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嫔妃，我做梦也想不到，出身低贱的一个乐伎，忽然变成尊贵的才人，我知道皇上的嫔妃，一般都是从文武大臣之女中选出来的，皇上破格封我，一定会招人嫉妒的，所幸皇上没有把我安置在大明宫，而是兴庆宫，使我免成众矢之的。

    我有点像梦游一样被玉兰搀进花萼楼的正殿。正殿大而幽深，四幅红檀木雕花绣花刺绣屏风将殿堂一分为二，屏风前设了金黄色宝座，上雕栩栩如生的龙凤图案，宝座边，又设一略小一点的座位，此外有香几、春凳、宫扇等，宝座背后，上悬玄宗御书的“棠棣之华”匾额。花萼楼曾经是玄宗和兄弟们同住的地方，玄宗性友爱，常常朝退与诸王游，置酒为乐，因此有“棠棣之华”的匾额，取自《诗经》中“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之诗意，以示兄友弟爱手足之情。

    逢人兮欲语 第八章(3)

    玉兰扶我在侧座上坐下，我想，那龙凤宝座应该是皇上驾临时的座位。

    立即有两个手执茶壶茶杯的小宫女上来，为我倒上一杯清香四溢的茶。

    小宫女退了下去，一个大太监领着一个小太监进来，向我叩首请安，高声唱道，“奴才花萼楼从七品掌事内监李福海参见步才人娘娘。”“奴才花萼楼内监卢康安参见步才人娘娘。”

    我喝了一口香茶，看着两个太监，半天沉默不语，我暗忖，这些太监宫女，应该不知道我以前的身份，我要步步小心，先要摄住他们，不能叫他们轻看了，我又喝了一口香茶，淡淡地说，“抬起头来吧。”

    李福海和卢康安将头抬了起来，李福海一张忠厚的方脸，可是眼睛中却透出精明，此人看来并非好对付的，卢康安年纪甚轻，一张圆脸，带着笑意，还似个孩子，没什么心机。我迅速判断了一下，放下茶杯，对小蓉道，“打开我的包袱，拿两锭银子赏他们吧。”

    小蓉依言，将银子分赏下去。李福海和卢康安齐声谢了恩，眼睛望着我，我并不急着让他们起来，而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道，“我初入宫，今后一切，全仗你们打点，看样子，你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容易办错事——”我说到这里，停下不语，只拿眼睛看着他们。

    两个太监连忙低下头去叩首不已，“奴才们一定小心谨慎，诸事俱会禀告娘娘再行事，娘娘但请放心。”

    我这才一挥手，“下去吧。”

    李福海和卢康安唯唯而退。

    一个年纪较我长些的宫女走了进来，她脸色凝重，一脸精干的模样，一看见我，急走了两步，盈盈拜了下去，“奴婢花萼楼从七品掌事宫女崔芸娘参见步才人娘娘。娘娘安好。”崔芸娘参见罢，重新率着小蓉和另两个宫女又重新参见我，“奴婢花萼楼大宫女玉兰参见步才人。”“奴婢花萼楼大宫女小蓉参见步才人。”“奴婢萍儿参见步才人娘娘。”“奴婢菱儿参见步才人娘娘。”

    这四个宫女是我的贴身宫女，玉兰和小蓉服侍我的起坐，掌管钗钏梳洗，萍儿和菱儿负责膳食，接着李福海领着一干打杂的小太监，崔芸娘领着一干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宫女，十来个人黑压压地插烛般地拜在地上。我让玉兰和小蓉一一打赏，略说了两句，便喝退了他们。

    “娘娘也乏了，玉兰，服侍娘娘沐浴吧。”崔芸娘道。

    玉兰上前一步，道，“香汤已经备好，娘娘先洗一洗风尘吧。”

    我点头起身，玉兰和小蓉便扶我出正殿，来到后院的一个小厢房，里面热气腾腾的一大盆热汤，散发出熏香阵阵，玉兰和小蓉服侍我沐浴。

    解去衣裳，玉兰和小蓉望着我，又相对而视，眼睛里满是赞叹，愣了一下，玉兰连忙扶我入盆，一头扶一头说，“奴婢如今总算知道什么是美若天仙了，可惜步才人是在兴庆宫，若是在大明宫，一定让三千佳丽们自愧不如。”，小蓉也说，“遥想杨贵妃当年，也不能跟步才人比吧。”我且不去理会她们的赞美，自顾自地坐在盆中沉思着。

