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出一丝焦急,听起来有点害怕。
他继续在地上摸索。这个角落正是井内藤条长势最旺盛的地方,他的手总是触到藤条的卷须,他感觉怪怪的,因为那藤条似乎在有目的地妨碍他。火柴最后是在藤条下被找到的,几乎已经被完全覆盖了。埃里克得把它挖出来,便拉扯了藤条,左手的手指上沾上了植物的汁液,开始凉飕飕的,不一会儿就突然火烧火燎起来。
“埃里克?”艾米又叫了一声,她几乎就在他头上了。
“就一秒!”他喊了一声,往回去找油灯,蹲下来,拿起了它的圆形的玻璃灯罩。直到划第一根火柴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抖得有多厉害,因为抖得太厉害,火焰马上就熄灭了。他得歇一歇,深吸两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试一次。这次他成功了,点着了灯,艾米就在十五英尺之上,正紧张兮兮地往下张望着,降落、降落、降落。
在黑暗中待了这么久,灯的光亮都让他有点不适应了。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那亮度要比他记得的——或者说期待的要微弱。井下的大部分地方还在黑暗中。他的手被藤条的汁液腐蚀了,无论怎样往裤子上擦都没用。
他够到担架,让它往左边降,这样就能停在帕伯罗旁边。但是还差3英尺的时候,绳子突然一紧,停住了,差点把艾米从她蹲的地方震下来。
“艾米?”上面传来杰夫的声音。
“干嘛?”她喊道。
“到了吗?”
“差不多,还剩几英尺。”
短暂的沉默后杰夫又问:“还有多远?”
艾米目测了一下担架和伤势惨重的帕伯罗之间的距离,不太确定地说:“不知道!大概……三英尺?”
“绳子就这么长了。”杰夫说,停了一下又问,“你们能行吗?”
艾米和埃里克面面相觑。担架的唯一功用就是在拉帕伯罗时避免他的脊柱变形,如果不用担架,就很可能把它扭曲或折弯,这样就会使他的伤势雪上加霜。如果他们选择再等等,那么就得把担架重新拉上去,解开绳子,编织另一段尼龙绳,再绑上担架,把这些东西再次降到井下来。最要命的是,这些全都得摸黑完成。
“你觉得呢?”艾米问埃里克。她仍蹲在担架上,尽管她不用费劲就能跳下来。看起来她根本就不愿意做这一尝试,她担心自己一跳下来就不得不承担一项她仍想逃避的任务。
埃里克使劲想着什么,真不容易。他看到远远的墙上靠着一把铲子,是野营专用的那种,不用的时候可以折叠起来放进野营包里。他盯了好一会儿,想像着怎样能利用上它。他什么也没想出来,但“掘墓者”这个词蹦进了他脑子里,他几乎畏缩了,好像即将拿起的是什么烫手的东西。
《废墟》23(6)
“我们可以把担架解下来。”他说,“把帕伯罗放上去、竖起来,然后再绑回去。”
“光靠我们俩?”艾米显然觉得这不可能。
埃里克摇摇头:“他们得再派个人下来帮忙,我想是斯泰茜。两个人抬他,一个人绑绳子。”
他们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把每一个步骤和所要花费的时间都想了一遍。
“我们得把灯先吹灭。”埃里克说,“在黑暗中等她。”
艾米站起来,担架开始晃动,埃里克伸手扶住。他以为艾米要跳下来了,但她没有。
“我们只能靠自己把他抬到担架上。”埃里克说。
艾米没说话,低头看着帕伯罗。埃里克真希望她能说点什么,靠他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只差几英尺。”
“如果他被扭坏了……”
“我可以抓住他的肩,你抓他的脚。一、二、三一起用力就行了。”
艾米皱皱眉头,不太有把握。
埃里克拿起灯,倾斜着看看还剩多少油。“我们得马上决定,灯油快烧光了。”
“艾米?”杰夫在上面喊。
他们都伸长脖子去张望,但是天已经太黑了,看不到他了。
“我们这就试试。”
埃里克扶住担架好让艾米跳下来,然后他把灯放在地上。艾米从睡袋中拿出带子,把它们扔在油灯旁。帕伯罗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艾米,一会儿又看看埃里克。
“我们要把你抬上去。”艾米摊开手掌,对帕伯罗做了一个抬举的动作,然后指指担架说,“我们要把你抬到那上面,然后再把你拉出去。”
帕伯罗愣愣地看着她。
埃里克走到希腊人的头旁边,艾米则站在他脚边。
“他的臀部。”
艾米有点犹豫:“你确定?”
