，不由觉得这寒意只透入骨头里去。

    “真冷，娘娘不碍事吧。”小蓉缩了缩脖子。

    我笑笑，“这么一点雪，哪里就至于弄出什么病症来了。”

    玉兰小蓉一人提着一个宫灯，左右照着，一边走一边说笑，不觉走出了大同门。

    逢人兮欲语 第十五章(3)

    “谁！”小蓉忽然一声惊叫，把宫灯提了起来，向西照着。

    “小蓉，你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小心惊着了娘娘。”玉兰不满地说。

    我眼尖，早就看见了一个人影向翰林院的门后闪了过去。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我虽然吃了一吓，浑身发冷，可假装什么也没看过，淡淡地说，“一只猫儿朝墙上窜了过去，小蓉看走眼了。”

    “奴婢——”小蓉想分辨。

    “这下雪天的，难道我们还要留在这里，找一只猫，惊动当班的羽林卫不成。”我向前走着。

    玉兰连忙跟上，小蓉也只好提着灯笼赶上来。

    雪簌簌地下着，四周一片宁静，今年的雪，下得是早了，不知道可要预示着什么。

    逢人兮欲语 第十六章(1)

    由于喝了酒，热身子被冷风扑了，受了寒，又受了一番惊吓，我竟缠绵病倒在床上。

    林昭媛、秦婕妤和何美人均派人来看视，她们都没有亲身前来，听说是皇上要驾临兴庆宫了。我暗想，她们不来看我，一是为了准备迎接皇上的到来，抽不出身来看我，一也是害怕被我传染上的意思。我也并不放在心上，反而暗暗为自己庆幸，我这病生得及时，随行的宦官们一定会阻止皇上来探视我。

    李福海少不得请了太医来为我请脉。隔着纱帐，太医将一根细丝让玉兰给我缚在腕上，屏息把一阵脉相，跟着玉兰到外间去开药方去了，李福海吩咐小太监去抓药，打发了太医，便让我传了进来，问太医如何说。

    李福海道，“娘娘宽心，只是感了风寒，又受了惊吓引起的外感发热，服几剂药发散发散，静心养几天就好了。”

    我挥手让他退下，一会药煎好了，玉兰服侍我吃药，我靠在枕边，看左右无人，便问她，“玉兰，那日林昭媛——”

    玉兰无声地笑了笑，道，“娘娘，我打听了，一个小宫女悄悄告诉我，说是林昭媛娘娘是因为丢了一串佛珠而作雷霆之怒。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一串佛珠算什么呢，昭媛娘娘随便赏一下宫女的东西都比这值钱，除非——”她以手掩嘴，停了下来。

    “除非什么？”我觉得自己有些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什么，又想不真切明白了什么。

    “娘娘，皇上真的到兴庆宫来了！”小蓉忽然跑了进来，脸色绯红，好象是什么大喜事一样。皇上驾临，可不是喜事么。

    “唉，娘娘偏生这时候染疴，皇上到南熏殿去了，真奇怪，以往皇上驾临时，都要先到大同殿看一看，这次竟然没有往大同殿去。”小蓉接着又说。

    “是因为南熏殿的秦婕妤绣了一幅观音像，皇上高兴，所以前去看看，小蓉，这些事以后不许混猜。”玉兰瞪了她一眼，玉兰年长小蓉一岁，行事要稳重得多。

    那幅我绣了一半的观音像绣好了吗？秦婕妤也够快的了。

    “与皇上同来的人都有谁。”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一颗心早就扑扑地跳了起来。

    “听说是魏王殿下和安化公主陪同皇上。”小蓉伸伸舌头，“奴婢在兴庆宫已经三年了，还没见过皇上龙颜呢。”

    一听到魏王也同来了，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我都疑心玉兰和小蓉听到了我的心跳声，便找了个理由把她们俩支使开了。

    魏王，他现在在哪里呢，应该是到光太殿去了吧。

    忽然门外卢康安的声音传了进来，“安化公主驾到。”

    我吓了一跳，安化公主？一个公主，跑这儿来干什么。我略想一想，大概是来看花萼楼吧，每个到兴庆宫来的人，应该都想看看花萼楼吧，这几乎是兴庆宫的象征了。

    正在想着呢，门口一响，崔芸娘掀帘进来，屈膝禀道，“安化公主前来看望娘娘。”

    崔芸娘的话还没落音，一个粉黄色的身影就闪了进来。还没看清人，就先听到了一阵清脆的笑声，如金做的无数小铃铛被风吹过一样，高高低低地响了过来，悦耳至极。

    “我来看看住在花萼楼的步才人是不是配得上花萼楼这个地方。”安化公主的嗓音跟她的笑声一样清脆动听，可说出来的话却很无礼，再怎么说，我是皇上的才人，她作为一个公主，说这话是极失礼数的事。

    我微微笑了一下，“安化公主驾临，有失远迎。”

    我略看了两眼，安化公主的形貌就刻入我的脑中，这公主大概十四五六，穿着粉黄色窄袖的对襟胡服，浑身上下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人长得非常美，圆眼睛小鼻子，一张小嘴巴嘴角微微上翘着，显得极为任性，皇上宠爱公主是众所周知的，同昌公主殒后，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就是这个安化公主了，听说安化公主极刁蛮任性，跟温厚的同昌公主简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加上她又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在大明宫中，谁都得让她三分。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

    逢人兮欲语 第十六章(2)

    随公主来的四个宫女站在屏风外，崔芸娘也跟了进来，站在屏风边侍候着。

    安化公主说话间已经走到我跟前了，她也毫不忌讳我的病，坐在床沿，拿一双圆圆的眼睛瞪了我半晌，忽然吃吃笑道，“我要去禀告父皇，把这花萼相辉楼拆了吧。”

    此言一出，崔芸娘的脸上也微微变了色，我勉强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安化公主似乎很满意自己说的话造成的后果，她又吃吃笑了一个，颇有憨态可掬的神色，“拆了重建一座，要比现在的漂亮十倍才行，才能配上才人娘娘的美色。”

    崔芸娘松了一口气。我不禁笑了，这安化公主好象对我颇有好感，我刚要说话，忽然一阵气急，赶紧用丝帕掩嘴咳嗽了一声，扭过头去，道，“公主还是到外边去略坐一会吧，恐怕这房中气味熏着了公主的千金之躯。”

    “病西施此时见到才人娘娘的娇态，也自愧不如吧。”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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