    一时洗毕，小蓉给我揩干身子，拿了全新的衣服为我穿上，嫩黄的软缎内衣，百合色绣花的轻绸外衣，蜜色长裙。

    两个小宫女萍儿菱儿一人执了一面铜镜，为我前后照着。

    “真不知道前世修了什么福气，让奴婢能服侍娘娘。”玉兰不知道怎么赞美我才好。

    我含笑道，“玉兰，在人前，可不要说这么傻的话。”

    她怔了一下，忙点头称是。

    膳食是在西边的偏殿里用的。八样精致之极的菜点，一碗香粳米饭，一副玉箸，整整齐齐地摆在雕花楠木小桌上，玉兰小蓉和两个小宫女随手在旁边伺候着，静悄悄地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心中百般疑惑，举箸茫然，食不甘味，并不曾吃多少，便吩咐撤了下去，让宫女太监们吃去。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宫里早就掌上了灯，宫灯透出柔和的光，把花萼楼映得分外美丽而寂寥。我觉得自己的心绪从未有过的纷乱，从洛阳到长安，路上的一幕幕重叠交错着在我脑中重新纠缠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后悔了，也许我更应该跟着赵象远走天涯，什么皇上，魏王，统统不顾，把一切抛开，过着不受羁绊的生活。现在，玉儿和赵象，应该已经离开长安，远走高飞了吧。

    逢人兮欲语 第八章(4)

    我问自己，步非烟，你到底想要什么！明知道你什么也要不到，反而会赔上自己，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可不是疯了么！

    “娘娘应该乏了，早点歇息吧。”玉兰和小蓉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

    我随着她们，步入寝宫。

    寝宫门口一左一右两盏宫灯，掀开水晶帘，里面银台高照，炉香静燃，翠幕画帏，上绣金翡翠，一层一层的，如烟似雾，烟雾深处，是一张沉香木雕花大床，散发出幽幽香气，颇黎枕，鸳鸯锦，富丽却不失素净。

    我觉得自己如腾云驾雾一般，跌入了一团香软的迷梦之中，任由玉兰和小蓉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给我宽衣解带，卸钗解发，拂开轻飘飘的画罗，掀开锦被，扶我上床歇息。

    “奴婢就睡在外间，娘娘若有事，只管吩咐就是。”玉兰和小蓉屈膝而退，为我放下了一层层画罗，我立刻被云雾深锁。

    我以为我会辗转难眠，谁知道我恍惚了一会，就在暖香阵阵中，昏昏沉沉地拥着又轻又软的锦被陷入梦中。

    昨夜一宿难眠，我实在太累了。

    逢人兮欲语 第九章(1)

    次日起来，我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层层叠叠如烟雾弥漫的地方，是哪里！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灵魂睁开眼睛，看见了虚无。

    直到小蓉掀开罗帏，笑嘻嘻地说，“娘娘一宿好睡。”

    我才忽然回过神来，我是在兴庆宫中。

    玉兰也赶上来，把我扶下床来，早有两个宫女打水过来，玉兰和小蓉服侍着我穿衣梳洗打扮。

    小蓉给我梳了一个很薄的蝉鬓，插上玉钗。

    “娘娘要不要换一身衣服。”小蓉打开一个紫木大箱子，我觉得屋子都亮了一下，满满一箱的绫罗绸缎，轻纱细丝，色彩绚丽，简直要在屋子里晃出一道彩虹来。

    “不必了，就昨天那一身就好，把我包袱里的泥金披帛拿出来。”我吩咐小蓉。

    玉兰和小蓉，总让我想起莺儿和燕儿，所以觉得分外亲切。

    玉兰拿出宫粉胭脂，我摇摇头，道，“玉兰，记住了，以后我不用这些。”

    “娘娘要素面朝天？”玉兰笑道。

    开元时的虢国夫人清丽无双，自持美貌，经常不施粉黛去见玄宗，被传为佳话，称素面朝天，天，便是天子。

    “皇上要来吗。”我心跳了一下，问玉兰。

    “奴婢岂能猜测天意。不过，皇上有时并不派人告知，就突然驾临。所以娘娘要随时做好准备，以免到时惊慌失措，触犯了龙颜。”玉兰道。

    天威难测。皇上，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如果我触犯了他，会不会因此而获罪，我胡想了一下，安慰自己，就算是这样，我也无九族可诛，至多像传说中的一样，赐一杯毒酒或一丈白绫，又有什么可怕的。

    只是，如果我不能见魏王一面，死亦难以瞑目。

    我看了看玉兰，道，“你只需要薄薄地给我敷些粉，再浅浅地点些胭脂就好。”

    玉兰依言，给我上了一个很淡的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满意地对着镜子点点头。

    “要贴花钿吗？”小蓉问我。

    我想了一下，“有没有菊花形状的。”