“如果你从他的脚那儿抬就会把他的腰给扭了。”
“可如果抱住他臀部,不会把背给弄伤吗?”
他们都低下头看帕伯罗,想像着这两个不同的方案。埃里克知道这个主意很烂,他们应该把担架送上去,再让杰夫他们接点儿绳,或者至少让斯泰茜下来帮忙。他看了一眼油灯,油快烧完了。
“从他的膝关节开始抬。”埃里克说。
艾米快速地想了一下,几秒钟后,她蹲在了帕伯罗的膝盖旁。埃里克弯下腰,把手伸到希腊人的肩膀下。他能感觉到腿上的伤口紧绷着、撕拉着,又开始流血了。帕伯罗呻吟着,艾米想放手,但埃里克摇了摇头。
“快,数三下!”他说。
他们一起数:“一——二——三!”
就这样他们把帕伯罗抬了起来。
真是一场灾难,严重程度远远超出埃里克的预期。尽管速度很快,但感觉却非常漫长。他们刚把他抬离地面帕伯罗就开始尖叫起来——比以前的更响,完全是充满痛苦的尖叫。艾米几乎要放弃了,差一点就要把他放回地面了,但埃里克大声吼道:“别!”她这才坚持下来。帕伯罗的腰塌陷下去,他开始乱挥起胳膊来,尖叫不断。对艾米来说,帕伯罗的身体实在是太沉了,她跟不上埃里克的节奏。现在希腊人的肩膀已经和担架持平了,但膝盖却离它还有一段距离,而且艾米似乎再也没办法把它抬得更高了。帕伯罗的腰塌陷得更加厉害了,他的右胳膊使劲挥打着担架,担架开始前前后后剧烈摇摆起来。
“抬起来!”埃里克对艾米吼道,她想把帕伯罗的腿抬得更高,希腊人扭曲得更厉害了,叫声也越来越尖厉。
事后,埃里克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完成的,最后一刻埃里克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他印象中,他们最后把担架倾斜得很厉害,帕伯罗的身体是被扔上去的。他只知道自己感觉糟透了,好像无意中踩在了一个婴儿身上。艾米站在那儿直哭,不知所措。
“没关系,他会没事的!”埃里克说,尽管他知道艾米不一定听得到,因为帕伯罗仍在尖叫。埃里克想吐,舌苔变厚,喉头涌上胆汁。他强迫自己呼吸。腿又在流血了,湿湿的液体流到鞋子里,膀胱也再次发出警告。“我要小便一下。”他说。
《废墟》23(7)
艾米根本就没抬眼。她站在那儿,手捂着嘴巴,看着帕伯罗尖叫。他的下半身仍一动不动,胳膊却乱舞着,使得担架一直前前后后地摇晃着。埃里克一瘸一拐地走到墙根处,拉开拉链,开始撒尿。他拉完的时候,帕伯罗也不叫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额头上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
“我们得把他绑好。”艾米说。她已经不哭了,正用袖子擦着脸。
油灯旁有四条皮带,埃里克把自己那根也解下来。艾米拿起其中两条,打了个结,这样就是长长的一整条了。她把这一长条绕在帕伯罗的胸上,在胸骨那儿拉紧,固定住。希腊人的眼还是没睁开。埃里克又拿了两条,打上结递给艾米,她把刚才的步骤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绑住的是帕伯罗的大腿。
“还差一根。”埃里克拿着最后一根说。
艾米走到帕伯罗跟前,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皮带扣,开始把他的皮带抽出来。希腊人还是没有睁开眼。埃里克把手里的带子交给她,艾米用这最后两条皮带固定住了帕伯罗的额头。然后他们后退一步,检查一下刚才的工作。
“没事的!”埃里克又说了一遍,“他会好的。”——尽管他心里很沮丧。他真希望帕伯罗能睁开眼,能再低声嘀咕,但他就这么躺在那儿,在担架上轻轻晃动。他额头上的汗珠还在不断地冒出来,逐渐聚成一大滴一大滴,然后突然顺着他的脑壳滚下来。埃里克能感觉到血正往鞋里灌。他的胳膊肘受伤了,手被腐蚀了,下巴擦伤了,后背又发痒——穿越丛林的一长段路使他的背上都是蚊子包。他又渴又饿,真想回家啊——不是相对来说安全一点的酒店,而是真正的家。但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没有一件事会好转。帕伯罗伤得很重很重,而他们是造成这一状况的帮凶。埃里克真想哭啊!