    小蓉找了一片精美的黄菊花钿，仔细地给我贴在眉心上。然后给我披上了泥金画帛。

    玉兰后退两步，叹道，“以前不相信有倾国倾城的美人，现在才知道这四个字太轻了。娘娘，你一定会得到皇上恩宠，除非皇上这辈子都不见你。”

    我淡然一笑。

    用了早膳。我信步走到院子里，对着满院菊花，痴痴看了一会。

    “娘娘若是喜欢这菊花，奴婢一会叫人摘些，供在寝宫里的那个银玉美人觚里，岂不朝夕可见了。”玉兰走过来，对我说道。

    “万万不可，”我连忙阻止她，“这花是有灵性的东西，一摘下来，纵然还艳丽如初，可是已经没有灵气，跟绢花就再无区别了。”

    玉兰把我往深里看了一眼，“娘娘说得是。”

    我问她，“这宫里除了我，还住着些什么人。”

    玉兰微微一笑，“兴庆宫里还有四位娘娘，何美人、秦婕妤和林昭媛，还有——”她忽然神秘地一笑，顿住了口。

    “还有什么人，值得你这么神神秘秘的。”我随口问道。心想，这倒齐全了，我是正五品，何美人正四品，秦婕妤正三品，林昭媛正二品，只是不知道她们为什么也会在这宫里，照理说，她们应该在大明宫里才对呀。

    “皇上好佛，娘娘应该知道吧。”玉兰说。

    这个我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玉兰怎么突然提起皇上好不好佛的事来，我瞟了她一眼。

    “兴庆宫里还有一个和尚。”玉兰轻声道。

    我吃了一惊，但在脸上并不流露出来，我早已经学会喜怒不形于色了，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便继续看着一朵如撕碎的玉带似的菊花，那菊花的花瓣零乱，长一根短一根地蜷曲着。

    “这个和尚住在光太殿里，听说很年轻，不过奴婢倒从来没见过，因为他从来不出门。”玉兰接着说，“只有皇上驾临的时候，光太殿的门才会打开，皇上有时会在光太殿待上一个多时辰呢。”

    逢人兮欲语 第九章(2)

    我转开话题，“玉兰，我的份位比三位嫔妃都低，是不是应该去参见她们。”

    “按理说是要的，不过娘娘要小心些才是，那三位妃子，没一个是好惹的。”玉兰说道。

    “带路吧。”我对她说。

    林昭媛住在大同殿里，从花萼楼出来，往北走，经过长长的花萼楼广场，这曾经是杨贵妃八月五日“千秋节”在此赐宴的地方。盛宴时，金吾及羽林侍卫仗剑而立；太常设乐，教坊歌舞、各种杂技一一上演，旱船、走索、丸剑 、杂技、角抵，有时还引百匹大象、犀牛、舞马这些珍稀的动物，装饰得珠光宝气地入场为戏。

    现在广场只剩下花木参差，可惜时已深秋，花不复开，树叶也已落了大半了，时见宫人拿着大竹条帚，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发出寂寂的刷刷声，看见我，宫人都停了下来，对我注目一下，施一礼，然后继续扫落叶。

    不多时，我看到了一池湖水，玉兰告诉我，这就是兴庆宫里的龙池，碧波粼粼，池边种着一排排杨柳，如果是夏天，一定能看到杨柳依依拂水面的美景，池中有汉白玉砌的桥，曲曲折折地南北相连，桥的中间，有一座精巧的飞亭，若是月圆之夜，在亭中赏月，弹上一清曲，一定是赏心悦目之雅事。

    玉兰遥指龙池对面，道，“娘娘请看，那边隐约可见的，就是沉香亭了。”

    我引目望去，花木掩映之中，隐隐能看到一角飞檐，沉香亭是唐明皇与杨贵妃置宴赏花之去处，亭前遍植名花异草，尤其多种牡丹，听说还有一种珍贵牡丹，一日可四易其色的，“晨纯赤、午浓绿、夕黄”，美丽绝伦。天宝二年春，唐玄宗与杨贵妃同辇驾临沉香亭赏牡丹，李龟年正欲清歌一曲，皇帝笑道：“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于是便宣诏翰林学士、诗仙李白前来，为李龟年填新词，怎奈李学士正在醉酒中，贵妃赐醒酒茶，片刻后，李白酒醒，奉旨挥毫，疾书挥就《清平词》三首。其中一首道：“名花倾国两相欢， 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栏杆”。沉香亭边，国色牡丹和绝色贵妃相互争艳，场面应是如何香艳，可惜贵妃最后竟遭横死，此时遥望沉香亭，真是令人生出无限感慨。

    正想着，不觉到了一堵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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