艾米抬头对着漆黑一片的上头说:“准备好!开始拉——”
他们看着帕伯罗往上升,轱辘又“嘎吱嘎吱”响了起来,往上爬的担架从埃里克的脸前经过,慢慢往上——往上,他现在已经够不着了。这时灯光越来越微弱、暗淡,然后,熄灭了。
《废墟》24(1)
“杰夫。”斯泰茜的声音轻轻悄悄,但其中又分明有一种紧迫感——他听得出来。
他和马西阿斯正在推曲柄,想尽量推得慢一点儿、稳一点儿,所以他并没有看斯泰茜:“怎么了?”
“灯熄了。”
这下他转过身来,马西阿斯也停下来,他们都朝通风井望去。井里黑乎乎的,和他们周围的其他东西一样。天空很晴朗,星光点点,但月亮还没爬上来。杰夫想回忆一下前几天看到的模样——这样就能推断出月亮现在处于盈亏的哪个阶段,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能想到的只有他们在沙滩上过的第一夜,那夜的月亮像香瓜片一样挂在地平线上。它到底是升起来还是沉下去,是由亏转盈还是由盈转亏,他说不上来。“喊他们一下。”杰夫对斯泰茜说。
斯泰茜趴到井口,双手拢在嘴上叫道:“发生什么事了?”
埃里克的声音回荡上来:“灯油烧完了。”
杰夫想把每件事都记在脑中,但是不现实。他希望有纸和时间把这些事情记上,列成单子,把他们碰上的琐碎杂事稍稍理出个头绪来。等到明天早上,他倒是可以用考古队员的笔记本,但是现在他只能把所有事情都存在脑子里,每时每刻都会担心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细节。水、食物和临时住处都得考虑,山脚下的玛雅人得对付,亨利奇插满弓箭的尸体、摔断了背的帕伯罗、明天也许会来救他们的另外两个希腊人——这些都需要他好好想想,可现在又没了灯油,真是雪上加霜啊。
他和马西阿斯继续推着曲柄。“你看到他的时候告诉我们。”他对斯泰茜说。
“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现在想事情只会让他更糊涂,更犹疑、更没有效率。可以等明天早上天亮了再想。现在他要做的是把井里的人一个个拉上来,把他们在橙色帐篷里安顿好,然后,不管怎样,得睡一会儿。
绳子一点一点地缠绕到轮轴上,轱辘还在继续“嘎吱嘎吱”地响着。斯泰茜仍没有开口,帕伯罗还被黑暗掩藏着。但杰夫突然就闻到他了,一种户外厕所的臭味,那是他粪便的气味。他们一直在忙着编织尼龙绳,忙着把铝杆绑在一起,他一直在告诉自己:也许是埃里克搞错了,也许帕伯罗的背根本没摔坏呢。明天早上,当希腊人一瘸一拐地四处转悠时,他们肯定会笑话自己刚才的判断,笑话自己怎么会得出这种世界末日般的结论呢。但是现在,闻到井中飘来的恶臭味,他清醒多了。
“停!”他命令自己,“把井下的人都拉上来,然后回帐篷睡觉。”
“我看到他啦!”斯泰茜小声说。
“他通过井口的时候你要抓住担架,引导它落到地面上。”杰夫说。
他们继续推曲柄。
“好了,停。”斯泰茜说。他们停下来,转过身去看。担架已经被拉上来了,就在木架下,上面的帕伯罗黑乎乎的像一具木乃伊。斯泰茜正在抓睡袋和一根铝杆。“稍微放低一点。”她对他们说。
他们把住曲柄,担架又开始往下降,斯泰茜拉住它,向着洞口边缘移去。
“小心,慢一点。”斯泰茜嘱咐着。
他们把他放倒在地上,然后杰夫和马西阿斯走过来,大家都蹲在他身边。也许是因为天太黑了,或者是因为杰夫自己太累了,帕伯罗看起来比他担心的更糟糕。他脸颊凹陷,脸色憔悴,极度苍白,在黑暗中看来几乎是半透明的。而且他的身体看起来缩小了,好像这伤已经使得他的肌肉开始萎缩了。他的眼睛紧闭着。
“帕伯罗?”杰夫叫了他一声,摸摸他的肩。
希腊人抬了抬眼皮,他看看杰夫,然后又看看斯泰茜和马西阿斯,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又闭上了眼睛。
“情况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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